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裏出了事。按期交付的帝後婚服,被檢查出裂了一道細長的豁口。謝君已勃然大怒,早已下令把相關人員都關押起來,嚴刑逼問。
餘世去過宮裏,見謝君已對此事那般關切,不惜親身查案,餘世心中怒火漸消,隻好聲寬慰了他,而後去了一趟天牢,命人務必徹查,但凡抓出犯事者,絕不姑息。
餘世匆匆叫了薄雲深來,自然是為著此事。帝後婚期在即,那婚服從構圖到成品,小到繡線和配色,因選材苛刻,花費了大量人工物力,耗時整整一年才有如今成果,卻因為一道並不明顯的口子,這一年來所有共事者夜以繼日的辛苦和努力統統白費。在短短一月內再趕製新的婚服難於登天,如今要做的,是在最短的期限裏,拿定一個最佳方案解決問題。
這事,朝中大多數人還蒙在鼓裏。餘世已經下命令,任何知情人不得聲張。並不是多光彩的事,甚至有失吉利。帝後大婚,原本是普天同慶的大喜事,到了這個節骨眼上卻出了幺蛾子,難免有心人借此造勢,從中作梗。
從相府出來,薄雲深便坐了馬車,直往宮城。天色晴好,大道康莊。那紅牆巍峨,城闕深深,漸漸呈現在眼前。
天子書房,昭然殿內。沉香輕點,不同於往日龍涎香的幽深沉鬱,沉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是除味的好香料。
謝君已正埋頭於桌案,左手輕放於一側,半藏袖中。右手不急不緩,翻閱婚服破損的相關案卷,一目十行,卻是仔仔細細,疏而不漏。薄雲深緩步進來,於案前站定,拱手道:“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明明外頭已有人宣報,謝君已仍是專心案卷,恍若未聞。小圓子不得不在旁悄聲提醒:“皇上,尚書大人到了。”
聞言,謝君已抬頭,見來人是薄雲深,神色一喜道:“愛卿可算來了,快平身吧,朕已等候你多時了。”又吩咐了旁人給他備座。
謝君已開門見山道:“丞相可有跟你說過司衣局的事?”
薄雲深答是。謝君已會意,苦澀地牽起嘴角,頹然道:“此次婚服破損,也在於朕,朕早該時刻督促司衣局,嚴格把控,也不至於出現這樣大的疏漏,時至今日,想要補救,怕是難上加難。朕有愧於皇後,也有愧於天下蒼生,黎民百姓。”
薄雲深道:“陛下為朝政殫精竭慮,卻還要為瑣事煩惱憂心。於情於理,都是臣等辦事不力,讓陛下徒增煩憂。臣等有罪。”
“這不怪你們,不必攬罪。”謝君已道,“朕現在隻想早日把主事者揪出,平息風波,給朕的皇後一個交代,也給萬民一個交代。”
帝後成婚,本就關乎國運,如今婚服無端有損,征兆不吉,難免落人口舌。謝君已表現得格外憂心忡忡,忽然問,“朕預備把這個案子交由你手上,你能否給朕一個完美答複?”
薄雲深隻深望了謝君已一眼,而後單膝跪下,聲音朗朗:“微臣叩謝陛下聖恩,臣當竭盡全力,查明真相!”
……
婚服一直在司衣局裏放著,出事以後,司衣局的守衛便分外森嚴,閑雜人等不得入內。薄雲深奉聖命前往,倒也無人敢阻攔。
帝後婚服分別齊整地穿戴在衣架子上,繡了五爪金龍的紅袍威嚴,氣度端華。而那鳳袍,金繡線勾勒,鳳凰於飛,栩栩如生。袍尾修長,安靜曳於紅毯之上,隆重且高貴。室內光線不算明朗,甚至有些晦暗。袍服卻風華依舊,惹人注目。
隻可惜,那華貴的鳳袍之上,多了一道不該有的細長豁口,且縫補的可能性幾乎為無。薄雲深細細撫過軟滑柔韌的緞料,指尖觸及那參差不齊的缺口時,眉尖微蹙起。
新調任來的趙司衣隻當他也哀婉鳳袍的絕境,情不自禁道:“這鳳袍曆盡九九八十一道工序才得以完成,如今卻遭遇這種事情,唉……都是人禍作的孽……”隻話音未落,室內驟亮,華服原本黯淡,此刻好似蒙塵明珠,褪去萬千浮華,粲然生輝。
趙司衣卻大怒,轉頭斥道:“不識抬舉的東西!還不快把燈滅了!這婚服材質特殊,最見不得燭火!要是再出了好歹,我唯你是問!”
那做錯了事的宮人嚇得喏喏應聲,忙吹熄燈燭,流光傾瀉不過一瞬,一切如舊。趙司衣賠笑解釋:“大人您有所不知,這婚服用料特殊,獨獨在太陽底下才能光芒愈綻,在燭火的照射下,隻會越發黯淡,是以,奴婢們一直小心對待,不敢懈怠。”
眼底掠過一抹銳意,薄雲深不動聲色地鬆了手,溫聲道:“本官明白。”
調查過司衣局,薄雲深便匆匆前往了天牢。整個司衣局,但凡與婚服破損相關者,一共五十四人,通通關押於此。其中,包括主持全程的韓司衣,她在司衣局處事多年,主持過大大小小的禮服製作,為人謹慎,深得宮裏主子器重。
哪曾想,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好好的婚服,怎麽會破損呢?她前前後後巡檢了不下數百次,仔細地不能再仔細,生怕出任何差池。然而,也正是在皇上來巡視成品的檔口,被皇上親口告知婚服有損。她作為主事者,論罪責,首當其衝。
她是那樣的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將要死地不明不白。以至於,當無數刑具加身痛不欲生時,她依舊咬了一口血牙,拒不認罪。
牢房,糜爛潮濕,陳腐之味日日縈繞不去。哀嚎聲不時傳出,令人膽寒。薄雲深揮退一眾隨從,落座於早已準備好的太師椅,十指交握,氣度疏朗。
他微微往前傾身,目光鎖住困於地上的韓司衣,親自審問她:“你無罪?你憑什麽會認定自己無罪?”
韓司衣冷笑不止,腳上鐐銬銀光冷冽,叮叮叮地敲擊著地麵,分外銳利。她咬牙,卻是滿口血腥:“不為什麽,我問心無愧而已。我韓玉,在司衣局兢兢業業二十幾年,忠心為主。不曾想,到頭來卻被奸人所害,落得滿身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