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大饑荒不期而至。蓮城居民忽然發現購糧證買不到米,隻能買發黴的紅薯幹,而周邊鄉下公社的食堂也吃起了玉米芯和糠餅磨碎做成的代食品。接著,水腫病開始在鄉下蔓延,餓死人的消息像落葉一樣飄來。南門坊的副食品門市部空空如也,所有能充饑的食物被搶購一空,再也進不到貨。
幸虧覃玉成對此有準備,一天的口糧分成兩天用,家裏才不至於斷了炊。每餐都是三兩米再加上半斤紅薯幹,煮爛之後每人兩碗。但是稀飯是不經餓的,一泡尿就拉光了,肚子整天咕咕響。他倒無所謂,忍著點就是,但家裏還有兩個女的,特別是覃琴,正為考大學埋頭苦讀,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需要補充營養呢。
怎辦?覃玉成心裏很急,這天偶然聽人說碼頭上有個小黑市,就悄悄跑去了。經過一番討價還價,花六塊錢買了兩隻雞蛋回來。他把雞蛋煮熟,剝了殼,埋在兩碗稀飯裏。中午吃飯時,他先遞了一碗給小雅,給覃琴留下另一碗。小雅剛喝了兩口稀飯,那隻白滑的蛋就露出來了。小雅將那隻蛋撈出來,放進了碗櫃裏。他說:“你這是做什麽?你每月都要流一次血的,該補補了。”
小雅說:“你看你,都瘦成衣架子了,你不吃我也不吃,留給覃琴吧。”
覃玉成說:“我給她留了一隻的。”
小雅說:“一隻哪夠?”
覃玉成就不吱聲了,在對待覃琴的事情上,兩人總是容易達成一致。小雅喝完一碗稀飯,又舔了舔碗邊。覃琴回來了,看到稀飯裏的雞蛋,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但是剛吃了半隻蛋,她就放下了碗,問,寄爹寄娘,你們吃了麽?覃玉成和小雅迭聲說吃了,但覃琴有點懷疑,便拿過撮箕查看了一番,發現裏麵有不止一隻雞蛋的碎殼,這才將剩下的蛋吃了下去。
吃晚飯時,覃琴發現碗裏又有一隻雞蛋,就把它夾出來,一刀切為兩半,分給寄爹和寄娘。但寄爹寄娘又把它們夾回到她碗裏。覃玉成哄她說,你要長身體呢,你先把它吃了,寄爹房裏還有好多好吃的呢,大家一起吃好麽?覃琴就信了,吃過飯後,拉著寄爹寄娘就往樓上走,嚷著還要吃好吃的。到了房裏,覃玉成就讓小雅和覃琴坐在**,吩咐她們閉上眼睛,自己操起了月琴。他吊起嗓子吆喝道,娘子伢兒跟我來赴宴羅!撥子一動,悅耳的琴音滿屋子蹦跳起來。娘子伢兒你們看,一桌筵席擺眼前,紅燒豬蹄香噴噴,紅棗燉肉味甜甜。覃玉成彈唱著,自己也微閉了雙眼,伸出舌頭舔一下嘴蜃,咽下一口痰水。還有蘑芋豆腐炒雞雜,烤鴨蒸魚牛百葉,油炸排骨白切雞,豆豉辣椒回鍋肉,咬一口,滿嘴油,咬兩口,飽了肚,咬三口,忘了愁……唱著唱著,覃玉成真的聞到了撲鼻的肉香,含了滿嘴的油膩。他邊彈邊唱,咀嚼那些想象中的美食,一線口水竟不知不覺從嘴角淌了下來。曲終人未散,琴音嫋嫋,肉香也嫋嫋,一家三口好容易才回味過來,不約而同地伸出舌頭輕輕舔著,好像那些想象中的美味珍肴還沾在他們嘴唇上。
覃玉成問覃琴:“好吃麽?”
覃琴點著頭:“嗯,好吃,比真的還好吃呢!”
覃玉成笑道:“那好啊,以後嘴巴饞了,寄爹就唱給你吃,都不用花錢了!”
小雅拍一下他的肩:“隻有你才想得出這樣的事來,叫化子唱歌窮快活!”
