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樹開花的季節,林呈祥來到蓮城,想把覃琴接回去。他沒有進南門坊,而是先去了望江茶樓。每逢星期天,覃玉成都在那兒唱月琴,這已經是遠近皆知的事了。林呈祥進門時覃玉成正可著嗓子唱得起勁,茶客們也都聽得搖頭晃腦。林呈祥就沒有打擾他,悄悄挑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倒不如去掉這頂上的念珠,身上的袈裟,瞞著師父下山去,匹配一個年少冤家嗬年少冤家……覃玉成的假嗓又高又亮,茶客們鼓掌叫好。就在這時他瞟見了林呈祥,但他沒有再瞟第二眼,直到把整個曲目全唱完,才收起月琴來到林呈祥身邊。
“玉成,你的嗓子是越來越好聽了!”林呈祥讚歎道。
“湊合吧,”覃玉成瞥瞥他說,“你怎麽才來?”
“聽你的意思,我早該來了?”
“當然,自己的親生骨肉寄人籬下,你就放得下心?”
“覃琴寄在你這裏,我有什麽放不得心的?”
覃玉成不吱聲了,望一眼窗外,夕陽西下,蓮水波光粼粼,忽然想起若幹年前,自己曾坐在這個地方,一條白江豬就在窗下遊來遊去。他往水裏望去,隻見幾條綠色水草在隨波搖曳。境未遷,時已過啊,他心裏歎息一聲,轉過頭問林呈祥:“你想以什麽身份接覃琴回去?”
林呈祥說:“當然是親爹的身份。”
“可娘說,覃琴還不曉得你是她親爹呢。”
“是沒跟她明說過,可她心裏清白的,周圍的人哪有不嘀嘀咕咕、風言風語的?覃琴是個聰明女伢,從她的眼神我就曉得,她早知道底細了。”
“但是,畢竟沒有說破,你就不怕傷害了她?”
“親不親,血脈分,打斷骨頭連著筋,你那個時候為何硬要娘告訴你那個女叫化是誰?不就是想找到親生爹娘麽?”
“你斷定覃琴會跟你回去?”
“我想她會的。”
“會不會,等我從側麵問問再說吧,這事隻能尊重她。”
“那自然,我也不會強迫她。”
兩人不言語了,默默地喝茶,嗑著瓜子。緘默一會,覃玉成看看林呈祥胡子巴楂的下巴,邋裏邋遢的衣服,說:“你這個樣子,帶得好覃琴麽?”
“我什麽樣子?噢,你是講我遊手好閑過得一塌糊塗是吧?你是城裏人有所不知,如今搞農業社了,田都不是自己的了,用不著那麽勤快。再說覃琴一回家,我就會變的,真的,我會往死裏對她好,我隻有她這麽一點想頭了……”林呈祥眼睛有點發紅。
“可是,她要跟你去了,我和小雅都放不得心。”覃玉成直率地說。
“我曉得,你們舍不得她。”
“我們都處親了,再說,我們畢竟有一份工資,覃琴在這肯定比在大洑鎮過得好些。”
“她心裏好不好呢?我看還是依你說的,回不回,由覃琴自己定吧。”
覃玉成點頭應承了,又與林呈祥約好,讓他先到客棧過一夜,第二天等他的消息。說著看看天色不早了,兩人就相跟著出了茶樓,沿著河堤往街上走。覃玉成走著走著心裏冒出一句話,想壓都壓不住,四下瞟瞟,見周圍並無他人,便憋著嗓子說:“你有梅香的消息麽?”
林呈祥同樣很警惕,低聲道:“沒有,還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沒找過她?”
“到山裏去過幾次,沒找到……後來一想,她若是還在世,就是找到了也不敢露麵,會抓去坐牢的,就沒找了。天曉得她是餓死在山裏,還是做了叫化子,到天遠地遠的地方討米去了。”
覃玉成很想把梅香半夜回家見覃琴的事告訴他,話都衝到了喉嚨口,可還是忍住了。他也不能斷定覃琴真見過媽媽,也許那真的隻是她的夢呢?
