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皇權爭奪的前朝往事,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自己這個皇位來地肮髒,知道先帝因為四弟的夭折抑鬱而終……這些,他的母後,都替他徹底地埋葬在了地下,隻有死人才配知道真相,不會有人非議他的名不正言不順,不會有人……隱退多年的大將夏鬆突然寄來這封信,言辭懇切,是要逼他退位嗎?退給一個他們說是四殿下的人物。

他怎麽可以,這麽窩囊地把自己的東西拱手讓給旁人,憑什麽幾個臣子說李行舟是謝君未就一定是,他肯定是假的!絕對是假的!沒有人會跟他搶他的皇位,從來都沒有人!以後也不會有!李行舟不配和他搶,謝君未死了,這個世界上不會再有謝君未了!李行舟也不可能是謝君未!李行舟的出現隻是他們的借口,他們隻是在借謝君未的幌子,都來打他們謝家江山的主意!他不會同意的,他的父皇,他的先祖們也不會同意!這天下,必須姓謝!將來,他還要傳給他的彥與,讓他的彥與繼承他們謝家龐大的版圖與帝業!這些人啊,都跟薄相一樣,貪心不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皇位上,他怎麽可能會讓出手!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可是……薄相正在一點點地收網,不久後,他將要闖進來,挾了他的女人與孩子,逼他退位,逼他把謝家的天下送到薄家的手上。他怎麽可能同意!他寧願同這江山一起覆滅,也不會把它乖乖交出去。薄雲深不配!他不配!他憑什麽!

謝君未的事,他想了很久,徹夜難眠。醒來時天光大好,卻是兩眼烏青。他望著宮人才支開菱花木的窗,寒霜色淺而白,花木蕭索。簷下掛了幾溜長長的冰碴子,又薄又尖,碎地透明。

手中還捧著那薄紙一張,卻重若千鈞的書信,已經褶了,皺了,如他翻來覆去,緊緊扭在一起、怎麽都解不開的愁緒。

喉頭突覺不適,他猛地咳嗽出聲。這才驚覺,嗓子又幹又啞,胸口也直發悶發堵。他摸了摸額頭,太燙了,像是被大火燒著了一樣,摸了摸發紅的麵頰,胡茬好幾日沒刮了,嘴角一圈硬青,紮地他極不舒服。

他發現自己是真的病了,高燒不退,噩夢連連,囈語不斷。宮裏的人都在私下裏議論,說聖上垂危,謝家王朝不保,佞臣上位,天下將傾。這宮裏,馬上就要迎來一場殺戮,要重新洗牌,所以,他們得逃,逃出一條活路來。

……

謝君已在病榻上勉強熬了幾日,身體並不見好轉。探子告訴他,還有兩日,丞相的兵馬便要臨城了。朝中幾個大將手下的兵馬雖然也紛紛從各地調了回來,但京畿衛早就換了一批,成了薄雲深的人,除非有足夠兵馬展開大規模的攻城,否則他們根本沒辦法闖進宮去,沒辦法解救他這個風雨飄搖的帝王。

奪他兵符、牽製三軍、斷他羽翼、囚他於孤城,如江上風雨孤舟,雨打浮萍,皇權零落……這樣步步為營的謀算,不好好用在經世治民上,未免可惜。他是一個合格的謀者,胸中丘壑,野心勃勃,胸懷天下,卻也正因為此,他未必是一個合格的臣子。

而李行舟,所謂的四皇子謝君未,從無名小卒,在艱難險阻的收複戰中大敗敵軍,一戰成名,從此躋身朝堂,連升數級,扶搖直上。他處事沉穩,又頗具文武之才,這樣的人,便是坐上了帝位,也一定能掌控全局,睥睨蒼生。

反複權衡,再三斟酌……天外黑雲亂卷,宮燈染上如霜清寒,他徹夜難寐。

披上一身厚重的灰錦鼠貂裘,拖著一身病體,他掩著幹裂的唇,咳嗽了兩聲,步態蹣跚地出了寢殿。高樓殿宇,紅牆佇立,甬道森森。宮城的夜寂靜地不像樣,一個人也沒有,過往的風聲可聞,小圓子帶著幾個內監遠遠地跟著,不敢上前。沒有冷月,沒有寒星,冷風肆虐,黑雲沉沉地壓下來,幾近垂地,真是令人窒息……想來是要下雪了,景明六年都快結束了,臘梅都快開謝了,初雪尚且未至,真是遺憾呢,他恍然地想。

他借著索寞泛黃的宮燈,一路緩行。他終於看清了也看透了他生活了二十幾年的城,一座圍城——徹徹底底地囚禁了他所謂光鮮榮耀的一生,也囚禁了他的愛,他的熱血與夢想。他掙紮了那麽多年,從太後手中,餘相手中,薄相手中,努力掙出,卻終究星光俱滅,無聲陷落。

他何曾得到過什麽?他很認真地想了下,沒有,什麽都沒有。想要的總是得不到,想抓住的卻一直在失去。故事的盡頭,他什麽都沒了。他的權力,他的後宮,他的榮耀,終究成了幻影,漏於指隙。

鳳梧殿裏,宮燈暖燭,卻依舊淒清。他溫柔又固執清冷的皇後餘歸,坐在如月清明的燈下,一針一線地繡著什麽。他躡步上前,定睛一看,隻見一個簡簡單單的福字。

“皇上?”餘歸發覺他來了,驚訝抬眸。

謝君已頷首,往她身畔落了座,如舊時老友,語氣寒暄:“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全吧,怎麽又勞碌起來了。”

“好得差不多了,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繡些東西,倒是皇上生病了還要跑到臣妾這兒來,也不知道愛惜身子。”

“朕許久沒見你刺繡了。”謝君已說,“每年朕生辰,你都會送朕一樣禮物,有你寫的字,你畫的畫,你編的風鈴……可你自打那年給朕送了一條你繡的腰帶,後來我們成親了,你就再也沒有送過禮物給我,甚至,連我的生辰都忘記了。”

她垂眸一笑,低聲道:“皇上說笑了,臣妾沒忘,臣妾也一直都給皇上準備了禮物,隻是……”

“隻是什麽?”

她不答,而後起身,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精致錦盒,她把盒子打開,一一找出裏頭的東西,絮絮地說:“這幾年,臣妾要送的東西都在這裏——這是臣妾自己串的手串,這是臣妾繡的手帕,這個——是兩個小娃娃,你看,可還曾記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