餘知陷入難以置信的震驚:“你說什麽,你去打仗是因為……”
“因為你。”他冷靜道,“你一定沒有想過,我是因為你才會上了這戰場的,我想讓自己足夠強大,才有能力從他身邊搶走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坐到今天這個位置。”
餘知卻無法平靜,失聲喃喃:“不……不可能……怎麽會是因為……我呢……”那樣堅毅理智的一個男子,哪怕他曾經的確對她有過一絲絲的好感,她那小小的魅力卻完全不足以讓他在戰場上赴湯蹈火。
“是不是覺得很可笑,我竟然會因為你跑到戰場上去,你可知道,那時候的我還隻是一個無名小將,隨時被指揮著上陣殺敵,隨時都可能腦袋落地。可我不怕,我一想到你還在他的身邊,一想到你可能過得生不如死,我就是拚了性命,也一定要活著回來見你,也怪我自作多情,總以為你經曆了那樣多,真的不會再愛上他了,我以為我還會有機會……嗬嗬……”看吧,曾經冷情如他,一旦動情,一旦起了執念,這一生都毫無預兆地統統淪陷了進去,連他都覺得自己有時太可怕,卻又執著地不想放手。
“我根本就不值得你這樣。”
“在我心裏,你是唯一一個值得。”
餘知早是驚濤駭浪。他說的都是真的,他如今的種種,她都親眼見證了。以前尚且不明白他從軍的意圖,現在真相這般殘酷地暴露於眼前,她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隻好無奈搖頭:“忘了我吧,是我不配。”
“我已經在江南買了幾座宅子,種了一院子你最喜歡的桃樹,如果你願意……”
“我不願意。”
“還是要留下來陪他?”
“……是。”
“好。”他茫然若失地點了頭,轉身遠去,“我懂了,是自作多情的我不配,不配讓你動容,我真是可笑……可笑今日為何還要站在你麵前跟你說這些。斷了吧,是我沒用,這些年總是忘不了你,我明明知道從一開始你就屬於別人,可我還……”還是固執,還是抱著僥幸期待她的回眸與歡笑。
“李行舟!”餘知心情複雜地叫住他,不等他回頭,她問,“我們還能和以前一樣做朋友嗎?”
“不必。”
……
餘知後來才想明白,原來那日一向寡言的李行舟一反常態地跟她吐露那樣多,原來是在和她做最後的告別,斷了他自己最後的念想——他請旨賜婚,對方是趙是今將軍最疼愛的女兒趙織織。聖上龍心大悅,不僅準奏,還特意挑了個最近的良辰吉日供他們完婚。
一切來得太過突然,有關李行舟和趙織織的前言,幾乎為零,餘知隻知道李行舟與趙家將軍交往甚密,卻並不知他與趙家千金早已互生情愫。等餘知悟出點什麽不一樣時,李行舟大婚的日子便近在眼前了。
請帖早就送來了相府。
毫無意外,餘知也參與了這樣一場盛大的婚宴。
月夜正好,鄴齊新晉的將軍府上賓客滿座,喧囂如潮。入過洞房,新娘子趙織織喜氣洋洋地陪著新郎出來挨桌地敬了酒。
“恭喜恭喜……”
“恭喜……”
“謝謝。”
笑意縈唇,李行舟一個個地回了聲謝謝,神色是少見的溫和平易,隻餘知知道,他舉杯說笑時,眼底從未有過絲毫溫度。
和旁的女眷一樣,餘知笑吟吟地舉了玉杯,當滿桌女眷紛紛稱讚新娘子如何美麗,新郎如何一表人才,二人如何門當戶對,成親後定當舉案齊眉恩愛如沐時……她張了張嘴,才要開口的話卻是泯然眾人的說笑間。
李行舟並無親人,來參加喜宴的隻有好友,以及無數朝中共事者。好友大多是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兄弟,笙歌弦樂中,他們故意拉了李行舟出來吃酒猜拳,揚言定要將他灌地爛醉……
喜宴結束地差不多,賓客興盡而去時,那幾桌的沙場將士尚且朗聲歡笑,碗盞叮當,新郎李行舟放縱地陪著他的兄弟們豪飲了一碗又一碗,其酒量之大,喝酒囫圇若飲白水,讓在場人無不驚掉了下巴。一開始大家還勸他務必多喝,後來見他一發不可收拾,忙嚷嚷著要把他送進洞房,免得他因為喝酒誤了正事。
餘知正是在這樣異樣熱鬧的喧嚷中和薄雲深離了席,和滿院的熱鬧相比,她和薄雲深的無聲顯得格格不入。
薄雲深自是不高興這樁婚事的,李行舟和皇上一起打的如意算盤,他心眼兒明淨得很——借賜婚推遲調令,繼續留在帝都。便是李行舟手上兵權被他剝奪,隻要他留在帝都,有旁人的助力,便還有翻身的可能。薄雲深隻恨不得立馬除掉這樣的眼中釘肉中刺,又怎麽願意看到他每天在自己麵前晃悠。
二人各懷心思地走上馬車,身後卻傳來一聲高呼:“大人,等一下——”
餘知站住,奇怪地回了頭。
少年一身勁裝,麵龐些許青嫩,些許成熟,舉手投足間意氣風發。他用力搖著手臂,朝她大步奔跑。
頃刻,餘知睜大了眼睛:“是你……”
“你認得我?原來你真的是阿姐!”少年興奮叫了出來。
震驚之餘,餘知喜出望外:“是的,我是……你是阿天對不對……”
少年名叫夏天。
餘知曾經十分要好的表弟。
餘知沒有想過會在兩年後會與夏天重逢,也沒有想過,歲月變遷後,那些人與她漸行漸遠,她一路走來的故事正在回歸原點。
……
夏天說,鄴齊征兵攻打狄川的那一年,他不顧父親苦心勸阻,偷偷上了沙場殺敵,和李行舟成了出生入死的兄弟。
餘知記得,舅舅最不喜歡的就是看見夏天舞刀弄槍,隻一心督促夏天好好讀書。他會教夏天習武防身,卻絕不允許他在武藝上有所精進。據說是因為身為沙場女將的舅母曾經戰死沙場,舅母的抱憾離世,成了半生叱吒的舅舅歸隱山野的最後一根導火索。
“你如今離家這麽久,可有回去看過舅舅?”一番陳情追問後,餘知道。
夏天忙搖頭:“沒有,我不敢回去見阿爹,他一定會打死我的。”
餘知好生無奈:“可是你都兩年沒回家了,也不肯回封書信給他,你也不怕舅舅擔心死。”
夏天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無所畏懼的模樣:“我才不怕呢……阿爹他當初死活不同意我入征,說我要是入征了就和我斷絕父子關係,他現在肯定都不想見到我。”
“怎麽可能,你是他的親兒子,他再怎麽生氣,也不可能不疼你不惦記你的。聽阿姐的話,寫封書信回去,告訴舅舅他們你現在很好,讓他們不用擔心。你要是有空,最好回一趟江城,回去看看舅舅,或者說,你把舅舅接過來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