回到南門坊,覃玉成就把林呈祥來接覃琴的事跟小雅說了。小雅立即反對,那不行,他說接走就接走啊?覃玉成說,人家畢竟是她的親爹,他有這個權力,隻是讓不讓他接,還是聽聽覃琴的意思再說吧。小雅說,我若是覃琴,就不會認他,他盡過親爹的責任沒?覃玉成說,他來接她,不就是想盡自己的責任麽,我們也該體諒他。小雅就說好吧好吧依你的,隻不過你話要好些說,莫傷著覃琴,你想過沒有?要她承認自己的親爹,等於承認自己的私伢兒身份呢。
覃玉成不吱聲了,私伢兒三個字刺得他的耳朵疼。
覃琴放學回來了,在飯桌上,覃玉成的話沒有說得出口。吃完飯,他又陪著覃琴在房間裏做完作業,才裝著偶爾想到的樣子說:“覃琴,你想過你親爹麽?”
覃琴搖了搖頭。
“為什麽?”
“我沒親爹。”
“人人都有一個親爹的。”
覃琴咬著嘴唇不言語。
“要是你親爹接你回大洑鎮,你願不願意?”
“我沒親爹,我哪裏也不去,我就在寄爹這等奶奶回來。”覃琴眼裏盈了淚,仰頭凝望著覃玉成,“寄爹,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
覃玉成鼻子一酸,眼睛就濕了,顫聲道:“不是的,你在寄爹這住一輩子寄爹都願意,隻不過……唉。”他不好說什麽了,覃琴肯定明白誰要來接她,她已經表明了她的態度。可憐的伢兒,還在幻想著奶奶回來呢。
“寄爹,你莫憂心好麽?我以後一定會乖,會聽話的,”覃琴眨巴著眼睛說,“我再也不跟同學吵架,罵我小地主婆也由他們去,他們就是往我身上吐痰我也忍著,放學了我就幫寄娘做事,我不光掃地,我還會擇菜、燒火……”
覃玉成摟住她的肩膀:“嗯,寄爹曉得你能幹。”
覃琴想想又說:“寄爹,你哪麽不是我親爹嗬?”
“你想我是你親爹?”
“嗯,寄爹要是我親爹,那多好啊!”
“蠢女伢,親爹不是你想哪個就哪個的。”
“你要是不跑來唱月琴,不離開我媽,你不就是我親爹了麽?”
覃玉成想說,我要是不離開你媽,可能就沒有你呢。可他沒說出口,這話對覃琴有點殘忍。看來,覃琴對自己的身世還是有所了解的。他悄悄歎口氣,輕聲說:“覃琴嗬,人這一輩子會有很多事都是老天注定了的,由不得我們自己。可是我們仍然要好好做人,好好過日子。你不要想太多,好麽?”
覃琴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早晨,覃玉成本想等覃琴上學去了,就去找林呈祥,把覃琴的態度告訴他。但覃琴背上書包還沒出門,林呈祥就找上門來了。他們在池子邊相遇,覃琴瞟見林呈祥,眼皮一垂,埋頭就往門外走。林呈祥一把抓住她的書包帶子:“覃琴,就不認得我了?”
“你是哪個?”覃琴說。
“你曉得我是哪個。”林呈祥說。
“我隻曉得你是那個想把我從寄爹身邊搶走的人。”
“跟我走好麽?”
“不好。”
“你應該在我身邊,我是你……”
“你鬆手!我要上學了,再不鬆手我就咬你!”
