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小圓子便把影子戲戲班都請來了宮裏。謝君已已經叮囑過,挑個好夜好月,邀闔宮嬪妃看影子戲。
消息不脛而走,自然傳進了餘歸耳朵裏。雁枝道:“娘娘,皇上說了,要您也去看影子戲呢。”
“影子戲?”口中輕輕一吟,她捏著手中佛珠,麵色沉靜,思緒已然走遠。
令人意外的是,原本以為一樣會抱病缺席這場影子戲的皇後娘娘,竟在戲幕將開的檔口,姍姍來遲。
宮人拿來冊子,說是讓皇後點戲,先前除了皇上,其他幾個嬪妃都點了戲,有《娥皇女英》《昭君出塞》《鶯鶯傳》……講的多是些纏綿悱惻令人落淚的愛戀,餘歸一眼掃過開頭幾列燙金的愛情戲目,隨手往後指道:“這個吧。”
宮人立即報道:“一曲俠盜白玉堂!”
頓時,滿座人紛紛驚奇地望向了她,興許在座都是女眷,對於這種打打殺殺的戲並不算熱衷,卻是沒想到皇後娘娘的愛好異於常人,著實令人吃驚。
白玉堂,少年華美,氣宇不凡,文武雙全,人稱“錦毛鼠”,心高氣傲,行事狠辣,亦正亦邪。他是餘歸最喜歡的一個人物,謝君已以前總愛看這些英雄俠義的影子戲,民間的影子戲,和那些折子戲一樣,在每一個興致高昂處,醒木一拍,說書人賣著關子道:“預知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聽眾早已沉浸其中,哪裏熬得住這樣的好奇心,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在第二天早早地來茶樓裏,早早地占了座,早早地守著寬闊的場子,眼巴巴地盯著漆黑如也的台上。
曾經的謝君已,便是在這樣滿心的期許和焦灼的等待中,一次次地溜出宮去,混跡在茫茫人群裏,樂此不疲地看著白幕後的打抱不平,行俠仗義。每每看完當日的戲,便要久久沉醉其中,回宮的路上,還要坐在馬車裏,無視身側略有些困倦的餘歸,腦袋探出車窗外,興致勃勃地和陪同的小圓子討論著今天的劇情如何,是如何熱血,如何激憤,如何大快人心……小圓子也愛看這樣的戲,總是能和他討論得熱火朝天,口幹舌燥。
殊不知,身側一直打著小盹兒的餘歸早已豎起了耳朵,閉著眼睛,卻是聽得津津有味。謝君已最喜歡討論的人物也是白玉堂,餘歸有時聽到興致高昂處,也要忍不住插一兩句嘴,惹來謝君已的側目。
最遺憾的事,莫過於這樣溫暖平易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那時太後病重,謝君已被大臣們威逼著重振朝綱,他每日被拘禁在昭然殿,看很多的折子,聽進進出出的大臣抱怨訴苦,也看堂堂的餘相大人在他麵前施壓作威。
他一直沒能趕上白玉堂的最後一幕戲,後來太後甍世,他國事忙碌,再也沒有時間出宮去。
他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了。
不會再和尋常百姓一樣,擠進嘈雜擁擠的人海裏,不顧身份地和旁人搶著最好觀戲位子,嗑著瓜子,嚼著鹽酥的花生仁,偶爾小圓子身上還會多出兩包清甜的芙蓉糕——他並不喜歡吃甜食。
他一直幻想,熱血俠義的白玉堂終是走上正道,執劍江湖,一生不羈。
直到今天,在無數令人唏噓的愛情落幕後,他緬懷了多年的俠盜白玉堂重新進入久違的白幕。他記得白玉堂少年意氣的剪影,他的自由灑脫令他一生向往。多少好眠的深夜裏,他也如他一般,在夢中仗劍而往,策馬江湖,拯救蒼生。而不是斷了手足的困獸一般,囚在規矩森嚴的深宮,無力逃脫,不見天日。可他不知道,這樣一個瀟灑的男兒,終是困在了衝宵樓的銅網陣中,萬箭穿心,半生無果。
他早已入了戲,唏噓不已地望著白幕上,霎時飛出的萬箭黑影,那些箭,直直朝白玉堂射來。他坐在正中間,看到一支箭淩厲穿出,咻咻作響,就像是也要穿入他胸膛。他以為是幻覺,怔愣一瞬,隨後驚站起,身前早已撲進一人,他被緊緊護住,有驚呼聲在耳畔轟然炸開:“皇上——”他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在場已然大亂。
……
餘歸替謝君已擋了那突發的暗箭,幸而那箭沒射準,隻擦破了餘歸肩上一些皮肉,將養些日子便好,沒有大礙。謝君已卻因此警鈴大作,下令徹查宮中禁衛。
外麵的人要入得宮中,自然要經過宮中禁衛這一關,宮中禁衛不嚴,竟讓人私自攜帶了兵器進來行刺,險些傷了聖體,這是治軍不嚴的大罪。作為掌管禦林軍的趙是今趙將軍,自然因此遭了牽連,讓聖上指著鼻子嗬斥一通,責他治軍懈怠,有負聖心,最後還被嚴詞下令整改宮中禁衛。
丞相黨羽借機挑事,指責趙是今將軍自恃功高,把皇上性命當兒戲,有愧大將軍之職。因了此事,謝君已對趙是今已早沒了先前全心全意的交付信任,雖待趙是今敬重如往昔,心中卻總有一處過不去。一時間,朝堂以趙是今為首叫囂不斷的保皇派紛紛偃旗息鼓,朝堂內外,無不夾著尾巴做人。
禁衛不嚴一事,成功讓薄雲深有了突破口。他上書指責趙將軍近來在京中耽於享樂,玩忽職守,是為大忌,需以儆效尤。朝中丞相一黨也紛紛上書附議,有臣子甚至挑明了說如今鄴齊幾個大將都聚集在京中,而忽視了邊關要塞,屆時若起了戰事,才知亡羊補牢,未免是下下之策。如今風雨將傾,變故一觸即發,謝君本意是要留下自己的人鎮守宮城,而今行刺一事既出,丞相等人步步緊逼,他騎虎難下,一時難以抉擇。
若是無視丞相派係的訴求,謝君已隻怕自己這個冬日不會安生,可若是允下,他必定腹背受敵。眼下朝中能用之人也就這幾個,若是真派出大將駐守邊關,屆時朝中無人,丞相權勢遮天,他這個皇帝在深宮風雨飄搖,他又當如何自保?薄雲深所為,指向無一不在斷他左膀右臂,讓他這個心高氣傲的傀儡帝王難堪。
謝君已惶惶了終日,終是下了旨意,派尚且新婚燕爾的大將軍李行舟前往駐守塞北,不得征召,不得回京。
聖旨一下,滿朝軒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