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漸漸遮來,一輪清輝匿去,夜涼如水。紅羅帳內,低吟淺淺,靡靡生情。良久後,一隻素手撩開暖帳,些許喑啞魅人的聲音響起:“水來。”便有房門吱呀推開,兩侍女端了麵盆和巾子趨步進入。

餘世隨手披了中衣下床,秋色心神一動,伸出纖纖玉足,勾住他腰身,媚著調兒,不依不饒道:“老爺,都這麽晚了,您還要往哪兒去?”

餘世食髓知味,撥開她腳踝道:“還有政務未處理,你先睡吧。”

秋色嬌哼一聲,似是不滿:“老爺您每次都這樣,去了便不回來,留妾身一人獨守空房,您可知妾身有多寂寞。”

餘世回轉頭,睨著眼,雙指鉗住她清減的下顎,哼笑一聲:“小東西,還會埋怨起爺來了。”

秋色咬著唇畔,嬌聲軟軟:“老爺……妾身是想您……”

餘世無動於衷,斂了笑意,趿拉著鞋子去耳房用水。秋色盤坐於床畔,臉上不豫漸漸淡去。梳了雙丫髻的侍女上前來,手裏捧了一碗溫熱的湯藥,湯色苦褐,氣味發苦。秋色冷冷一笑,漠然接了那避子湯藥,仰首,一飲而盡。

餘世清洗過後,隨**代了秋色幾句,便匆匆離去。秋暖閣裏,恢複了往日冷寂。月光淡如霜色,靜謐淒冷,屋中倩影微動。秋色換過侍女小茹的衣裳,於梳妝台間搜尋片刻,揀了些不打緊的名貴首飾,藏於袖間,在小茹的打掩之下,匆忙步入溶溶夜色。

已是深夜,狹窄的月拱門處,人際淒清。這是相府通往外界的一個小門,位置偏僻,周遭林木森森,便是白日裏也少有人來。秋色早就得了小門鑰匙,打開門時,在牆外等候許久的男人迎了上來,略帶焦急道:“怎麽才來?”

秋色不欲與他多言,匆匆取出袖中包好的首飾:“給你,那老男人今日折騰了我許久,我倒是想走,又哪裏走得開。”

男人迫不及待地收下,一手輕撫她悲戚麵龐:“苦了你了,日後……”秋色收住眸中淚光,堅定目視他道,“先不說這些長遠的罷,我現在有寵愛在身,日子過得是不錯的。他卻執意不讓我有子,想來我在相府終究是個可有可無的替代,日後不知如何潦倒落魄。我隻望你能早日取得功名,救我於水火罷。”

男人點頭如搗蒜,壓低聲音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回到我身邊的。”說著,不忘掂了掂那一包首飾分量,皺眉道:“怎麽這次東西少了不少?”

秋色嗔他一眼:“他近日滿腹心思都放在朝政和寶貝女兒上,鮮少來我這裏,又何來的賞賜。”

男人愛憐地擁她入懷:“無妨無妨……他身邊女人少,你現在隻管勾住他心思,他不至於忘了你。”

秋色掙開他:“行了,我也得趕緊回去了,待會就該有巡邏的人來了。”

想了想,她褪下腕上藍玉鐲,遞給他:“這個你也拿去吧。”男人想接未接,疑惑不解地看她,秋色道:“這是前幾日他送我的綠鬆石鐲子,玉料珍貴得很,我整日戴著也厭倦了,不若你拿去換了錢,多買些詩書來看。”

男人忙不迭地接過,細細摸了摸那鐲子,光滑細膩,觸感溫潤,他會心笑道:“這鐲子是真不錯,肯定能換個好價錢。”秋色沒有同他廢話太多,東西交給他,囑咐了他早些離去,兀自回了相府。

蟲鳴低唱,靄色朦朧,一雙眼睛精銳如鷹隼,縱是在暗夜,也能折射出洞悉森然的光芒。秋色敏銳,迅速繞至樹後。果不其然,樹後藏了一個人,身如玉樹,挺拔頎長。

“是你。”秋色瞪大雙眼,顯然沒料到,她一向縝密的行動竟然被人踩住了尾巴。

李行舟低低哼笑,溶了水霧的寂夜裏,神色晦暗不明:“方才巡邏隊已經過去了一撥。”

秋色冷道:“你都知道了是不是,你到底想做什麽?”

李行舟道:“我不想做什麽,我就是想看看你在做什麽。”

“你跟蹤我!”秋色惱羞成怒。忽而又如玲瓏聰慧,咬牙笑道:“哦……我想起來了,你在心虛,為了上次二小姐的事情,原來你早就發現我了,是嗎?”

秋色記得,她和李行舟一向無冤無仇。獨獨那次餘知落水,她剛好路過,不過一直躲在暗處,不曾聲張。當時也沒有別的人在,是李行舟下去救的人。他不僅把昏迷不醒的餘知抱上了岸,還親了她,輕薄了她。哦,不,嚴格意義上來說,隻是施救而已。如果不是他及時救援,餘知可能早就命喪黃泉。

可那又如何呢,自古以來,姑娘家的貞潔是最容不得褻瀆的。如果那件事情傳出去,不單是餘知的名聲受到玷汙,連帶著李行舟的腦袋,送十個上來也不夠砍。

事後,秋色也從未向誰提起過事,畢竟,她目前的日子還算安逸,不想蹚什麽渾水。如果有朝一日她過不下去了,才會考慮拖餘知下水。

她並沒有想到,她在凝望深淵的同時,深淵也在對她虎視眈眈。這個李行舟,倒是個腹黑精明的人物,難怪他犯了那樣大的罪過,仍能安然留在相爺身邊做事。

“原來你就在這兒等著坑我呢。”秋色柔媚一笑,毫無懼意,“你放心,我可不會蠢到什麽話都往外蹦,你的腦袋,有我在一日,便能保一日。”

李行舟麵無波瀾:“借你吉言。”

秋色嬌笑不已,湊過頭去,溫熱的呼吸噴薄在他頸間。李行舟隻覺頸邊一癢,往後一步,別開臉去。

秋色抬頭,指尖溫柔,繞上他月白衣領,雙瞳剪水,凝視他道:“你還是童子之身吧,何苦為難自己呢?”

李行舟心裏隻咯噔一下,猝然打掉她手腕,沉聲退後:“你自重。”

秋色不得逞,一時懊惱,口不擇言道:“李行舟,難道親我會不比親她有滋味?”

李行舟隻當她瘋言瘋語,不作二話,一心離去。秋色靜默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影深樹長,她勾唇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