林呈祥舍不得鬆手,覃琴當真回頭抓起他的手咬了一口。林呈祥隻好鬆手了。覃琴轉身就跑,眨眼就出了大門,消失在街頭的人群中。覃玉成來到林呈祥身邊,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林呈祥傷心得很,望著覃琴消失的方向說:“玉成,我真是沒什麽想頭了。”
沒有想頭了的林呈祥回到一方晴,在自己**躺了一天一夜,飯都懶得起床吃。到了第二天夜裏,才到別人灶房裏摸了兩個粑粑喂嘴巴,然後繼續攤屍,繼續心灰意懶。攤到又一個黑夜來臨,他爬起來,拿來半邊剪刀,插進隔門的門縫裏,用力地撥那邊的門閂。這間住房是土改時分給他這個雇工的,就在梅香房間的隔壁,原來他還心中暗喜,以後夜裏會梅香就方便了,誰知梅香一去就再沒有回來。後來想念媽媽的覃琴就睡在了梅香的**。現在,覃陳氏走了,覃琴也走了,覃家的人一個也沒有了,一方晴算是徹底敗落了。
門閂吱呀吱呀地被他撥開了,推開門,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他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走了過去。房間一片晦暗,窗戶上有淡白的月光。他摸索著在床沿上坐下來,拿過枕頭,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他聞到了梅香醉人的體息。梅香走了多久了?三年,四年,還是五年?可他覺得昨晚她還在這枕頭上睡過。他將整張臉都壓在枕頭裏,想象著過去的歡愉……一個念頭冒出來:也許,穿上梅香的衣服,就會感受到她的擁抱呢。他打開了衣櫃,想挑一件梅香的棉衣,那樣梅香的擁抱就會更柔軟,更溫暖。可是他沒找到棉衣,連單衣都沒找到,衣櫃裏除了一些零碎的布頭和幾件覃琴的嬰兒衣服,什麽也沒有。誰拿走了梅香的衣物?莫非梅香回來過?他坐回**,眼裏不覺濕了,梅香肯定回來過,可是梅香,你為何不見我呢?你不曉得我想你麽,我想跟你一起去啊。他倒在**,將枕頭緊緊摟在懷中,就像在遙遠的深夜摟著梅香一樣……
後來他被人搖晃了一下,整個黑夜都動**不已,一個熟悉的聲音低聲叫喚,覃琴,覃琴,媽媽來了。朦朧之中,他看到了梅香模糊的麵龐。他想他是在夢中,隻有在夢中,他才有幸見到梅香。他慢慢坐起,委屈地說,梅香,你就隻想到覃琴,沒想到我嗎,你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梅香摸了一把他的臉,噢,是你嗬,我沒想到是你。他歎道,唉,如今我隻有在夢中才能見到你了。梅香說,能在夢中見到也不錯,至少還有夢中緣啊。他抓住梅香的一隻手,她的手熱乎乎軟綿綿的,跟真的一樣。梅香,你是不是怨我,搞得你有家難歸啊?我心裏好悔,我不該上台控訴你的。梅香搖頭,怎能怪你呢,這都是命。他傷感地說,如今我真的是孤家寡人了,你走了,你娘也走了,覃琴也隻認寄爹不認我這個親爹了。梅香說,覃琴是自己的親骨肉,你就不要怪她了,從來沒有讓她認過,你叫她麵子上如何過得去嗬,別人說她是私伢兒你心裏好過麽?他沉默了,即使是在夢中,梅香的話也是那樣在情在理。梅香又說,你呀,一個大男人,不要光想著自己,隻要覃琴好,叫誰爹都一樣,幸虧玉成收留了她,我們感謝都來不及呢,就莫計較別的了。他點頭,好,我聽你的。梅香說,你要真聽我的,從此以後就不要遊手好閑了,你要到農業社出工,要好好活著,不是為自己,是為覃琴,萬一以後覃琴需要你做點什麽呢?就是不需你做什麽,你看著她長大,心裏也舒服啊。他點頭,梅香,你的話聽著也舒服呢,你這麽一說,我就有想頭了,可是你呢?你在什麽地方,過的什麽日子?幽暗之中,梅香淡然一笑,我嘛,住在你想得到找不到的地方呢,我過得好,你不用掛牽。他抓住她的手捏了捏,很粗糙,從她的手看得出生活的艱苦,哪會過得好呢。他酸楚地道,梅香,隻要我倆分開,到哪都過不好的,帶我走吧,天天吃草喝水我都願意。梅香拍拍他的腮幫子,又說妄混話了,跟我一起你就變成鬼了呢,白天晚上都見不得人,以後還哪麽見覃琴?當她有一天想見親爹的時候,她到哪裏去找你?他啞然,半天才說,那我們就這樣分手了?梅香摸摸他的額頭說,隻要心裏想著,就不是分手,再說,我們不是可以在夢中見麽?他說,那你要時不時到夢中來見見我,別讓我把心都想成了一坨鐵!梅香點頭,我答應你。他又說,你欠我的名份隻怕是永遠也得不到了,可我不想什麽都沒有,你要讓我親到你,摸到你。梅香不說話,俯下身來,抱住了他的頸子。他渾身一顫,隨即摟住梅香的腰,眨眼之間,他與她溶化成了一個人。