他就說:“窮快活也比不快活好啊,師傅說過,我們唱月琴就是讓人快樂的嘛。”
為保證不餓著覃琴,覃玉成和小雅一天隻吃兩餐,一餐一碗稀飯。時間一長,就有些受不了,肚子時常餓得生疼。小雅的臉失去了往日的紅潤,腮幫子瘦得陷了下去,不過情緒還好,見人總是笑眯眯的,沒有憂愁的跡象。
這日小雅坐在貨架空空的店子裏,看一張過時的《蓮城日報》。看著看著她就笑了一下,因為報紙上說,大洑公社畝產稻穀九萬斤。這個牛皮吹得太大了,畝產那麽高怎會有饑荒呢?這時王湘汀經理瞟見了她的笑,詢問到了她笑的原因之後,王湘汀就嚴肅起來了。王湘汀說,他要和她嚴肅的談談,要她到他房間裏去。小雅曉得王經理喜歡把店員叫到他房裏談話的,就去了。
一坐下來,王湘汀就客氣地倒了一杯茶,沒頭沒腦地問她有什麽想法沒有?她說她沒什麽想法。王湘汀搖頭,你還年輕嘛,才三十幾吧?應當有想法,應當要求進步嘛,沒想法可不是好同誌噢!你要多學習,看報紙是學習的極好方式,可你要注意,不能嘲笑報紙,那可是思想意識問題!小雅問,經理,我工作做得不好嗎?王湘汀說,好嗬,不好我就不會動員你進步。小雅說,工作做好就行了,我不想進步。王湘汀又搖頭,遺憾地道,你這個同誌,就這點不好,別人都巴不得進步呢。你不曉得我有多關心你麽?從政治到生活上,我都把你放在心上的。小雅說,我怎看不出來?王湘汀說,那是你沒用心,看見你餓瘦了,我的心尖尖都疼呢,唉,你看你的手羅,隻有骨頭沒有肉了,指背上原先那些肉窩窩都不見了。說著,王湘汀拿起她的手,小心地摩挲著。小雅把手抽回去說,這有什麽,大家不都在挨餓麽。王湘汀說,那不見得,我就用不著挨餓,我有東西吃。小雅問,你哪來的東西啊?王湘汀說,我管著一個副食品店,還能餓著自己?早做了準備的,你如果願意,我可以勻點發餅給你。小雅說,你憑什麽要勻給我呢?王湘汀說,我喜歡啊,我看不得你餓。小雅手一伸,那好,發餅拿來。王湘汀笑笑,你莫急嘛,心急吃不得熱豆腐嘛,我曉得你除了肚子餓,還有一個地方更餓,餓了多少年了。小雅說,你什麽意思啊?王湘汀說,我的意思是,我很憐惜你,很心疼你呢。這院子裏的人都曉得,玉成不行,別說喂飽你,他根本就沒喂過你呢。我不願意讓你這麽餓著,這太不通人情了,玉成不行我行,讓我來喂你,好麽?我一定讓你吃得飽飽的,養得好好的!小雅撇撇嘴笑笑,王經理真會說話。王湘汀驚喜地站起身來,你答應了?小雅說,你去問問玉成答應不答應。王湘汀抓住她一隻手,我又沒發蠢氣,問他作甚?我隻問你就行了。小雅說,你認為我會答應你?王湘汀說,我了解你們女人,心裏答應了嘴巴都不會答應的,你想想,多好的事嗬,又給你發餅,又給你那個,一方二便,把你兩張嘴都喂飽,天下有第二個這樣的好經理嗎?
小雅看著他不吱聲,眼神怪怪的。王湘汀搓搓手,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個紙包來,說,這是一斤發餅,你拿去吧。小雅仍不聲不響,接過那包發餅瞟了一眼。王湘汀一下撲過來摟住了她,氣喘籲籲地在她頸子裏、臉上亂親。那包發餅掉到了地上,她站著不動,兩眼望著窗外。王湘汀把涎水弄了她一臉,她皺了皺眉,伸出一隻手推他。但他像隻鐵箍一樣箍緊了她,輕而易舉地將她放到了**。他三下五除二,脫掉了自己的衣服,接著來解她的腰帶。她想也沒想,就往他襠裏狠踢了一腳。王湘汀唉喲一聲叫,捂著痛處滾到了一邊。
小雅理了理頭發,撿起地上的發餅,從容不迫地出了門。她回到自己房裏,先把臉洗幹淨,然後衝樓下大喊:“玉成!”
覃玉成應聲而來,說:“什麽事?”
