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是仿著二人小時候的模樣捏出來的——那時候兩人都還沒有長開,謝君已的臉上還有些嬰兒肥,臉龐沒有如今這般如刀斧削成,餘歸也是小小的圓圓臉蛋兒,粉雕玉琢的一個孩子樣。謝君已接過去,緊緊捏在手心,反複觀摩,反複追憶,口中遺憾:“為什麽過了這麽久才給我,我以為你忘記了,為什麽……”成親後的第一年生辰,給他慶祝的麵孔許許多多,唯獨沒有她的,他隻當她要給自己最後的驚喜,便一直等,等到子夜,等到晨曦微明,等到人聲瑣碎,卻是等來一場空舊夢,後來他的心便冷了,死了。

她自嘲道:“皇上身邊佳人環繞,臣妾何必再自取煩惱。”

他嗬笑出聲,笑意涼薄:“沒想到我在你心裏,竟是這樣多情之人……也是,我後宮弱水三千,你不過其中一瓢,可我怎麽就偏偏,隻記得你這一瓢呢……”

腦中轟然空白,餘歸猛驚。他繼續道:“我是討厭你,從你出生那日我被他們與你綁在一起,我便厭惡極了你,厭惡你們餘家,厭惡你們的張揚跋扈,以下犯上,我也厭惡自己,空有帝王之名,卻什麽也把握不住,什麽也決策不了……我這輩子,唯一掌控住的,隻有自己的心意。我不喜你成為我的牽絆,隻想你成為我的牽掛,便是與你爭吵決裂,我又何曾真正棄你而去……餘歸啊餘歸,枉你聰慧曉事理,卻也糊塗至此……”

喃喃數語,卻好似晴天霹靂,曾經種種如煙雨過隙,不留痕跡,卻牽著千絲萬縷。餘歸怔愣在原地,良久無法言語。

他又言:“罷了罷了……便是你知道了又如何,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我大勢已去,這深宮於我而言便是空殼,我什麽也不是,什麽也不配得到,便是你的心,我摸不到,也看不分明……”如暮鼓晨鍾的老人,他咳嗽著,寥寥歎息,“你走吧,我已經給你安排好了後路,你出宮去吧,離開這個囚困了我們二十幾年的鬼地方,找個無紛無擾的地方,好好度過……”尚未邁開步子,身後便被一人狠狠抱住,緊緊相擁。

“不……我不會走的……死也不會……你死了這條心吧,你說過的,絕對不許我背叛你,我說話算數,你也要……”她眉色哀惋,再篤定不過地說。

“我會死的,你不怕……”心頭一暖,他欲言。

“我不怕,我餘歸這一生,隻愛過一人,若是沒了這一人,我活著又有何意思……”

緩緩閉目,他決然一話:“明天,我會把兵符交出去。”

“交給誰?”

“如今薄相近水樓台,皇弟死而複生,歸歸覺得,我應當交給誰?”

她不言,隻籠著兩彎秀眉,千般糾結,萬般為難。良久,她歎惋著,緩緩有力地在他後背寫下一個字。

……

一夜北風來,呼嘯不止,寒冷迫降,凍地人猝不及防。餘知端了一碗熱湯進了相府書房,出聲道:“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忙?”

案邊之人這才自兵防圖上抬起頭來,目光灼灼道:“嗯,是啊。”

餘知放下熱湯在案上,笑道:“休息一會兒吧。”卻是垂眸瞧了一眼他麵前,一張泛黃古舊的羊皮卷,上麵勾勒著鄴齊並不規整的山川水流線,幾個防布的要塞,已然打上了圈。他的左手邊,是一隻精巧的兵符,虎爪張牙。

視線微微一滯,心思瞬間紛然。不等餘知發話,薄雲深已然朝她看了過去,見她神色怔怔,不禁問她:“在想什麽?”

餘知回過神,道:“沒有……喝點湯吧,這是核桃肉煲的羊肉湯,放了些薑片、枸杞、杏仁,暖身子的。”一麵說,一麵遞去熱湯。

薄雲深接了碗,順手把她帶入懷中。餘知驚呼:“你幹什麽,不想喝湯了?”

“想讓夫人喂我喝。”他笑容邪魅。

“我坐你身上怎麽喂啊……”雖如此言,卻也執銀勺舀了湯,輕輕吹涼,一勺勺地喂進他嘴裏,好氣又好笑:“你也真是的……都這麽大人了,還要喂你吃東西。”

“批了一天的折子,手腕累得很,隻能辛苦一下夫人了。”

餘知不由嗔他:“油嘴滑舌。”

他不語,隻摟緊了懷裏的她,低低哼笑。餘知端著碗,眼睛不經意地瞥向桌案上的羊皮卷,隨口問道:“你這是在看什麽呢?”

“兵防圖,這上麵是我分布於鄴齊各地的兵馬,我把他們都調了回來。”他答,又說,“知兒,再過兩日,我的人就要到了。”

餘知挑了下眉頭,問:“過兩日……這麽快?你這樣大動作地調動兵馬,也不怕有人告發你?”

他微微而笑,胸有成竹:“告發了又能如何,如今帝都城皆在我的掌控之中,便是他們兵臨城下,就憑他們那些兵馬,也決計無法入城,隻會被當作叛賊,死在我軍的亂刀之下。”

他說的他們,指的自然是趕來救援的李行舟一行人,便是他們早有準備,迅速集結各路兵馬掉頭,也絕對想不到薄雲深的動作如此之快。甚至,他們手上沒有兵符,根本不可能調動三軍,更遑論與早已在謀篇布局多時準備充分的薄雲深對抗,那無異於是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餘知心中微涼,又問:“不是還有趙將軍和鄭將軍,他們還留在城中吧?他們怎麽會容許你……”

“他們兩個跑了,丟下一家老小,跑得幹幹淨淨。”他一聲冷笑,“這樣也好,讓他們蛇鼠一窩,屆時我也好一鍋端。”

餘知輕歎了一口氣,無可奈何,又語重心長:“雲深,我還是希望你能回頭……”

“不可能。”他眸色一冷,定定道,“我如今大勢在望,為何要臣服於幾個螻蟻小人,知兒,你當真覺得我會甘心……”餘知蹙眉搖頭,餘下的話,不願再聽,隻放下碗,一仰頭,芳甜溫軟的唇堵住他的。便是星火燎原,一發不可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