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在門口聽到這些的餘歸,身子幾乎軟倒,她踉蹌著撲了過去,顫抖的指尖撫上謝君已慘白的麵容,探著他早已咽氣的鼻息,壓製了許久的情緒終是崩潰,她號哭出聲:“皇上,皇上……你怎麽了?我是歸歸啊,我來了,我來看你了,你睜開眼睛來看看,是我啊……你為什麽不等等我,為什麽啊,我說過我會陪著你,哪怕是死,我也願意……嗚……你為什麽不信我……我從來就不會騙你……”
為什麽?為什麽不肯等她呢?她說過她不會離開他,死也不會,他到底是先她而去,連最後一麵都沒有留給她,也不肯給他們彼此一個善終。
餘歸哭得太厲害了,聲嘶力竭,心神俱滅,一聲一聲地鑽進人心裏最柔軟的地方,把悲傷的裂口撕扯成了最大,最空洞,最血腥。此時的她,不再是那儀態萬千的皇後,而是痛失所愛的柔弱女子,撕心裂肺不已。小圓子聽得渾身發冷,寒戰,不忍再聞。那樣慘絕的哭聲,仿佛多哭一刻,麵前的人就要悲傷到斷氣而亡一般。他知道皇後和皇上從來都互生喜歡,從小到大,從相看兩厭的青梅竹馬到成婚後的貌合神離,從來,從來都是。
帝後之間,明明近在咫尺,卻是隔著山與海,隔著世間萬千,他們曆盡千帆,悲歡起落,到了最後,終究是隔了無可奈何的生與死。
這樣的結局,多令人唏噓落淚啊……便是一個徹底的局外人,小圓子也感受到了太多的不得已,太多絕望的悲離。他忍不住想安慰皇後,安慰這個總是故作堅強的女子,她從不在人前展露自己最脆弱可擊的一麵,而今,皇上的離世,已然讓她所有的故作堅強土崩瓦解。他神傷地勸道:“娘娘,莫要再哭了,皇上壓抑了一輩子,痛苦了一輩子,如今也算是得了解脫罷。”
她不聞,隻是哭得更厲害了。
小圓子禁不住簌簌落淚,又說:“娘娘,其實,皇上他臨去前……有讓奴才給您……轉交一句話。”
那是皇上氣息將近時,微翕著唇,顫抖著拚湊出最後一絲迫切的希望。
身形猛然一頓,不顧眼淚,餘歸沙啞著聲音問:“是什麽?”
小圓子說:“他說,他隻愛過您……”
心頭好似也下了一場雪,紛紛揚揚的新雪,下得輕而柔軟,也下得鋪天蓋地。餘歸不言,卻早已痛徹心扉,心如刀絞。
其實,那句話他並沒有說完。
“你告訴她,我隻愛過……”一個她字,如鴻毛輕,卻有千鈞重負。終究念在心底,含在嘴裏,怎麽也沒能發出聲來,他便隨了那挑盡的燈花,黯然闔眼。
可小圓子從小陪伴了謝君已長大,是他最忠心的仆人,也是他最知心的朋友,哪裏會不知道他的意思。這些年,哪怕聖上身邊千嬌百媚圍繞,他看似流連忘返,其實都是出於政治權衡。他真正上心的,也不過恨而無果愛而無終的青梅皇後一個。
他愛她什麽?他也不知道,隻知道,她剛出生便和他的命運緊緊地綁在了一起,她剛學會走路,就開始粘著他,像是他被人安上的小尾巴,怎麽都甩不掉。他是那樣厭惡他的尾巴,她的存在,無時無刻不在昭示著他是傀儡,他的無用。偏偏在那樣窒息的壓迫下,他還是見縫插針樣地對她上了心。也許是繁花似海的紫藤架下,餘家有女初長成的傾心一遇時,他發覺,她也不是那麽少年老成,端莊優雅,她隻是從來不將她少女爛漫的一麵展示給他,從一出生,她就被貼上了未來賢後的標簽,她也在盡全力讓自己具備賢後的資格。又也許,是二人相處時數不盡的點點滴滴,他被母後罰禁閉時,她特意給他煮麵,偷偷地送去給他吃;他被世人詬病懷疑一蹶不振時,她始終如一的守候;他每一年生辰,她換著花樣給他禮物,哪怕每一年得來的都是他的冷嘲熱諷……看起來,她愛他愛地那樣卑賤如泥,其實,他何嚐又不是呢?
有寒風混著雪花灌進殿中,劍尖上的血漬漸漸凝固,餘歸臉上的淚痕斑駁已幹。許久,餘歸緩緩起身,走至薄雲深麵前,哀淒地質問:“雲深,是你親手殺了他,對不對……”
“是。”
“你是真的恨他?”
“……”
“罷了。便是沒有你,我們又能活得過幾時呢。”餘歸自我釋懷,如若謝君未進了這宮廷,她和謝君已勢必是要斬草除根的威脅存在,隻是,她沒想到這一日來得這樣猝不及防,是薄雲深率先出手結束了這一切,“我今日,總算明白知兒為何總是不開心了,因為你不可一世的自負,你一而再再而三對權力的執迷……知兒性子恬淡,從不慕榮華富貴,她隻是想讓你給她一個平淡溫暖的家,遠離這裏的是是非非——你沒有給她,你是真的,不知道她想要什麽嗎?”
“我知道……”
“可你還是固執了。”餘歸歎息,“你想要的是權力的操縱,是萬萬人之上的尊榮與自由。可你又是否考量過,你是真的適合這個地方嗎?若有朝一日你坐了上去,知兒又是否願意陪著你困在這深宮。你知道嗎?知兒從小就是一隻活潑可愛的鳥兒,我爹為了她,給了她一片自由飛翔的林子,讓她平安喜樂,無憂無慮。可你的出現,到底是打破了這一切……我知道是我們餘家對不起你在先,可這最後,我們兩家兩清,知兒也終究沒有得到你的善待,這真的就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依舊無話。
餘歸溫柔地笑笑,不驚不擾:“興許,是我太自私了罷,其實我沒資格幹涉你的選擇,可我知道,我若不幹涉,誰又能放過知兒呢?雲深,你若真的想給她快樂,就放下吧。今日,你怨我也好,殺我也罷,皇上大勢已去,我亦無苟活之心,我願以我性命,贖我罪過……”
猛然,餘歸赤手奪過他手上長劍,任薄刃割開她手心,滴滴嗒嗒地往下淌著血。她毫不猶豫,微一閉眼,將劍尖用力抵入心腹。霎時,鮮血如注。
薄雲深大駭,欲要收回劍,卻發現為時太晚,餘歸已頹然落地。
“娘娘……”
奄奄一息時,她撐著最後一口氣歎道:“雲深,你不知道,我從未見知兒那樣喜歡一個人,可為什麽,你總是讓她不開心呢,這往後餘生,她當如何……”如何煎熬苦痛。
薄雲深怔住,久久難言。
是啊,從一開始,她便那樣喜歡他,為什麽他卻一直惹她不開心呢?他凝著眉,說不出答案,更沒有想過,這往後餘生,沒了他們,他的知兒又當如何度過,是孤苦抑鬱,還是忘記前塵……
他沉默得太久了。餘歸沒有等到他的回答,便和著血泊,不甘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