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我們今天去相府吧……”夏府,夏夏一麵敲著門,一麵便闖了進來。
桌上書信收不及,夏天胡亂擇了幾本書冊蓋上,手忙腳亂間,筆架微動,桌上徽硯隨之當啷——水墨潑了一地,他無暇顧及。
見夏天神色倉皇,夏夏走過來道:“夏天,你怎麽了?你剛剛在寫什麽?什麽東西是我見不得的?”
夏天目光閃躲,連連搖頭:“沒……阿姐沒有,我沒寫什麽,你看錯了,我就是胡亂寫的……”
“我不信。”夏夏道,又伸出手,“你把東西給我看看。”
夏天搖頭:“不——不行的阿姐,我不能給你看。”
“為什麽不行?”
“因為你不能看。”
夏夏皺眉:“夏天,我覺得你最近好奇怪啊,到底發生什麽了,為什麽你總是鬼鬼祟祟的……”
他定定否認:“沒有。”
“夏天,你連我都要隱瞞了嗎?我是你親姐姐啊,你是不是從來沒有把我當成你姐姐過。你對表姐都遠比對我親,是不是今天站在這裏的是表姐,你就會給她看了?”夏夏質問。
夏天仍然搖頭:“不是這樣的阿姐,你聽我說——”麵上頗為不忍,便實話實說了,“是阿爹最近給我寫了信。”
“阿爹?給你寄了信?那為什麽不給我看?”既然是家書,就更沒有掩飾道理了。
夏天道:“阿姐,你誤會了,事情沒你想的這麽簡單。”又說,“阿爹說,李將軍這次一走,帝都城勢必會有腥風血雨,阿爹讓我留在帝都接應——”
“接應?為什麽要接應,阿爹認識李將軍嗎?他為什麽要幫他……”
“阿爹說李將軍是先帝已逝的四皇子謝君未——”
“什麽?”
夏天深深吐了一口氣:“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是趙將軍告訴我的,他說李將軍身上有先皇的半塊玉玨,和皇上那半塊剛好是一對。阿爹和趙將軍曾經是至交,趙將軍不僅把這件事告訴給了我,還告訴給了阿爹,他想請阿爹出山,阿爹拒絕了。但是阿爹他又寫信給了我,說先皇對他恩重如山,讓我一定不能袖手旁觀。”
“可是……這樣不就意味著,表姐他們……”他們夏家不能袖手旁觀的意思是,將來這場腥風血雨中,也會有他們的身影。沒想到阿爹後半生不問世事,終究是又卷了進來。
夏天抿緊了唇,又道:“我知道我們這樣會害了阿姐,可是阿爹他……我也不想這樣……所以我打算去探探阿姐的口風,如果阿姐願意,我還可以保全她。”
夏夏隻覺得心裏發慌,喃喃道:“表姐能保……但是相爺呢?相爺他該怎麽辦?他一定會死的……”
夏天道:“我知道,阿姐你別說了,我知道他會死,他做了那麽多壞事,遭盡罵名,死有餘辜,阿姐本來就不該陪著他受罪,是他連累了阿姐,阿姐她是無辜……”
“夏天,我們可不可以不要那麽殘忍……”夏夏不忍道,腦海裏那紫竹樣修長的身影,那幽若的梅香,那溫潤的笑顏……那樣謫仙樣高高在上的人物,她簡直沒辦法想象他從雲端跌落的模樣,真要有這麽一天,她會瘋的……
“阿姐,你要相信邪不壓正,我們現在所做的,不管過程有多殘忍,我們都是對的,阿爹說他隱忍了那麽多年,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丞相再霍亂朝綱了,他要助天家清除一切障礙,完成先皇最後對他的囑托,他要扶持李將軍……”
“你別說了……”不知何時起,夏夏已然眼眶通紅,連連搖頭道,“我求求你別說了……我不想聽……我知道你們是對的,我知道他錯了,可我不想看到……”
“阿姐,你清醒一點!”夏天肅聲道,“我知道你喜歡丞相姐夫,你擔心他會出事……你不用掩飾了,我早就知道了。”
夏夏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夏天不敢直視她太過明亮的眼睛,隻通透地說:“你在寒山寺那幾年的時候,就見過丞相了,對嗎?”他記得,阿姐雪白的帕子上,一直繡著一幅很奇怪的圖。不同於旁的姑娘家繡花繡蝶,她繡山中雲霧,霧中鬆林,林下清泉。左下角題小字:雲深不知處。他以前總是想不明白,總是追問個不停,可阿姐從來不答,直到他發現阿姐看丞相的眼神,總是隱晦迷離,所有的困惑才有了最後的解釋。
夏夏咬著唇,沉默以對。
她從未告訴過任何人,在寒山寺的那幾年,薄雲深都會以餘世的名義去看她——不過是看看她吃住地可還好,一個人在寺中可還習慣,如果有哪裏不妥當,他都會悉心打理好。他怕她孤獨成癮,每次來都會給她帶幾本書,給她解解悶。因為他,她養成了看書排解孤獨的習慣,所有沒有生命的文字都是她情感的寄托。
她看過那麽多書,度過了那樣多孤苦的春夏秋冬,最盼他來時那日,天氣總是極好,微風不燥,那清簡的、小小的禪房,根本就關不住她萌動的心了。
她最後一次見他時,她知道自己馬上見不到他了,就鼓起很大的勇氣,站在他麵前念了一首詩:“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與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可惜他沒有聽完,就有住持過來把他叫走了。
盡管他聽不見了,她還是執著地、流著眼淚、對著無盡的山川,青翠森森的竹叢一字一頓地念下去:“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