第二天早晨起來,林呈祥看到了他的夢留下的痕跡。他細心地迭好被子,吃過早飯,便穿上草鞋扛上鋤頭,吹著口哨到農業社做工去了。
自從喝過覃玉成的喜酒之後,季為民就再也沒有來過南門坊。當然,覃玉成有機會見到他,不過大多是在公共場合。蓮城一有政治運動就開萬人大會,一開萬人大會季為民就會出現在主席台上。覃玉成沒有再找過師兄,人家當副市長了,再找就有攀附之嫌了。
星期天下午,覃玉成夾著月琴去望江茶樓,半路上,見季為民從對麵走來,右手夾支煙,左手插在褲口袋裏,埋著頭,心事重重的樣子。覃玉成揚起手,想打個招呼,季為民正好一抬頭看見了他。覃玉成恭敬地叫道:季副市長!但季副市長好像沒有聽見,一轉身,拐進一條巷子去了。覃玉成揚起的手舉在空中,半天才落下來。這不是他頭一次在街上碰到季為民,季為民也不是頭一次回避他了。他感到,季為民不光是擺官員派頭,同時也在忌諱著什麽。
進了茶樓,由於情緒不佳,覃玉成彈唱得有些馬虎。茶客們都是老相識了,倒也不挑剔,照樣給他鼓掌,畢竟,他們免費飽了耳福,表示謝意是應當的。唱了一氣之後,他意外地發現季為民坐在一個角落裏,戴了頂藍帽子,還係著圍巾,臉露出的部分很少,可能除了他,沒人能認出這是一張副市長的臉。他沒有跟他打招呼。他不想熱臉挨冷臉。他不相信季為民還有這種平民的雅興,他肯定不是為聽他唱月琴而來。聽說市政府有個小禮堂,每過幾天就放一場內部電影,那電影不比唱月琴好聽好看得多麽?
天色漸晚,茶客們的臉暗下來。覃玉成收起月琴,要回家了。他邊和老板打招呼邊從季為民跟前走過,裝出沒看見的樣子。他感覺季為民的目光粘在他的背上。他一出茶樓,季為民就跟上來了。覃玉成放慢了腳步,等季為民來到身後,回頭道:“我以為你真的不理我了呢。”
季為民淡然一笑,不言不語。
覃玉成說:“梅香的事,我又沒怪你,為何見我拐腦殼就走?”
“我沒在意你怪嗬,我拐腦殼了麽?”季為民說,“梅香的事是處理得不太妥當,可她自己要負主要責任,要怪也怪不到我頭上。”
“那是,誰讓她跟政府作對呢?事情也過去這多年了,我早不想它了。”
“該想時還得想,馬上要對資本家和工商業者實行社會主義改造了,所有出租房屋都將收歸公有,南門坊也不能例外,你和小雅可要引梅香為誡,有個正確態度。”季為民的副市長派頭不知不覺流露出來了。
“明白,該歸公就歸公吧,反正我們也沒收過租金,給我們留下三間,能過日子就是了。”覃玉成問,“你來就是跟我說這事的?”
“是順便和你說說,我是出來聽聽月琴散散心的。”季為民的眉心皺出一個淺顯的川字。
“你也有煩心的事麽?”覃玉成關切地問。
“你以為副市長就沒煩心事了?比你更多呢。”季為民苦笑一下。
“那是,比百姓操的心多得多。”覃玉成信然,說,“看得出來,你一點也不快活。你把那些煩心事拿出來說說,也許就快活了。”
季為民四下看看,邊走邊說:“我的事說了你也不懂的。”
覃玉成說:“不見得吧,無論達官貴人還是布衣百姓,都食人間煙火,那七情六欲喜怒哀樂還不是一樣的?”
“我為自己政治上不成熟,說話做事不老到而煩惱,你懂麽?”
“嗯,那我是不懂。”覃玉成點點頭,“不過,不管如何,以後隻要有我幫得上忙的,你就來找我們吧。”
季為民搖頭:“我的忙你永遠也幫不上的。”
“話別說死了,人生難料的。”覃玉成說。
過去許多年之後,季為民會想起這句話,因為覃玉成後來果真幫了他的忙,幫了他一個生死悠關的大忙,不過此時他們都還對命運的捉弄茫然無知。
兩人走到街口,覃玉成說如副市長不嫌棄,請他到南門坊共進晚餐。但是副市長顯然沒有心情,說家裏人還等著的晚上還要開會雲雲。覃玉成隻好握手作別。季為民扭頭欲走,卻又開口問:“聽說,你收養了梅香的女兒?”
