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七年。初一,小雪漸至。

頭年還是喪家之犬的“叛軍”,在新年初,便連夜集結了三軍,打著“鏟除佞臣,還君江山”的旗號過關斬將,突破重重關卡,為火海逃生的四皇子謝君未正名,一路收買民心,浩浩****,勢如破竹,直逼帝都城下。

雪不大不小,下了一夜。這一夜,鄴齊各地都不太平。各地兵馬趁夜調動,馬蹄碎雪,踏破了屬於雪夜的原始寂靜。

晨曦方醒,雪光清寒。

城門失守民心倒戈的急報屢屢傳來,以及李行舟搖身一變,成為人們幾乎要遺忘的死而複生的四皇子謝君未消息,一夜間,如流雲飛散,傳遍整個鄴齊,民心鼓動,喊打喊殺,定要清除朝中佞臣。

薄雲深負手站在廊下,望著一枝紅梅橫斜進來,遺世獨立。風輕雪寒,扯絮飛卷,一襲紫貂大氅紋絲不動。

“相爺,皇上有召。”有仆從匆匆來報。

承昭殿。朱漆紅欄,飛簷翹角,淺淺的雪色遍地。

依舊是那身翩然紫氅,衣帶當風,仙姿飄逸。薄雲深大步邁入空曠的殿中,往常此時,必定文武滿朝,浩然盛大。而今日,景明七年的第一日,殿宇無聲淒涼,無朝臣,無內侍,荒涼地好似一座輝煌廢墟。

謝君已高高坐於鎏金的龍座上,甫一抬眼,便直直望進那撲簌簌的飛雪裏,以及遠處,天光雪色下浮現的金色飛簷,耳畔,包圍著愈來愈近的金戈鐵馬,震天的喊殺。

“丞相來了。”謝君已一如往常,平靜笑言。

厚底的黑靴踩在光亮可鑒的金磚上,薄雲深玉麵含笑,氣度高華。好似如今外界形勢不曾緊急,他依舊是那個穩操勝券折扇風流的閑適相爺。

他於金階下站定,作了個揖,這才不緊不慢地問:“不知皇上宣召,有何要事?”

謝君已目光微諷,道:“無他,隻是想讓把丞相叫來,讓丞相親眼看看,朕是如何把你這唾手可得的江山交出去的……”

聞言,薄雲深也不過是淡然微笑:“難道皇上以為,微臣看到了會怒火燒心,癲狂大作——為臣苦心孤詣卻不得而捶胸頓足,大失所望?”

“難道不是?”謝君已笑著起身,一步一步地走下金階,眼睛盯緊了他神態,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心慌意亂的破綻,“丞相大人費盡心機追逐了這麽久,手刃了那樣多阻礙,一定很辛苦吧……可惜了,到頭來,枉你千謀萬算,仍舊一無所獲。”末了,他仰天大笑,爽朗快意,“我竟不知,丞相大人不僅得不到,甚至失去了所有——被最愛之人背叛是何種滋味?憤怒還是悔恨?你知道嗎薄雲深,我以前總羨慕你,羨慕你的才智,你的機敏,你的處變不驚,可直到現在,我才發覺,你有什麽值得我羨慕的,你再怎樣徒勞掙紮,終究不過是我們謝家的一條狗……”

話音錚錚,尚未落地。隻聽得刀劍出鞘的一聲嘯響,掛於一側的尚方寶劍已然冰冷地懸在了謝君已的脖子上。

薄雲深眼色沉沉,飽含威脅:“你再說一遍。”

謝君已冷哼:“怎麽,生氣了?我們的丞相大人不是向來冷靜自持,怎麽就被我短短幾句話給激得狗急跳牆了?這可真是不像你……”笑意愈發尖銳,故意紮進他掩飾的唯一缺口,“知道我為什麽要把兵符交出去嗎?因為我不甘心,不甘心你篡位得逞,不甘心讓這天下改名換姓!你——薄雲深,狠戾無情,視人命如草芥,毫無敬畏之心,根本就不配讓我拱手江山!”

“閉嘴——”薄雲深低吼出聲。

謝君已笑了,不驚不懼:“我偏要說。”

“我會殺了你。”劍上寒意更甚,點點風雪侵入,如冰嚴寒。

“我不怕。”謝君已麵色坦然,擲地有聲道,“我早已是將死之人,又怎會怕你一把劍——何況,這劍,本就是我鄴齊用來鞭策君王的尚方寶劍,若君王昏庸,寶劍可弑君而無罪。我這個皇帝,昏庸無能數十年,遭盡罵名數十年,難為你沒有狠心殺我,不然你也早可以將我取而代之,根本不至於落得今日地步……呃!”氣息陡然阻斷。

“皇上——”一直守候在外的小圓子倉皇失措地衝了進來。

不愧是尚方寶劍,劍身薄且鋒利,劃進他血肉時悄無聲息,謝君已隻感覺脖頸處一抹冰涼,緊接著一股熱流飆濺。笑意凝住,他不敢相信地看了薄雲深一眼,蒼白的唇角噙了一絲血,須臾,他蒼涼地笑出聲來,任難聞的血腥氣迅速湧了他滿身:“很好……”身體似是被抽空了力氣,他忽然感到格外疲憊,語意輕輕,“你到底選擇殺了我,但,你也扳不回局麵了。我輸了,你也輸了,我們兩個,鷸蚌相爭……”還有一句話,沒來得及說出口,他便如泰山轟塌,倒地不起。

胸口一陣銳痛,餘歸莫名心悸,眉頭緊蹙。雁枝問她:“娘娘您怎麽了?”

“沒怎麽……”她搖頭,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卻又想起了什麽似的,飛身往外。

“娘娘要去哪兒?”雁枝問。

“我去找皇上……”她答,雙腿幾乎不受控製,越走越急,成了飛奔。一路丟盔棄甲,忐忑不寧。

餘歸趕至承昭殿時,薄雲深尚且持劍靜立,麵色肅然。小圓子撲在謝君已身前,哀聲痛哭。他們的身畔,是一地血泊,而謝君已,無聲無息地浸在血中,那樣鮮豔刺目的顏色,幾乎是這個雪天,最大的反比。

小圓子淚水浸麵,抽噎著說了什麽:“……他身為皇上,卻什麽都做不了主,甚至連自己的命……也掌握在別人手裏。他雖算不上明君,卻也從未做過任何禍國殃民之事,他比你們,更希望這天下好好的!可你們……你們都不信他,也不肯放他一條生路,你們所有人都在逼他,逼得他走投無路……皇上到底是做錯了什麽,竟要遭來你們這般殘忍對待……奴才真替皇上這勞碌一生感到不值啊……從前,皇上就總跟奴才說,若有來生,一定不要投身帝王家,一定不要……這二十幾年來,他過得太苦了……”

親情不遂,愛情坎坷,帝業架空,還有什麽,是謝君已真正得到的東西呢?那個夢想成為行俠仗義,放浪不羈的少年郎,在無數個憧憬的好夢徹底破碎後,終究慘死在了囚困了他多年的無情深宮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