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城郊齊家,合家上下,統共七十二條人命,一夜喪亡。據說是齊家有人做小壽,壽誕那日,全家因誤食掉入飯菜裏的老鼠藥而亡。雖然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可衙門在前往偵查後,證據確鑿。後來再有非議者,就被壓下去了。
近日來帝都城腥風血雨不斷,真正能搬到台麵上來的並不多。任說書人江湖百曉,舌燦蓮花。這背後既然頂了一把朝廷的刀刃,有些話便不能亂說。
消息深鎖,謝君已於宮中,得知這個消息時,是一日後。彼時,他險些從龍座上跌下去。
“齊家全族,都死了?”謝君已大駭,漆黑瞳孔驟然放大,麵色驚恐。
“是的皇上,統共七十二條人命。”下屬道。
“嗬嗬。”謝君已嚅了嚅唇,森森慘笑,“朕答應過她,會保她全家……”那個孝順善良的姑娘,替罪前最大的期望,就是用她的命,保全家無虞。於他這個天子而言,如今竟也成了最大的奢望。
她義無反顧,把性命交給他,不曾想,也賭上了整個家族的性命。他以為他能借婚服一事散播謠言,推翻後位之主。餘世已經夠手眼通天了,謝君已不能想象,日後餘世的女兒成了皇後,他的前朝後宮,還有哪一錐之地是他能立足的。
然而,餘世不愧為在朝中縱橫多年的老奸巨猾,任何謝君已想要達到的破壞,他都事先考慮得極周全。隻手遮天,雷厲風行,逼得人走投無路。
謝君已所有的癡心妄念,終究成為泡影,幻滅無蹤。想到此,謝君已跌跌撞撞地走下玉階,靴聲錚錚,一步比一步沉重。天外雨絲輕浮,密密匝匝,涼意透進正大殿,渾身上下,無孔不入。謝君已再一次感受到來自骨子裏的寒冷,冷得他渾身戰栗,嘴唇微微一哆嗦,“是朕……對不起她……”聲音幾不可聞。
悲痛至極處,謝君已收斂心緒,竭力保持平靜道:“替朕,厚葬齊家。”字字誅心,句句泣血。
他在恨,發自血液裏的憤怒和恨意,滔滔不絕,他恨不得,把餘家所有人,通通碎屍萬段。可他,皇權早已架空,如今不過是一個連性命都寄托在臣子身上的傀儡而已!
忽有宮人來傳,餘大小姐求見。謝君已揮退下屬,冷笑道:“讓她進來。”自鳳袍一事出來,他裝模作樣地去看望過她一次,後來就再也沒有了。他看到她,和看到餘世一樣,胃裏會犯惡心。
暮雨瀟瀟,餘歸進殿時,染了一身涼意,顧不上宮人拿幹淨帕子幫她擦拭衣上水漬,她走到謝君已跟前,垂眼道:“我有話同你說。”
謝君已無聲地望著她,沒有拒絕。餘歸便道:“我聽說司衣局在加緊時間趕製新鳳袍,其實不必了,我不在乎這些東西,我願意穿三年前那身鳳袍,讓司衣局的人都停手吧,不要再為難他們了。”
她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司衣局本就人手緊張,加上工期短,那些宮人,幾乎是拿性命在趕工。帝後大婚,多麽喜慶的事情,如果僅僅是為了一件衣服,惹得闔宮積怨,她做不到心安理得。她會插手,阻止這一切。
謝君已訝異於她的態度,仍是冷道:“這也是丞相的意思。”
餘歸誠摯道:“我會找個機會勸服他,你相信我。”
謝君已冷哼一聲,刺激她:“你若能說服丞相改變心意,朕便陪你一起穿三年前那身,怎樣?”
其實三年前那身婚服也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結果臨近婚期,太後突然甍世。依照祖製,這三年,皇族不得婚嫁,作為天子的謝君已,自然要作出表率。
三年後,也是如今,曾經婚服已成了舊物。本以為再不會派上用場,沒承想因了這次意外,婚服又有了重見光明的機會。餘歸釋然,低聲說了句:“我一定會做到的,謝謝你沒有反對我。”
隻簡短一句,謝君已心底某處卻好似有什麽東西,輕飄飄地撓了一下,綠柳泛波,漣漪陣陣。他晃了神,不再發話,她便出了宮殿。
宮人撐開二十八節的青油傘,傘麵畫著碧樹生花的水墨江南,一如她遠去的身形婀娜,曉色煙雨,如夢似幻。紅牆金瓦,矮草斜行,綿亙不絕,視線裏再無她。
……
相府,議事廳。細雨滴滴答答地從屋瓦上墜下,雨霧成簾,濕氣氤氳。餘世連日來緊鎖的眉頭,總算舒平了不少。他喝過一口溫茶,朝著來人,略有些無奈地責備:“你啊,這次到底是莽撞了。”
薄雲深低低一笑:“事關餘大小姐的後位穩固,晚輩不敢掉以輕心,還是要斬草除根為好,免得夜長夢多。”
餘世朗聲笑道:“你說得對,那賤婢險些毀我計策,不斬草除根,本相心刺難拔,不過,此前皇上一直反對本相誅她族人,你直接給他來了這麽一手……”
薄雲深道:“惡人得而誅之,不單是大人期望,也是晚輩心中所想。”
餘世讚賞道:“不愧為本相門下出來的人,有魄力,你放心,這事有本相自會替你壓著,諒皇上也不敢挑起事端。隻是你已拂他逆鱗,他難免會對你心存芥蒂,你日後在朝中要多加小心。”
薄雲深唇角一彎:“晚輩明白。”顯然,發生這場血淋淋的命案後,餘世便已解開心結,不再懷疑他有私心。畢竟,沒有幾個人會冒著與天子作對的風險,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搞出那樣大的動作。
薄雲深既然選擇做了,那便表明了他的態度,他是一直站在相府這邊的,為成全相府,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韙挑釁天子,讓自己處於危險境地。這一點,一般人不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