“你哪麽曉得?”覃玉成再次感到意外。
季為民說,丁玉敏同誌在市一中當校長,學校有個女生特別刻苦,成績不是第二就是第一,那天她把那個學生帶回家,被他看見,發現她長得特別像梅香,一問,原來她就是梅香女兒覃琴。覃琴是不是還沒有上戶口?聽說大洑鎮不給開證明?地主分子都要實行給出路的政策嘛,何況地主的子女呢。一個女孩子無依無靠,好容易有了個寄爹,應當給予方便嘛。這事我會過問一下,你們放心吧。
“那太好了,我們全家都謝謝你啊季市長!”覃玉成連忙拱著手說。
季為民揮了一下手,轉身走了。覃玉成感激地目送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欣喜地回南門坊去。
大洑鎮成立人民公社這天,林呈祥打著一麵彩旗,跟著一支敲鑼打鼓的隊伍到蓮城報喜去了。在公墓廣場,他們碰到了市一中的腰鼓隊,他看到了舞著紅綢打著腰鼓的覃琴。女兒又長高了,辮子也更長了,兩隻眼睛像甩流星似的瞟過來睃過去。他衝覃琴笑了笑,覃琴沒理他,頭一扭就背過身去了。但他曉得覃琴看到了他,覃琴的目光像羽毛似的在他臉上掃了至少兩遍。
他們是步行去蓮城的,因為要一路遊行,一路喊口號,往返花了一整天的時間,累得兩條腿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在公社食堂吃了一頓大鍋飯後,他澡也懶得洗,往**一攤,望著樓板想起了梅香。好久沒在夢中見到梅香了,他真想她,真想把看到女兒的情況告訴她。女兒不光越長越漂亮,花朵兒似的,還成了中學生呢。
他閉上眼睛,閉上眼夜就深了,夢就來了。
他依稀地聽到窗戶篤篤篤地響,黑夜輕微地顫動。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敲梅香的後窗的情景。沒想到,現在輪到梅香來敲他的窗,他的夢了。他興奮地從**浮了起來,往後門漂過去。他剛把門打開一條縫,梅香就像水一樣流了進來。他迫不及待地將梅香摟住。他們像兩朵雲,兩坨發酵的麵,荷葉上的兩顆露珠,剛剛挨著就粘合在了一起。床善解人意地飄了過來,墊在他們身下,把他們送入美夢深處……你舒服麽?他問。梅香點頭。舒服就好,我就要你舒服,你舒服我心裏更舒服。他不知疲倦,貪婪地吮吸著炒米的香味,顛狂地折騰她和自己,直到癱軟下來,才喘著氣向枕邊那個模糊的麵影訴說白天所見的情景。你曉得麽,覃琴的臉就跟荷花苞苞一樣呢,又嫩又紅,兩條辮子呢黑油油的,人一走就跟兩條泥鰍一樣甩來甩去。眼睛呢就是兩粒玻璃珠子,又黑又亮,瞟你一眼就像抽你一鞭,心裏就一麻!梅香捂住他的嘴,莫說了,再說我受不了啦!梅香像條泥鰍扭動起來。他摸她的臉,一手的淚。我要去見覃琴,我要見我的女兒,再不見女兒要忘記我了!梅香很真切地叫著。他忙捂住她的嘴,你莫吵,莫驚動了鄰居,莫讓別人把我們的夢破了。女兒想忘記我,我心裏清白,我讓她沒麵子,可是女兒不會忘記母親的。你要是到蓮城去看女兒,會嚇著她,會給你和她都帶來麻煩的,你莫非忘了,你還是個逃亡地主婆麽?他對著她的耳朵,用很低的聲音勸說著。我不管,梅香說,隻要見到女兒,抓起來也值!他說,你不怕,可覃琴就怕了,她就有一個坐牢的媽媽了,她就會落一身的白眼了!梅香沉默了,她的鼻息吹在他的胸口,弄得他癢癢的。夜更黑了,夜的黑在他們身上一層一層堆積起來。梅香動了動身子,喃喃說,我哪麽就沒想到這一層呢?