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入夏,卻又下了好幾日的雨,淅淅瀝瀝的,帝都城霧蒙蒙一片。待雨過天晴時,日朗風清,初夏的燥意便撩過水中清荷,如約而至。
通往官舍的大道上,青磚匝地,清幽潔淨,兩旁林木蔥蘢。有馬蹄聲迢遞踏來,聲聲清脆。待那聲音近了,草木中忽而一動,一婦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斜衝至道上。
千鈞一發間,隻聽得馬兒嘹響,車夫及時扯住韁繩,蹄聲跌地。黑壓壓的脅迫風卷殘雲般,來時快去時急,婦人尖叫連連,驚悸間,又有些僥幸地大鬆一口氣。
“何人敢攔我們薄大人的道!”斷然沒想過有人半路攔截,車夫黑著臉,跳下車來大聲斥道。那婦人撫平心口,叉腰上前,理直氣壯答:“我找薄雲深!”
“放肆!我們大人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車夫大怒。那婦人卻冷哼一聲,繞過他,徑直走至馬車前,嚷道:“薄雲深,你給我出來,我是你大娘……”
“哪來的瘋婆子!滾遠點!”車夫動手轟她。婦人不管不顧,拚命掙紮,“你放開我!”冷不防跌坐在地,婦人惱羞成怒:“薄雲深,有種你就給我出來,躲在暗處害我們算什麽本事!你今天不把事情給我說清楚,我告訴你,我一定會鬧得你在朝廷毫無顏麵!”
“說清楚?說清楚什麽。”清潤的嗓音從上落下,好似雨過石上,水流琤琮,卻又夾帶了幾分風雪欲來,四野沉沉的脅迫。
薄雲深緩緩走下馬車,清紫色的素紗錦袍拂地。他垂手站立,居高臨下地掃了麵前狀若瘋婦的女人一眼,鳳眸漸漸眯起。
婦人麵上一喜,手腳並用,爬行上前,抓住薄雲深的衣袖道:“你說說清楚什麽!我兒子一心從商,與你井水不犯河水,你卻在背地裏狠心斷他財路!我三番兩次上門求你不得,薄雲深你做人怎能絕情到如此地步!”
薄雲深麵色無波,隻陰冷地勾笑道:“我斷他財路?難道不是他打著本官的名號勾結朝廷命官謀求私利,來斷我的路?劉氏,你自己用腦子好好想想!潑髒水這種事情,也得看你往哪裏潑!敢往本官身上潑,本官隻會讓你們走投無路!”
話落,薄雲深抽回袖子。婦人劉氏隻被他懟地愣了片刻,立即又反應過來,死死地再次拽住他,睜著通紅的雙眼,咬牙道:“你個逆子!你不許走!豐兒是你親兄弟!你如今這樣殘害自己的親兄弟,你爹在天有靈絕對……”
“你閉嘴。”薄雲深的眼睛眯得更細了,然而眼底卻藏著無盡的危險。劉氏心頭一顫,卻是把他拽得更緊。那力氣,大地像是要把他生生撕碎,方能解恨。
車夫駭然,忙上前把劉氏拖走,劉氏不肯。奮力掙紮間,隻聽得“撕拉”一聲,薄雲深那繡了暗紫色如意雲紋的袖口突然開裂。裂縫不長不短,不近看,倒也發現不了。
劉氏才要得意,薄雲深眉頭一擰,眸中精光乍現,二話不說,狠力抽回手去。劉氏驚叫一聲,還要上前,車夫已經毫不客氣地把她拖到了路邊。
“駕車,不必管她。”薄雲深進入車廂前,漠然回頭道。
車夫應了一聲,急忙趕回來繼續駕車。劉氏回過神,一鼓作氣飛奔過來,張開雙臂攔住:“你們不許走!”
車夫才要猶豫,便聽見車廂裏薄雲深聲音冰冷:“衝過去。”衝過去……便是撞死撞傷也無妨。有了上頭的指令,車夫心裏便有了數,目光一狠,他勒緊韁繩,直直往前:“駕!”
前一秒還雄心壯誌的劉氏,後一刻早已慌亂退開,還以為薄雲深會手下留情,留她一命,結果……他竟然讓馬車衝過去,衝過去,哪怕是軋死她。思及此,僥幸逃過一劫的劉氏冷汗淋漓,雙腿軟了軟,登時癱坐在地。
……
今日薄雲深教的是書法,他讓餘知拿出上回布置的書法功課,他要親自檢查。字是練了好些日子,可餘知的一手爛字還是一如往常。薄雲深細細翻閱著她的字帖,無聲地皺了下眉。
餘知偷偷覷著他的臉色,不算失望,但是也說不上滿意,大抵她的水平尚且處於一個差強人意的層次。餘知心中忐忑不已,小聲嘀咕:“這是我目前為止寫得最好的字了,比以前進步太多了。”
薄雲深不言,隻輕輕點頭。待一頁頁地翻看完字帖,便還了回去。餘知隻當他檢查完了,伸手欲要合上,不料薄雲深執過一支狼毫,蘸上墨水道:“且慢。”待晾好墨汁,他取過一張白紙,執筆落字。
他挑出餘知幾個典型的書法錯誤,寫上正確的書寫方式,一筆一劃,橫平豎直,遒勁飛揚。他邊寫邊道:“你這橫彎鉤地不好,橫折要重,橫部上斜些,折處方而外突,彎處要輕,後段也要重……”
他的聲音極是好聽,又溫柔地落在她耳畔,好似下了一場漫漫春雨,落花飛紅,悄無聲息。餘知隻覺心頭一酥,耳根子紅了都不曾發覺。她直勾勾地看他寫字,見他指尖修長,墨筆生花,油然感慨起:“我覺得不管我怎麽練,都不可能寫出你這樣的水平了。”
薄雲深含笑道:“你多練習,也會與我水平相當。”
“才不會呢,我肯定寫不出你這樣好看的字……”餘知說道,餘光卻瞥見他袖口一條裂縫,於是隨口問道:“你的袖子怎麽裂開了?”
薄雲深執筆的手頓了一頓,筆尖暈染開一團不大不小的墨跡。他淡淡笑道:“方才來時,不小心被樹枝刮了袖子,我想著裂縫不大,倒也不礙事,便由它去了。”
餘知不疑有他,好心道:“要不你把袍子脫下來吧,我讓人幫你縫一下。”
“不必了,等我回府,換過一身便可。”薄雲深不以為然,“我們還是專心上課……”隻他話音未落,便有敲門聲響起:“薄大人。”
餘知和薄雲深同時回轉頭,管家正站於門口,薄雲深出聲道:“何事?”
管家恭敬道:“我們大人有事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