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雲深捧著謝君已早已擬好的傳位詔書和玉璽走出承昭殿時,一身紅衣獵獵的未念尾隨而上,她輕聲喚道:“公子。”

小雪初停,麵前的路,深深淺淺地覆了一層白,像是鋪了一條薄薄的白絨毯。他步伐微滯,紫衣沾雪,並不回首,隻問:“為什麽不走?”

“公子都不走,我為何要走……”她笑言。

“我走不了……”

“我知道。”她說,笑容似殘陽嗜血,妖嬈明豔,“未念說過,未念誓死追隨公子。”

他輕輕搖頭,並不讚同她。未念卻說:“公子還是不後悔愛上一個背叛過您的人嗎?如果不是她,您根本不會落得今天這個地步,她是您最大的敵人……”

他無聲苦笑:“我早便知她背叛了我,可我還是裝作不知,選擇相信她。”那日夜晚,他與她,抵死纏綿,更深漏斷時,她以為他睡著,便悄悄下床,“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去了他的虎符。他那時比任何一個長夜裏的人都要清醒,都要冷靜,也正是太過的清醒,讓他選擇了釋然,選擇了把命運交給他最愛,也最信任的人。

“未念一直不明白,她憑什麽能獨占公子所有,我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到底哪裏比不上她……我比她更早遇見了公子你,也是對公子助力最大的人,明明我才是最適合站在公子身邊的人選……”

他堅定搖首,語氣涼薄:“你不是她。”

“是,我的確不是她。”她自嘲一笑,“公子不該對那種人長情,她不配,她在那樣緊要的關頭背叛了您,她真的不配,您不該原諒她的,您為何要原諒她……”

好似不聞,他高高舉起手中象征著皇權與天下的至尊之物,目光堅定,一步一步,鄭重有力地朝前行去。

“公子,最愛您的人是我啊……”

她跌坐在他身後。細雪紛揚,落在她眉上。風不止,青絲如檀,鋪了滿雪。她咬白了的唇翕上。一瞬間,淚如雨下,嗚咽聲起,在這寸土淪陷的寂寂紅牆內,回**哀鳴,徹骨神傷。

小雪撲簌,落地無聲。

……

景明七年,二月,雪壓滿枝。

這雪啊,下得太遲了,自景明六年的尾巴下過來,在景明七年的一月裏,淅淅瀝瀝地下著,落雪輕微,白地漫天漫地,春草也不生,不知掩去了多少屠戮與屍骨,多少兩軍對峙下的血流成河。

餘知去天牢裏看薄雲深的那日,正好迎來一場飛雪。簷下積雪沒足,一腳踩下去,軟底緞花的繡鞋便白了一頭。斑駁染血的舊牆映著滿地縈然的雪光,淡白耀亮,刺地餘知眼睛生疼,眼淚便澀澀地流了下來。

昔日常著清冽紫袍,衣袂翩翩,清雅高貴的如玉公子,一朝淪為階下囚,白色囚服穿在他瘦削如竹的身上,頗有幾分鉛華洗盡的姿態。囚服不算幹淨,發黑的血跡自內裏淡淡透出,沾著不知何處落往的塵泥。發髻微亂,麵容清素,顯然失去了往日璞玉的光澤,微有些落魄。他坐在陰冷潮濕的牆下,開口喑啞:“來看我的?”

她不敢想象這一月來他究竟經曆了什麽,更不敢直視他抬眼時,那灼灼發亮的一雙明眸,澄澈如清泉,璀璨若星辰。曾幾何時,她便是被他這樣一雙妖魅的鳳眸深深吸引,後來便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來給你送行的。”餘知低著頭,不辨神色,語氣也平平,“聽說你明日問斬,想讓你吃好些,明日好上路。”

“好。”他莞爾一笑,果真坐了過來,腳上、手上鐵青的鎖鏈嘩啦啦地撞,嘩啦啦地響,太過刺耳,幾乎刺穿了餘知的耳膜,她心裏揪地厲害。

“豆腐燒魚,豌豆尖豆花湯,肉絲炒蘿卜……”他輕聲念著,聲音沉而有力,便又笑了,“我記得上次你也是做的這幾樣菜……”

“我勸過你的。”餘知無動於衷地接話,她勸他放下,勸他歸隱,因為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能坐上那個位子。

他沒看她,隻接過她遞來的筷子,甚是歡欣地嚐了起來,說:“我記得。”卻在嚐了幾口熟悉的美味後,喉頭發緊地問了她一句,輕若無聲:“為什麽會選擇他?”

“難道你以為你真的能搶贏那個位子嗎?”麵含惱怒,餘知毫不客氣反駁,“自古以來,有幾個臣子篡位最後得了好下場的,薄雲深,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是這樣執迷不悟嗎?”

他執著筷子,苦笑著點點頭:“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會有好下場,你知道嗎知兒,曾經有一個瘋道人跟我說,我身上戾氣太重,是為薄相,沒承想,竟是一語成讖……”

餘知猛然一驚,頃刻間睜大了雙眼。

不欲解釋太多,薄雲深低頭吃飯,鎖鏈糾纏在他血痕遍布的手腕上,嘩嘩作響,他似不聞,隻吃得香甜。

“外麵是不是下了雪?”他停下來,喝了一碗水,喉嚨微潤,忽然問她。

餘知垂下眼睫:“是。”

他張了張唇,正欲說什麽。餘知便決絕地終止了話題:“我不會像隻貓兒一樣在雪地裏打滾,你也不用來尋我。”曾經的曾經,逢了下雪天,她必定是那貓兒樣的野性,不說滿地打滾,也是流連忘返。

他抿了下唇鋒,點頭:“嗯。”低吟許久,終於溢出一聲歎息,蒼涼無奈,“知兒,對不起……”

餘知輕嗤:“對不起你的人是我,你不用跟我說這些,便是你恨我到死,我也毫無怨言。”

他卻脫口問她:“他日我死了,你呢?”

餘知沉吟未語。他便放下盛水的碗,靜靜地注視著她。許久,餘知抬眸,迎上他目光,定定輕吟:“你死,我死。你生,我生……”

他死,她死。他生,她生。生死相依,不離不棄。

他便笑了,笑意灰黯,如暗室無光。他想伸手觸碰她,碰一下她寫滿涼意的臉,碰一下她的喜怒嗔笑,深深記住他眷戀過的眉眼,興許此生都不會有機會了……卻隻覺得麵前的熟悉,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遙遠,他所看見的,都化為了最虛幻的泡影。

手指無力垂下,倦意襲身,他合了眼眸,無聲睡去。隻不知何時,冰冷的手心塞進一根素潔的紅色手繩,繩中結著小巧的同心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