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爺……”開口即意識不妥,又忙改口,垂目喚道:“表姐夫。”

薄雲深輕一頷首,臉色平和地問道:“小白不見了嗎?”

夏夏不敢抬首,有幾分緊張地答:“……對啊,我在找它,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都是我沒照顧好它……”她正說話,便聽得一聲細弱的貓叫聲,“喵……”

夏夏低頭一看,見方才還不見蹤影的小白這會兒已然鑽到了薄雲深腳邊,依戀地靠著他幹淨漆黑的靴麵盤好了雪白的身子。夏夏隻覺麵頰發熱,小聲道:“方才我向表姐討了小白來玩,沒想到小白這樣認主子,是我不好……”她這般,倒顯得有些強求了。

薄雲深俯身抱了貓在懷中,撫了撫貓兒道:“無妨,你才接觸小白,它認生也是正常。”

夏夏頗有些局促,她咬著唇,忖了片刻,便走上前,把逗貓的七彩雀尾羽還給了他,擠出笑容道:“我想應該是嚇著小白了,還是等下次,我再陪它玩吧。”

薄雲深接過雀尾羽,一時無話。夏夏見狀,也不好多說什麽,便告了聲辭,匆匆走遠了。

……

“朕召了玉妃幾日,她也不肯來朕這兒一趟,你是她的近身侍女,你說,玉妃近來都在做什麽?怎的忙碌得連朕都不管不顧了?”並未讓宮人通稟,謝君已走進合歡殿之時,尚且低聲詢問著大宮女錦繡道。

“回皇上,近來娘娘哪兒也沒去,旁的事也不管,倒是一心一意地在看宮人們演的影子戲呢。”錦繡笑答。

“哦?影子戲?”

“影子戲,顧名思義,就是幾個小人影兒的說說唱唱的戲……”未念嬌媚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她似是後覺地上來福了身子:“臣妾參見皇上。”又麵含微嗔,“怎的皇上來臣妾宮中也不讓人通報一聲,臣妾還當是誰來了呢,原來是皇上……”

“朕召了你幾日都不來,還當你又使了什麽小性子,原來竟是為了那什麽小人戲給迷了眼睛,連朕都不稀罕了。”謝君已無奈笑道。

未念也笑:“如今皇上朝政忙碌,臣妾怎麽好在這個時候打擾皇上呢,回頭那些大臣們又該罵臣妾是禍國妖妃了。”

謝君已刮了刮她鼻子,寵溺道:“就你會胡思亂想。”說罷,仍是牽了她往殿中走去,“來,倒是讓朕看看這影子戲究竟有何能耐,竟然比朕的魅力還大。”

殿中兩名負責演影子戲的宮女早已停了手頭的活計,齊齊行禮下拜。

謝君已隨手拿起幕後一彩色的皮影小人兒,動作一頓,似是想起了什麽,思緒微沉,忽而扭頭道:“這就是你說的影子戲?”

未念一笑:“正是。”

“好,演一個給朕看看。”

兩宮女應諾,忙不迭地起身,在幹淨的白幕上擺弄起了幾個黑漆漆的皮影小人兒。

演的不是什麽稀世好戲,而是家喻戶曉的牛郎與織女,感天動地的夫妻深情。宮女捏著嗓子的男女對話也聽得人有些怪怪的,但不知為什麽,未念和謝君已都聽得十分出神。

未念說:“沒想到皇上也好這個……”

謝君已笑道:“這恰恰說明,朕與念兒心有靈犀不是……”

未念含羞一笑:“皇上好會哄臣妾。”

“說起來,朕曾經也看過影子戲,不過是在民間看的,當時看的大多是一些誌怪和公案,很有意思……”

“哦,臣妾竟不知皇上對民間這些俗物也有所耳聞。”

“是啊,那時太後尚在,朝中政務也輪不到朕來處理,朕每日無趣,又不想乖乖讀書,便會騙著歸……和小圓子一起去。”似是觸及了什麽,語氣低了低,臉上的神采顯然沒了方才的明亮。

未念無聲蓄入眼底,低笑道:“從前皇上和皇後姐姐的關係一定很好吧。”

他搖頭:“她的性子太過柔順,總喜歡跟著朕,著實令人厭惡。”

腦海裏已然浮現出少年時偷偷溜到宮外的情景,那時的餘歸還真是個小丫頭片子,低眉順目,說話溫溫柔柔。她被太後安排著做了他的跟屁蟲,其實也就是看守他,約束他修身養性。卻效果不大,不管他做什麽,她都攔不住。他喜歡看影子戲,影子戲在民間也叫燈影戲,一天兩到三場,受眾極廣。

他看誌怪,看公案,連著看了許多天,日日要溜出宮,早早地坐在台下守著,小圓子準備好瓜子、花生和茶水,餘歸沒有辦法,隻能默不作聲地守在旁邊。他也不說讓她自己回去,她不會走的,因為她太懂事了,太後說的,餘相說的,她都會聽,也會乖乖地履行。說白了,她小小年紀就成了那些大人們的工具人,從來沒有自己的主張。他總是忽視她的存在,也不擔心自己的刻意冷落會惹來她的哭訴和告狀,她比誰都隱忍堅強——作為皇後最優秀美好的品質,在她身上磨礪得淋漓盡致,這真是最讓他討厭的了……

回憶如潮,洶湧碰撞,他心一動,恍然間發現自己早就失去了那些如初美好……

那個恣意瀟灑的少年郎早已離自己太遠了,那個回憶裏最溫柔懂事的姑娘,也早成了心底最無法揭開的一道疤,他不願去觸碰,不願去想起,因為他知道他們都回不到過去了。

他長歎一聲,忽而掀袍站起,在紛紛雜雜的燈影中無聲而去。

……

“小圓子。”走在回昭然殿的路上,緘默了許久的謝君已突然開了口,他背著手,似有些猶豫地吩咐,“……還記得朕曾經最喜歡的影子戲嗎?你去把它找來。”

顯然是隔了太多年,小圓子當場怔愣,道:“皇上,怎麽突然想起來看這個了?”

“朕,好久沒體驗過這種民間樂趣了。”

小圓子便不再多言,道:“是。”

影子戲不難找,可要找到當年那個享譽帝都的老手藝人,卻有些難度。等小圓子派去的人打聽到那個手藝人時,才得知那人已經去世,幸而他收了幾個徒弟,徒弟們也都各自出師,在鄴齊各個繁華的街頭,憑著一己之才,演繹人間百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