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知心緒惶惶,踉蹌著走出天牢,雪花紛揚,瞬間落了她滿身,衣衫盡白。突覺腹下生痛,她咬著唇瓣,無力跌地。
謝君未遙遙而來,一聲知兒尚未呼出聲,那抹纖瘦的倩影終究陷落,陷於一方白雪。他衝上去抱她,卻發現她身下衣裙被一灘穠豔的鮮血染透,於皚皚雪地,觸目驚心。
“知兒——”
寒梅早已謝去,雪色清縈,一扯一扯地墜下,讓他們瞬間白了頭。
按捺神傷,他抱起她,一步一步,踏入這滿庭春雪,浩然潔白。他幽深的眸底,沒有坐擁江山的欣喜,有的,隻是失去心頭摯愛的黯然神傷。
他愛慕她,自春日裏那場誤打誤撞,這個天真活潑的女子,便笑聲鈴鈴地闖進了他塵封的心底。後來因緣際會,他們的交集愈來愈多,他對她也越發上心,念念不忘。隻可惜,從一開始,她便是別人的妻,她的眼裏,也從來隻有別人,從未有他。
他隻是她的好朋友。她成親那天,這樣告訴他。
雪下得大,他走地急,卻步步沉重,似負千鈞。他的懷裏,躺著一個並不屬於他的人,他走過漫天飛雪,明明懷中輕若無物,卻是耗盡了他這一生所有深愛一個人的力氣。
新後趙織織撐了一柄竹骨傘,傘麵鳳凰於飛。她於雪地裏遙遙佇立,宮人遠遠地跟著,她癡癡地望著,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動不動,任憑風雪交加,彌漫視野,那雪中太過陌生的溫情終究映入眼簾,深深刺進她自以為堅硬如銅鐵無懈可擊的心底。
故事的最後,她終究明白了什麽,是幡然醒悟,是大夢方醒,是深淵墜落。
一直以來,他隻喚她織兒。不過是因為,他最愛的那個姑娘,也叫知兒。又或許,他喚她時,其實喚的從來都是別人。
大雪初霽,雲天和沐。簷下風鈴叮咚,日頭暖了,冰雪融了,花枝也沙沙地搖了起來。
可惜,餘知和薄雲深的孩子,不慎死在了那場大雪裏,斷了他們最後的牽絆。餘知因此落下症結,久病難醫,藥石罔效。
……
春深日暖時,舊朝整肅完畢。
新朝改年號子歸。
新帝勵精圖治,勤政愛民,廢舊製,肅朝堂,知人善任,締造了鄴齊新一輪的太平盛世,史稱“子歸新政”。
這樣一位年輕有為的帝王,後宮卻隻有一位皇後。據天下人說,帝後舉案齊眉,鶼鰈情深,新帝為了皇後,力排眾議,空設後宮。
殊不知,他空設的後宮裏,除了中宮,還有一處殿宇迥然不同。是小橋流水,是青瓦白牆,是碧樹飛花,是所有世人不得幹擾的人間仙境。仙境裏,住著一位纏綿病榻的女子,病容蒼白,常日小眠,在宮裏伺候的人,鮮少有人能見到她真容。
她身子不好,不常出來,有時出門,也是讓新帝抱著出來曬曬太陽。春光漫漫,她卻總是閉著眼睛,長睫安靜,素白的頰在陽光的照射下,幾近透明,雪白的貓兒蜷在她身側,無聲好眠。
春深了,夏綠了,秋涼了,雪又落了。
她的貓卻病死了,死在次年飛白朦朧的雪天。
她的病反反複複,折磨得她形銷骨立。年輕帝王衣不解帶,除去政務,便常日侍湯藥於床前,盡心盡力,卻終究沒能換來她的歡喜和回首。
他知道她要什麽,他在盡力彌補她缺憾,卻不願意給她想要。
他執意將她囚在宮中,與她僵持了兩年。
第三年。
第三年,他沒能扛住大臣日夜上折長跪正午門前的壓力,無奈下納了幾名官家貴女入他後宮,是為綿延子嗣。後宮從此有了些久違的人氣,有了煙火人間的味道,就是多了些令人頭疼的紛擾,所幸皇後賢惠,擅治家,很快便將後宮打點得井井有條。不過,那個人所居之處,從不曾納入她管轄。
那個人是帝王心裏滋長了多年的藤蔓,不開花,不結果,偏偏誓死糾纏,春去秋來,無疾而終。
……
子歸三年。春,遍地繁華。
小橋深處,繁花堆雪,卻人去樓空。那個長住的女子,在某日黃昏,悄悄離了宮城,從此不知所蹤。年輕帝王站於城樓,晚風吹起他明黃衣袂,鼓**飛揚。視線邈遠,遙望江天一色,幾隻白鷺高飛。小舟泛波,漸行漸遠。
青陽向晚,酒暖花深。餘知路過江南時,恰逢一個特別的酒樓。聽人言,酒樓的酒十分香醇,喝上一口,徹夜好眠,一酒難求。唯獨老板娘脾氣古怪,她的酒,不是用來賣的,而是拿故事換的。
老板娘一身墨綠衣裳,挾著麵紗,身姿娉婷,並不驚豔的女子,卻透著一股久違的淡泊安寧。
“夏夏?”餘知恍然。
她搖頭失笑,開口便落落大方,婉轉世故:“姑娘認錯人了。”
餘知不信,也搖頭。
她記得,謝君未稱帝後,夏天被提拔了大將軍,被封了榮和郡主的夏夏卻得了失心瘋,整日瘋癲失語,不記人事,後來便不知所蹤。
誰都不知道,她是因他而瘋,也是因他匿跡江湖。
“姑娘,你可願意,用你的故事,換我的酒?”年輕的老板娘,笑語盈盈地問她。
她想再聽聽她的故事,哪怕自己自始自終不過是個看戲人,從未入得戲中。她隻是想,在那些被世人遺忘的過眼繁華裏,再覓得一絲他蹤跡。
“好。”餘知笑允。
她也想,好好重溫那些年歲裏的恩怨糾葛,重逢那些經年不忘的夢,矢誌不渝的他們。
後來,她的故事在老板娘的傳唱下成了酒樓裏的經典,來喝酒聽戲的人,無不掩麵唏噓,或歎或惋,不過都是別人的悲歡離合罷了。
那年春陰,柳絮兒飛了滿城。長街上有年輕男子打馬而過,白衣勝雪,不染纖塵,襯得他眉間清雅,璞玉的麵龐上,染著些許歲月蒼顏,是繁華謝去後的回歸本真,上善若水。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這些年天涯流落,總是白衣策馬,孤身而行。隻為她一句:他死,她死。他生,她生。
他不敢忘,便不敢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