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琴一走,小雅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她時常坐在櫃台裏發呆,不叫就醒不過來。覃玉成怨她,你怎回事,覃琴就像你的魂似的。小雅說,還說我呢,你的心不也全在她身上?現在覃琴走了,你的心也還沒回來。覃玉成說,你是說,我冷落你了?小雅說,你覺得呢?覃玉成認真想了想,可能有點吧,你要我怎麽做呢?小雅說,這種事,還用我說嗬?覃玉成說,你教教我嘛,你又不是不曉得我,我學著做嘛。小雅說,別人天生就會,無師自通,就你不開竊,把你學月琴的聰明勁拿一點出來嘛,我就喜歡你巴皮巴肉。覃玉成說我還不巴皮巴肉麽,天天都抱著你睡的。小雅說不夠不夠,我要你幫我洗澡,你還從來沒有幫我洗過澡呢!
覃玉成於是燒了水,提著澡盆到房間,給小雅洗澡。小雅順手一拉燈繩,那顆鴨梨似的電燈泡就亮了。她剛剛脫下上衣,覃玉成就背過臉去。他感到小雅的白晃晃的身體將他的眼睛燙了一下。小雅不高興了,玉成,我是你堂客,你怕什麽醜?現在我們倆個就是伊甸園的亞當和夏娃,我是你的肋骨做成的,你看見我就跟看見你自己一樣,有什麽醜的呢?你不是說喜歡我麽?喜歡我就不許背過臉去!覃玉成囁嚅著,我是喜歡你,可這喜歡不是那喜歡……小雅不由分說將毛巾塞到他手中,我不管,我要你的這喜歡,也要你的那喜歡,給我洗!
他隻好給她洗,但是他還是固執地拉滅了電燈。月光從窗口透入,小雅的身體朦朦朧朧的泛著白光。他不敢正眼看她,但心裏安靜些了。他撩起水澆到她身上,晶瑩的水珠便像月琴聲一般丁丁冬冬地濺落到澡盆裏。他給小雅塗抹香皂,她柔軟的肌扶波浪般在他手心起伏不止。但他的手始終不敢往她胸前去。有句鄉諺說:男子的頭,女子的腰,隻許看,不許撓。這是夫妻之外的禁忌,不應束縛於他,但更多的禁忌在他心裏,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看著他勉為其難的樣子,小雅長歎一聲奪過毛巾,自己揩洗著自己。
洗完了,她要他抱她到**去。他抱了,像抱了一團柔軟的火,他把她往**一放,就退到一旁。她拱了拱身體,你就一點不想要我麽?他無言以對。她說,看來,你真要像待梅香一樣待我一輩子了。他怯怯地說,你不高興了?她說,你看我高興得起來麽?他說,我們彈月琴吧,隻要一彈月琴,心裏就會舒暢的。他拿過一把月琴放在小雅懷裏,然後自己抱起師傅留下的那一把,調調弦,坐在床邊輕輕地彈了起來。
但是小雅沒有跟著他彈,兩隻眼睛幽幽地盯著他,大聲說,玉成,難道我就不如一把月琴麽?你為何不把我當作一把月琴來彈?我恨你,我恨這月琴!她驀地跳下床來,抓起那把月琴就要往地上砸。覃玉成趕緊連人帶琴緊緊地抱住。小雅伏在他懷裏不動了,她淚水打濕了他的前胸。他用手掌替她揩著眼淚,輕聲說,對不起小雅,我喜歡你,我越喜歡你就越珍重你,越不敢有別的想法,我不能誤你,你若願意,就另找個你喜歡的男人吧。話剛說完,腮幫上不輕不重地挨了小雅一巴掌。你混賬!再說這種話我抽爛你嘴巴!小雅凶神惡煞般推開了他。兩人默然相對,良久,她撫了撫他挨打的腮,問他疼不疼。他搖頭說不疼。她鼻子一哼,疼也是你活該,你就是欠打,彈月琴吧,不把我彈高興你不許歇手!
