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別說了。”餘歸認真道，“他是皇上，鄴齊的一國之君，你作為臣民，怎麽能這麽沒大沒小。”
“那我們阿爹還是權傾天下的丞相呢，他是阿爹一手扶上位的，如果不是阿爹，他還能有……唔……”
餘歸傾身，捂了她的嘴：“你別亂說話，都這麽大人了，怎麽還這麽口無遮攔，以後可是要惹事的……”
餘知眨了眨眼。餘歸緩緩鬆手，語重心長道：“你聽話，這不是江城，這兒有這兒的規矩，你現在是丞相家的二小姐了，更是要謹言慎行，稍有不慎，便要惹來禍患。”
櫻唇微張，字字謙卑。聰慧如阿姐，曾經乖巧安靜，卻也與她一般，存了少女的純真爛漫，如今卻規規矩矩地囿於禮法，毫無棱角。餘知暗自歎氣：“阿姐，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哪裏不一樣呢，她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她的錯覺呢。
餘歸笑了：“人都是會長大，會變的，你以後也會。”
“哦。”
“你以後也別直呼他的大名了，知道嗎？他是皇上，全天下最有權威的人，掌握著天底下最大的權力。他值得我們所有人，去尊重，去愛戴。”擲地有聲地強調。
提到那個人，她的眼睛裏，總是藏著灼亮的星河。
餘知垂下眼，莫名有些難過。
那年謝君已也是皇上，但是在他之上，還有掌權的太後。彼時的他，沒有皇帝的架子，更像是誰家初生牛犢的少年郎，恣意縱性，那麽大人了，還能由著性子欺負餘歸，和餘知鬧紅臉，爭吵不休。
察覺餘知的沉默，餘歸道，“怎麽了？怎麽不說話了？是阿姐說話讓你傷心了嗎？”
餘知咧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哪有啊阿姐，我就是有點困了，想睡了。”說著，她煞有介事地打了個哈欠，看起來真有些困倦了。
餘歸幫她掖了被子：“那就少說話，早點休息，你今天奔波了一天，肯定是累著了。”
餘知乖乖閉上眼睛：“嗯，好。”
夜半，烏雲遮月，星光掩去。漆黑如幕，餘知緩緩睜眼，望著身側睡顏安靜的餘歸，眸光微動，似有千言萬緒卷入眼底，轉瞬，又是煙波平靜。
……
北地春遲，暖風一吹，紅牆便由外綠去了深深裏。
禦花園，遍地嫣紅。
“皇上，臣妾給您剝了葡萄，您吃……”女子倚靠在一身玄龍明黃的男子身上，玉指纖纖，挾了一枚剝皮的紫葡萄，若美人出浴，秀色可餐，直往男子微抿的唇鋒遞去。
“婉兒你可真是溫柔又體貼，朕是不是該獎勵你點什麽才好呢……”男子噙著笑，略低頭，在她頸間落下纏綿一吻。
女子咯咯笑著往後躲：“皇上您別這樣……”
“你不是讓朕吃你嗎？”男子邪笑，嘴角微勾，意有所指。
“哪裏啊，臣妾讓您吃的是葡萄……”
“葡萄可沒你好吃。”
“皇上……”
兩廂含情脈脈對視間，男子的手在女子身前緩緩上移，女子扭了扭火辣的腰身，欲拒還迎，半推半就。
首領太監小圓子識趣得很，朝下邊的人一揮拂塵，示意大家趕緊退下，免得打擾皇上雅興。難得今日餘家大小姐不在宮中，皇上偶爾放肆一下也是情理之中。不曾想，小圓子正替聖上欣慰，便傳來一熟悉問話：“小圓子，你們這是在做什麽？”
小圓子咯噔一下，心道大事不妙，還以為餘二小姐初歸家，餘大小姐會在相府多待兩日，沒想到昨晚上剛回去，今早上就回來了，她這次回來地可真不是時候。盡管如此，也隻硬著頭皮答話了：“餘……餘小姐……您不是回相府給餘二小姐接風洗塵了麽？”
“宮裏規矩，本就不許人隨意進出，我作為表率，昨夜擅自出宮已是不妥，如今更要以身作則。”餘歸巋然道，“我問你，皇上不在這嗎？”
“唔……皇上他……他在賞花……”額頭上滲出一把冷汗，卻也不敢抬手擦去。
餘歸抬眸眺望。視線裏，風輕日暖，花影重重。
“我去看看。”她說。
“不……”小圓子衝口而出。麵前這位大小姐看著溫婉大方善解人意，可她背後的手腕……小圓子默哀一聲，改口道：“餘小姐，皇上這會兒怕是不得空。”
“怎麽不得空？可是有什麽重要人物？”餘歸含著笑，端莊耐心地問，沒有絲毫急躁。多年的宮中教養生活已經讓她學會了從善如流，不動聲色。
“是——”小圓子猶豫良久。不出餘歸所料，他沉默了。這樣的事他怎麽敢說呢，被餘相知道還得了，怕是一條人命就去了吧。
“是朕。”花影深處，轉出兩道糾纏在一處的身影。謝君已一襲明黃龍袍懶懶而站，如玉樹臨風。臂彎裏，一女子香肩半露，眼色迷離，巧笑倩兮。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餘歸依舊怔然良久：“皇……皇上……她是……”
“朕的女人。”謝君已哼道，“餘歸，你也覺得她，很媚是不是？是你這輩子都學不會的勾欄把式，你骨子裏就認定自己高人一等，怎麽可能會作出這樣的媚態呢，那是對你丞相千金、未來國母的玷辱，你看不起她，也不屑與她為伍，是吧。”
習慣了針鋒相對，也習慣了他的冷嘲熱諷。袖中拳頭緊握，餘歸淡然一笑，無視謝君已的挑釁，緩緩行至婉兒麵前，衝她頷首：“你好。”
渾然天成的尊貴氣質與媚態橫生的婉兒高下立判，一個天上，一個人間而已。婉兒福身，態度從容：“姐姐萬安，妾身婉兒，能與姐姐一同侍奉皇上，是婉兒之福。”
“我很高興……”高興什麽呢？高興她日後就有了同病相憐的姐妹們了？高興宮裏終於可以熱鬧許多了？餘歸勉力笑著，突然喉嚨哽住，久久不能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