小雅說:“沒別的事,想要你抱抱我。”
覃玉成有些奇怪:“小雅,你沒事吧?”
小雅說:“沒事,就是想你抱我。”
覃玉成就走攏來,抱住她,拍拍她的背。她摟住他的脖子,久久地不動,眼淚流出來,她用手掌悄悄擦掉了。
一天傍晚,小雅去後院竹篙上晾衣服,從王湘汀妻子吳**身邊過。吳**正在喝稀飯,手中的碗忽然掉到了地上。吳**叫了起來,你哪麽走路的?沒長眼睛麽?小雅說,我又沒碰你,誰叫你碗都端不穩。吳**腳一跺,明明你碰的,你看不得我是麽?我看你就是想一口把我的飯吃掉!小雅很委屈,那碗即使是她碰掉的,也不是有意的,再說那也是一隻空碗。可她是不善於吵架的,她沒有這方麵的經驗。她轉身顫抖著嘴唇叫道,誰希罕你家的飯?吳**聲音越來越高,誰希罕誰心裏清白!有本事自己掙嗬,莫端著自己的碗,盯著別人家的鍋啊!是不是偷嘴的味道好些?還兩張嘴都饞呢,吃了別人家的發餅還想吃別人家的男人!小雅一臉通紅,氣得說不出話。後院的住戶都驚動了,一齊圍攏看熱鬧。覃玉成此時卻不見人影。小雅沒有人相幫,顯然不是吳**的對手,隻好不理她,走到竹篙下晾她的衣服。
可吳**不依不饒,指著小雅的背說,哪麽不說話了?心虛了吧?我家的發餅不明不白就少了一斤,那可是我家兩天的口糧!小雅隻好轉身應戰了,你家發餅才少一斤,店裏的發餅有十幾斤對不上賬呢!你男人當經理的店子經常莫名其妙地缺東少西,損耗這麽大,是不是該跟公司裏反映反映,派人來查一下賬啊?吳**跳起來了,好嗬,你還倒打一耙,汙蔑革命幹部!你把偷吃的東西給我吐出來!小雅說,你屋裏有什麽東西值得我偷吃嗬,連你住的屋都是我家的呢,要分你我的話你給我滾出去,馬上!吳**踮起腳,衝著圍觀的人說,同誌們,階級敵人的真實麵目暴露出來了!她要我們搬走呢,這屋是她的麽?不是,是國家分給我們的,她這是要反攻倒算呢!我們決不能讓她的陰謀得逞,我要跟她做堅決的鬥爭!
說著,吳**向小雅衝過來,揪住她的胸襟用力一甩。小雅沒有防備,一個趔趄竟跌倒在地。她掙紮著爬起,抓住吳**的頭發,兩個人廝打成一團。她們在地上滾過來滾過去。圍觀的人忙將她們扯開。王湘汀現了身,繃著臉將罵罵咧咧的吳**拉回到廚房裏去了。
小雅爬起來的時候,覃琴不聲不響地出現了。她幫寄娘拍打著身上的塵土,又撿起掉在地上的衣服,洗淨之後晾好。忙完這些,便挽著小雅的手回樓上去。小雅坐在**生悶氣,覃琴就陪坐在一旁,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小雅的情緒平息了些,就問:“覃琴,我跟吳**吵架時你也在?”
覃琴點點頭。
“你為何不出來幫我的忙?”
覃琴埋下頭,聲音像蚊子嚶嚶叫:“我,我害怕……”
“你怕什麽呀?”
“我,我怕別人說我……寄娘,對不起。”
“沒事,寄娘明白你心裏苦。你莫想那麽多,隻要你好,寄娘心裏就舒服了。”
“謝謝寄娘……”
這時覃玉成回屋裏來了,他已聽說了小雅與吳**打架的事,擔心地詢問小雅:“你沒碰著哪裏吧?”
小雅搖搖頭。
覃玉成說:“你嗬,吳**是好惹的麽?”
小雅甕聲道:“我又沒想惹她。”
覃玉成又問:“你真拿她家的發餅了?”
小雅反問:“你看我拿過別人一口針麽?不是拿的,是王湘汀給的。”
覃玉成納悶了:“他為何要給你?”
小雅說:“黃鼠狼給雞拜年唄。”
“那你還要收?”
