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世雖在朝中不可一世,但君令也不會輕易當做耳旁風,謝君已和他作對,他也不好明麵上駁了他,隻得依著。如此,更是悶了一肚子的火氣。

“司衣局一事,說到底,都是管理不周惹的禍,如果機製足夠完善,也不至於讓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美湯。”戶部侍郎蘇大人沉聲道。

“是啊大人,薄大人這幾天為著司衣局的案子四處奔走,也是不易,如今案子終於水落石出,就是司衣局的失職才釀成的大禍,其中那韓司衣好歹也在司衣局做了幾十年了,她真以為司衣局就她一人獨大,膽敢馬虎瀆職,依本官看,讓她咬舌自盡都便宜了她。”另一大人道。

“對對對,還有那罪大惡極的賤婢,還妄想撞牆一死了之,也不想想我們相爺怎麽可能會放過她,讓她全家陪葬都不為過!”

“隻可惜,聖上竟然不讓追責那賤婢九族,否則……”嚴禦史遺憾地欲言又止,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又有人悄聲道:“皇上不願親自大動幹戈,我們可代其操勞,不然,我們實在難平心頭之恨哪……”

眾人黯然色變,齊刷刷地望向餘世。其實這事不是不能做,就是看相爺是怎麽個態度。餘世摩挲著中指上溫潤的翡翠玉扳指,視線掃過底下七嘴八舌的人,臉色微沉道:“罷了,本相自有主張。本相可不會因為區區一件衣服,而耽誤帝後成婚的大事,無論如何,婚期必須照常。這期間,你們務必給本相看牢了,但凡有誰散播謠言,搬弄是非,統統格殺勿論!”

“是,大人。”

……

尚書府,書房。晚間簌簌,風過林濤,燈清月明。紗燈幻影裏,兩道人影修長,映於薄窗之上,夜色闌珊,愈顯清晰。薄雲深臉色沉凝,朝著東祈,低聲交代了什麽。

東祈鄭重領命,卻不免替主子著想:“爺,人命好辦,隻是如果皇上知道了,會不會……”

唇角微牽,薄雲深低笑道:“他若想讓我保他,便不敢亂來。”溫和帶笑的麵龐,朗潤若春風化雨,偏偏字字珠璣,令人費解。

東祈點點頭:“但憑爺您吩咐。”

“你隻管讓底下人手腳幹淨些,不得露任何馬腳,剩下的事,本官會處理。”

東祈方離開不久,便有人深夜敲門,音若銅鈴,娓娓動聽:“公子,奴婢給您送明早的衣服來了。”不等薄雲深有所回應,那人便娉娉嫋嫋地進了屋來,一身鵝黃紗裙,腰若束柳,眉眼含波道,“沒想到這麽晚了,公子還沒睡呢。”

薄雲深放下手中書卷,隻瞥她一眼,又轉過身去,淡聲道:“放桌上吧。”

那婢女卻盈盈上前來,呈上疊放地整整齊齊的衣裳:“公子,您有所不知,奴婢前兩日幫您浣洗衣裳時,瞧見您袖口處有一道口子,奴婢於心不忍,便著手幫您縫了袖子,也不知這針線做得如何,不若公子您親自檢查一番。”說話間,她已經走至薄雲深身後,幽香清淺,浮動其間。

薄雲深便伸了手。婢女見狀,忙不迭地放下托盤,取出清紫袍。薄雲深接過衣袍,徑直尋了袖口去瞧。果不其然,上麵針腳細密整齊,缺口早已不見蹤影。

婢女見他微勾了勾唇,卻是神色淡淡,有些摸不著頭腦,她悄然湊過身去,音色沒由來地媚了媚:“公子,您覺得,怎麽樣呢?”

“做得很好。”薄雲深似是沒察覺到她的貼近,讚聲道。婢女心間歡喜,才要笑臉逢迎,又聽得他道:“不過,你知道這衣裳是怎麽破的嗎?”

婢女猶疑道:“被什麽東西刮的吧……”

薄雲深認真搖頭,“不是,是有人故意扯壞了它。”

婢女露出迷茫,似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敢在高貴的公子頭上動土。薄雲深笑了笑,自言自語道:“有人不想讓它好罷了。”

婢女更加迷惑:“公子……”

“你下去吧。”淡然回應,甚至隻留給她一個孤傲身影。婢女咬了咬唇,滿麵紅光褪去,懷揣著胸臆間的不甘,不舍離去。

隨手丟下那衣袍,薄雲深冷冷地挑起眉眼,雙手俯撐於桌案。案上奏章高摞,燈燭流光,靜影一地。回想起那日燭火驟亮時,他無意間發現的一粒血漬,忽而雙眉舒展,他深深笑了起來。

……

夜半,天地靜默,寂然無聲。謝君已於睡夢中驚坐起,似被噩夢糾纏,額上冷汗淋漓,他喘氣道:“……別殺我!”

滿殿宮人驚來,躡步上前:“皇上,您怎麽了?”

謝君已正驚慌著亂,胸腔起伏不定,見來了一地宮人,方才撫平心緒,明白那隻是一個夢而已。他現在在寢殿睡得好好的,有萬千人擁護愛戴著,無人敢動他。

小圓子把其餘宮人揮退下,過來幫他掖了掖被子,低聲詢問:“皇上,可是又做噩夢了?”

謝君已地瞧了他,回想起夢中餘世對自己執劍相向,無聲點頭。小圓子幫他把無意間露出在錦被外側的左手,輕輕塞回被中,“沒事的皇上,奴才們都在這邊守著您呢,沒人敢對您不敬。”

興許是左手露在被子外冷落了許久,謝君已右手溫暖,左手卻冰涼異常。他輕輕攏了攏左手,不慎觸及包裹在大拇指指甲上的紗布,登時疼得眉宇輕蹙。

小圓子急忙問:“您怎麽了?”

謝君已動了動蒼白的唇,輕聲道:“無妨,隻是不慎挨到了傷口,這都過了好幾日了,也沒見個好轉……”

小圓子心疼地壓低了聲音道:“您半個指甲蓋都斷了,即便用上最好的傷藥,傷口也不會好轉得這麽快呀。”

謝君已苦苦一笑,“朕就怕這指甲不能成事,那日幾乎用盡了這一生所有的力氣。”

那一日血淋淋卻不可告人的光景,他至今難忘。他把削剪得十分尖銳的指甲擱在那鳳袍之上,硬生生地刮出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那日,他為了不讓指甲皮肉上的血滴下來,左手在袖中生生握攏。滿手鮮血不提,連帶著雪白內襯,也血跡斑斑。

他做到了。那以後的事情順理成章,都與他無關。他暗中找人出來頂罪,故意製造韓司衣自殺身亡的假象,明裏暗裏催薄雲深盡快破案,並在最短的時間裏,匆匆葬送掉五十四條人命,不留後患。

他知道這一切結局的順風順水,隻會給自己惹來更大嫌疑,可是既然他選擇了此,便別無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