不過,我還是要去看她的,總有一天我會忍不住的,我一不坐汽車,二不坐船,三不走路,我做夢去不就是了?別人不就看不到我了?他摟住她,那是,就跟現在一樣,沒有人曉得,其實嗬,隻要覃琴過得好就行,真得要謝謝玉成兩口子呢,把覃琴當親閨女一樣待著,親閨女也沒這麽親。梅香在他懷裏拱了拱,是嗬,玉成欠我的情早還回來了,還了還有多的了。他舔一下她的頰,所以呀,我們應當高興才是,也是前世修了福呢,來,我們再高興一回。他們扭結在一起,在高興的波濤裏沉浮,然後酣睡在對方的懷抱裏……後來,窗戶發白了,一縷淡淡的曙色照進了他們的夢。雄雞的鳴叫驚醒了梅香,她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慌慌張張地穿衣服。林呈祥翻個身,扯扯她的衣角,再睡會吧,回籠覺好舒服咧!不了不了,我要走了,這個夢做得太久了。
梅香悄悄拉開門,水一樣流走了。雞又啼了幾聲,四圍的人都還沒醒,都還在夢中。林呈祥站在門口,望著後院那棵在晨風裏顫抖著的椿樹,望著西北方向迷茫的遠山,渾身一激愣。這是夢嗎?這不是夢了,沒有梅香就不算是夢了。但他不願意夢就這麽散去,他想長夢不醒。於是,他匆忙穿好衣服,帶上他剛添置的一件時髦用品:手電筒,出了一方晴,朝著夢的方向大步追去。
他跑得很快,在黑虎峽口,他看到了梅香的背影。那背影與夢中一模一樣,一閃就不見了。下起了蒙蒙細雨,他撩開腿往峽穀裏竄。細若牛繩的山路在他腳下起伏著,扭動著,路邊的草葉拉扯他的褲腳。雨水濡濕了他的頭發,模糊了他的視線,他顧不了這多,低著頭一味疾走。
總算到了峽穀底部,到了那個他到過幾次了的洞穴裏。岔洞裏堵塞的塊石早已被他扒開,裏麵露出的是一堵光滑的石壁。上山的暗道到底在哪?他打開手電筒,四下查看。忽然他意識到,這是一個沒有出路的死洞,是二道疤用來迷惑外人的。他退了出來,望了望四周陡峭的岩峰。一聲鷂鷹的啼唳刺入他的耳腔,轉身一望,但見那個熟悉的扇形黑影掠過頭頂,往峽穀更深處而去。他追隨著鷂鷹,高一腳低一腳地沿溪而行。在一處不顯眼的岩壁下,他發現一片茅葉打了個結。這是個草標,也是一個暗示。果然,在草標左側那片濃密的藤蘿後,他找到了那個極為隱蔽的洞窟。他摸了進去,左彎右拐,盤旋向上,洞頂越來越高,岔洞也越來越多。洞裏很溫暖,隱隱的還可聽到潺潺的水聲。他往有人跡的地方走,穿過一個狹長的窄洞之後,暗道終於到了盡頭。
他出了洞口,眼前豁然開朗。他驚奇地發現,在這不為人知的黑虎山的頂部,四麵岩峰圍擁著一片開闊地,有開墾的田土,有蓄水的池塘,西側石壁下有個大洞窟,洞窟旁還有一幢茅屋,屋簷下碼著舊年摘下的老南瓜,一隻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啄食,而梅香呢,正坐在門檻上摘紅薯秧。他慢慢走攏去,兩眼直直地盯著她。梅香莞爾一笑,發什麽呆嗬,快過來幫我,天下雨了正好插紅薯呢!他拿手電筒敲了一下頭,疼痛很真切,但他還是問,這,這不是夢吧?梅香遞給他一個木墩,說,你就當成是夢好了。他挨著梅香在木墩上坐下,拿起一根薯秧摘著,秧葉上的水珠滑落到他手背上,清涼清涼。他眼裏模糊了,忍不住丟了薯秧,抓住梅香的一隻手,哽咽著道,真好,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