“不收白不收,他那發餅哪來的?還不是從店裏偷拿的麽?”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嗬。”
“我不會讓他占到便宜的,你放心。我是想,這一斤發餅,到了斷頓的時候可就是救命的東西呢,我們少吃一頓幾頓都不要緊,覃琴可不能餓著。”
覃玉成就不作聲了,過了半天才憂慮地說:“隻怕得罪了王湘汀,以後沒日子過了呢。”
小雅說:“那有啥辦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天無絕人之路。”
覃玉成的擔憂有點多餘,沒多久,王湘汀就調走了。不光王湘汀調走了,連南門坊門市部都撤消了,據說其原因一是這門市部虧損太大,二是為貫徹國家調整經濟的新政策。覃玉成與小雅的工作也隨之失去了,不過副食品公司把店鋪還給了他們,他們靠賒借進了些貨,又做起了小買賣。
隻不過,王湘汀一家還住在南門坊,他們還得小心相處。
林呈祥背著沉甸甸的背簍走進南門坊時,已經是晚上八九點鍾了。他避開後院那群聊天的人,悄悄上樓。一到樓廊上,就碰到了覃琴。覃琴第一眼並沒有認出他來,問了一聲,哪個?他說,是我呐,覃琴你認不出我了?覃琴瞥他一眼,轉身進自己房間去了,接著吱呀一聲關了門。
林呈祥歎口氣,舉手去敲隔壁的門。那扇門裏有丁丁冬冬的月琴聲,想必就是覃玉成的房間了。門開了,燈光一瀉而出。覃玉成站在門口驚訝地說:“是你呀,哪陣風把你吹來了?”
林呈祥笑笑,進門後順手就將門關緊了。
小雅也在房裏,兩夫婦一邊寒喧一邊幫著林呈祥將背簍放下。林呈祥揭開背簍蓋,覃玉成與小雅的眼睛立即就直了:裏麵是大半簍圓滾滾的紅薯,足有三四十斤!林呈祥說,曉得他們肚子餓癟了,特地給他們送來的。覃玉成迷惑得很,不是產紅薯的季節,他哪弄來的?林呈祥便告訴覃玉成,這紅薯是在黑虎山種的,黑虎山上有好些岩洞,冬暖夏涼,不光人住在裏頭舒服,紅薯在裏頭貯存一年都光鮮得很。覃玉成更為驚異了,那你是在那開黑荒,種黑地?公社要曉得了,還不開你的鬥爭會?林呈祥輕鬆地笑笑,山高皇帝遠,公社哪會曉得,除了我天底下沒人曉得的。其實那荒也不是我開的,紅薯也不是我種的,我隻是農忙的時候幫幫手。覃玉成不解,那是哪個?
林呈祥就壓低了聲音說:“是覃琴的娘。”
覃玉成愣住了,過了一會才驚喜地說:“真沒想到,還以為覃琴沒娘了呢,她還在?真是跟白話一樣!這麽多年,她哪麽過來的?”
林呈祥輕言細語地說起梅香的情況,她其實從來沒有離開過黑虎山呢,山上什麽東西都有,都是她幹爹二道疤留下來的,生活也還方便。要是少了日常物品,她就到青龍溪去買,那裏沒人認得她的。她有錢嗬,她到山上挖點藥材,撿點鬆菌木耳,到集市賣掉不就是錢麽?身體還不錯,沒生過大病,偶爾傷風感冒的,嚼點草藥拔個火罐也就好了。她比我們這些人還活得自由自在呢!隻一點讓她憂心的,就是有時候想覃琴想得厲害,過去她還時不時地深夜裏溜回去偷偷看看她,自從覃琴來南門坊後,她就沒有見過她了。她有點怕覃琴大了,就不認她了。她想來蓮城看覃琴,又怕影響她。聽說到處鬧饑荒,這紅薯是她特意叫他送來的。
覃玉成感歎道:“她還想著我們,她自己夠難的了。其實她不用擔心,覃琴長得再大,也不會不認她的。我們找個機會跟覃琴透透口風,讓她曉得她親娘還在,還掛念著她。”
林呈祥有點擔心:“就怕她嘴不嚴,讓別人曉得梅香的下落就麻煩了。”
覃玉成說:“這點你放心,覃琴這伢兒,嘴巴像上了鎖,心裏有事都不跟我們說的。你走了遠路,我給你做點東西吃吧。”林呈祥擺擺手說不餓,他帶了幾個煨紅薯在身上,一路走一路吃的。他還要趕回去。
送走林呈祥後,覃玉成馬上洗了幾個紅薯,用鋼筋鍋蒸熟了,將覃琴喊起床來。他們幾天沒吃幹的了,肚子迫切需要填充。覃玉成用筷子戳了一個最大的遞給覃琴,覃琴埋頭就啃,大口大口地吞,哽得脖子都直了。小雅急忙輕輕拍她的背:“慢點吃慢點吃,莫哽著了,我們還有的是呢。”
覃琴吞掉大半個紅薯,透口氣說:“寄娘,哪來這麽好的東西嗬?”
