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六年的尾巴,醞釀了許久的雪意,終於有了微薄的影子。帝都城中,店鋪門窗緊閉,長街上人跡寥寥,寒風肆無忌憚地闖入荒野街頭,卷起一地塵屑。餘知裹緊了身上猩紅的錦緞披風,步履匆匆地趕往才落成不久的將軍府邸。府邸裏早沒了男主人,唯一的女主人被森嚴的守衛包圍,任憑她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這帝都,朝野內外,往年最熱鬧的年關,如今卻家家門戶緊閉,人人自危,不敢出門,總以為暴風雪將至,稍不留神,便成了這逐利場上毫無價值的犧牲品。
“夫人來了。”即便處於危險之中,也依舊從容自若,趙織織和婉地笑著,把餘知迎入花廳。
“坐吧。”趙織織端著大家夫人的氣度,仿佛來人是閨中好友,而不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要她丈夫性命的敵人摯愛,轉頭吩咐道,“月梅,沏茶。”
便有低眉順目的侍女,手指微顫地給餘知沏了一壺碧螺春,大抵是太過緊張,斟茶時,茶水湧出杯盞,茶香四溢。趙織織怒目而斥:“怎麽這麽不小心!”
月梅惶然跪下:“夫人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餘知倒是不生氣,隻擺手道:“無妨,再倒一盞。”
“是。”
趙織織輕抿了一口茶水,道:“怪我管教不嚴,讓夫人笑話了。”又說,“不知夫人今日前來,所謂何事?”
餘知道:“聽說將軍府邸已被我夫君圍困,我過來看看。”
趙織織蒼涼地勾起唇:“夫人倒是閑情。”
餘知抿著笑,抬手端了茶盞,飲下一口熱茶,不及回味,便說:“夫人不也如此,倒像是無事人一般,可我聽說叛軍不日將趕至帝都支援……”
趙織織猛然色變,高聲辯道:“不!我丈夫他不是叛軍,他心懷家國,此次回來,根本就是為國除奸!”
“奸?”餘知輕輕嗬笑,抬眼瞧著她,“你說誰是奸?”
趙織織拍案而起,有一瞬與她爭吵的衝動,卻是心平氣和道:“夫人,自我第一眼見你,我便覺你性情純善,我也有心與你交好,不承想,你卻……”
“你看錯了,我沒你想象得那樣要好。”
“是,我確實是看錯了,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當初我夫君被派走,我最不該求的人就是你……”明明神色悲痛,卻並未顯出一絲一毫的柔弱,眉眼愈發堅強隱忍。
餘知起身,走上前,猛地抓起她手腕,在她耳畔低語,目光如冰:“是不該求我,我說了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左右的,我做不了主,我能做的,隻有這些……”眼色交遞間,餘知往她袖中塞進沉沉一物,幾不可聞道:“今夜子時,會有人來替你,你走吧……”
……
明明是闔家團圓時,軍營中卻絲毫沒有年節的熱鬧和興奮,甚至,沒有人會想起來,這個除夕,應該歡歡喜喜,熱熱鬧鬧地過。
帳中幾位鐵甲銀胄的大將正圍站在一張簡單鋪排的桌案前,案上一張他們的行軍路線圖。
“……薄相蓄謀多時,早已在我們要攻克的幾個關口布下埋伏,我們的人馬不足,要突破這些關卡,無異於登天。”深入剖析過目前情境後,趙是今沉吟道。
“我早說過我們應當盡早公布四殿下的皇子身份,便是兵力不足,我們也能有大量民心倚仗,而不是瞻前顧後畏手畏腳,否則我們根本不至於落得如今孤立無援的地步!”年輕氣盛的大將軍鄭力大聲叫嚷道。
軍師古柏道:“莫急莫急,我們還沒到無路可走的地步,也並非無解。鄭將軍說得也確實有些道理,四殿下的身份不能再瞞下去了,畢竟如今聖上的兵符如今已經在四殿下手上,我們再無需擔心丞相那奸賊會調令三軍鎮壓,兵符不能相合,三軍便無法調出,於我們而言,便是最好的時機……”
“可我們那點兵馬,便是雙方都沒有三軍助力,也隻能輸得一敗塗地……”
趙是今道:“眼下我們能調來的兵馬幾乎都調來了,為今之計,隻能借兵。”
古柏點了點頭:“我正有此想法,我們可以外借兵馬。”
靜聽許久的李行舟開口道:“待兵馬借到,隻怕帝都早已失陷。”
鄭力脫口道:“殿下,如今我們什麽辦法都沒有了,借兵是唯一的出路,否則,奸臣得逞,我們大家都得死……”
趙是今便又道:“夏鬆曾掌管三軍多年,將士們最是敬重他,若是他願意出麵,便是沒有兵符,我們也能立馬調出一部分人馬來。隻可惜,他從一開始便拒絕了我的邀約,不願意蹚這趟渾水……”
夏鬆的確是除借兵外最好的一個突破口,可一開始他便嚴詞拒絕了參與,許是因為丞相與他有過些許親緣,也許是真的不願再參與殘酷的政治洗牌。大家正愁眉不展,帳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喊:“報!殿下!夫人來了——”
登時,帳內幾人紛紛側目而望。
一身男兒裝束,連夜趕路風塵仆仆的趙織織匆匆走進帳中道:“爹!行舟!”
“織織,你怎麽來了?”趙是今問,“如今薄相不是已經派人圍困了我們幾家?你又是怎麽……”
趙織織抿嘴而笑:“爹,你有所不知,我是受人相助,偷偷逃出來給你們送東西的。”
“是什麽?”
她便掏了掏袖口,緩緩拿出一樣機要的神秘物什:“你們看——”一指長,虎身,銘文,不是兵符又是什麽?
“是誰給你的?”不承想,李行舟的反應最是駭然,沉著臉色,幾乎立刻拽了她的手,咄咄逼人地問她。
趙織織有些不解,仍是解釋:“是薄夫人。”字字輕巧,卻如巨石轟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