小雅說:“是你林伯伯送來的呢。”
覃琴舉在空中的手就不動了,接著就將吃剩的小半個紅薯放到碗裏。
小雅問:“你哪麽不吃了?”
“我不吃他的紅薯。”覃琴說,“寄爹,寄娘,你們吃,我不吃他的東西。”
覃玉成說:“你這伢兒,他也是一片心意嘛,若不是親人,這種時候誰會給你送東西吃?再說,他隻是賣了一回苦力,紅薯不是他種出來的。”
覃琴問:“那是誰種的?”
覃玉成試探著說:“覃琴,你還記得你親娘的模樣麽?”
覃琴用力搖了搖頭:“不記得了,我也不想記得了。寄爹,你們以後不要跟我講什麽親娘了好麽?”
覃玉成很奇怪:“為什麽?”
覃琴說:“我跟輔導員和老師都保證過,我要與她劃清界限,生活上思想上都要與她一刀兩斷。”
覃玉成說:“你是她生的,她給了你一條命,這永遠也斷不了的呀。”
覃琴說:“她是個逃亡地主,為什麽還要生我下來呢?她讓我血管裏流著剝削階級的血液,搞得人人都看我不順眼……我必須脫胎換骨,改造我自己,所以,請寄爹再也不要跟我提她了。”
覃琴的話帶了哭腔,她的臉在也在燈光下既顯得沮喪,又顯得倔強。
覃玉成啞口無言,他還能說什麽呢?覃琴回自己房間去了。覃玉成與小雅吃著紅薯,卻不知是什麽滋味。他們覺得,覃琴變了,變得都有點認不出來了。
饑饉的年月終於過去了,國營糧店不再搭售發黴的雜糧,蓮城街上也變得熱鬧起來。同時,一個好消息傳到了南門坊:覃琴考上了蓮城師專。覃玉成與小雅笑得合不攏嘴,考上大學就是國家幹部了,以後就拿工資吃皇糧了,多好的事啊!
但是,他們的快樂沒能延續幾天。一天晚上,覃琴回家宣布,她放棄上大學了,她已向學校報名支援邊疆建設。她說,革命青年誌在四方,她要響應黨的號召,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到最偏僻的地方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覃玉成明白,她還有一句心裏話沒說出來:到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去。小雅當時就流了淚,這哪行呢?她還小,還從沒出過遠門啊。覃玉成勸慰道,讓她去做自己願意做的事吧,反正留在蓮城她也不快樂,再說十七歲也不算小了,過去像她這年紀,都要給人家當媳婦生兒育女了。
不過覃琴最後沒去邊疆,她被派到湘鄂川三省交界的大山裏當教師去了。覃玉成與小雅都參加了學校召開的歡送會。覃琴站在台上,胸前佩戴著大紅花,在麥克風前慷慨激昂地念了她的決心書。覃玉成忽然覺出,覃琴的嗓音特別明亮,是塊唱月琴的好料。平時他在家唱月琴時,覃琴也坐在旁邊聽,可她從來沒摸過月琴。她這一去,人生地不熟,一定很孤單,那就讓月琴跟她做個伴吧。主意一定,覃玉成就在給她準備行裝時,放了一把月琴在箱子裏。
自然,覃玉成也把覃琴去山區教書的事告訴了林呈祥。覃琴出發這天下著小雨,林呈祥站在南門坊對麵的屋簷下,默默地看著覃玉成和小雅送覃琴出門。在林呈祥的身後,躲著一個穿蓑衣戴鬥笠纏著頭帕的陌生女人,她將臉遮得隻露出兩隻眼睛。當覃琴從跟前走過時,陌生女人的淚水就跟屋簷水一樣滴個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