他如蒙大赦,連忙坐下撥動琴弦,讓晶瑩剔透的琴音滿屋跳個不停。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來到南門坊,要聽覃玉成唱月琴,覃玉成就唱起了《雙下山》。那男人才聽了一半就鼓起了掌,說覃師傅真是名不虛傳嗬,不得了不得了,就這麽定了,跟我們去武漢吧!覃玉成聽得莫明其妙,問了半天才明白:來人是市文化館的趙老師,特意前來邀覃玉成加入曲藝隊,去武漢參加中南五省曲藝匯演。趙老師還強調說,這是季為民副市長親自抓的工作,覃玉成也是季副市長點的名。
覃玉成好幾年沒見過季為民了,以為季副市長早把他這個師弟忘記了呢,心裏便小小的感動了一下。但他沒有馬上答應趙老師,說要去的話,小雅也要一起去,她的嗓子也不差啊。趙老師滿口答應,好的好的,秤不離砣,公不離婆嘛,我還曉得你們有鋪子要開,不能影響你們的生計,所以每天給你一塊錢誤工費,這樣行了吧?
還有什麽不行的呢?他們就遵照趙老師的吩咐,每天在做生意之餘,認真地練習起來。其實,都唱了半輩子了,技法與唱詞都是滾瓜爛熟的,也沒有什麽好練的,隨手便彈,張口即唱。
半個月後,他們跟著趙老師登上了去武漢的輪船。
這天半夜時分,輪船駛出了蓮水河口,進入了碧波萬頃的月亮湖。覃玉成沒有睡意,從三等艙的鐵**爬起,來到船首看風景。小雅不聲不響地偎在他身後。雲彩中的半個月亮時隱時現,夏夜的湖風吹得使他們通體涼爽。他久久地掃視著雲影飄渺波光粼粼的湖麵,沉浸在對過往歲月的零星回憶中。忽然,他看到兩條魚影一前一後地掠過水麵,便下意識地揮了一下手。過了一會,它們又在他眼皮下出現了。它們像人一樣豎起身子,閃著亮晶晶的眼睛,向他搖了搖鰭翅,發出嘰嘰、嘰嘰的聲音,好像在說,爭氣、爭氣。他呢不由自主地也吱吱、吱吱地回應了幾聲,仿佛說一定、一定。兩條大魚就快活地擺著尾巴,滑向了湖水深處。
到了武漢,趙老師突然提出來,小雅就不要上台了,由覃玉成一個人唱《雙下山》,生旦兩角一肩擔,這樣才更有特色,更能給評委留下深刻印象,也更容易出奇製勝。覃玉成皺起了眉,他哪能同意呢,小雅不上台我也不上台。小雅卻說,趙老師說的有道理啊,你上台就是我上台,你我還分什麽彼此?我正好到台下給你鼓掌呢,把你全身的本事都拿出來,震一震他們的耳朵!要是拿到一個獎,那些講唱月琴是上不了戲台的小把戲的人就沒話可說了,我爹也含笑九泉呢!
覃玉成就沒話說了,就在那個悶熱的夜晚夾緊屁股上了台。
強烈的燈光當頭照著他,他一陣頭暈目眩,竟什麽也看不清。台下黑糊糊的一片。他抱緊了月琴,一時不知所措。他仿佛置身於一個大蜂巢,嗡嗡的議論聲塞滿了他的耳朵。別人在看他的笑話了——到底是沒來過大碼頭沒上過大戲台的土老八,他怯場了呢。這時,小雅清脆的聲音像一支利箭穿過了那些渾濁的嗡嗡聲,直抵他的腦際:玉成看你的了,沒人唱得比你好!同時,一隻玉色的胳膊從第一排高高舉起,衝他招搖不已。他眨眨眼,看見了小雅的笑臉,整個禮堂裏,他就看見了這張熟悉的臉。小雅的笑容立即感染了他,心裏平靜下來,臉上的淺笑無聲地綻開。他捏住了撥子,但是他引而不發。他端坐在那束追光裏,掃視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好像在說,你們說完了沒?沒說完就繼續說吧,我等你們說完。如此一來,台下的人們好像不好意思了,紛紛閉上了嘴,嗡嗡的聲音潮水般退了下去。麵前的麥克風也謙恭地向他低下了高貴的頭顱。直到這時,他才咽口痰潤潤嗓子,輕巧地撥動了琴弦。
當那一小段過門從弦上跳出,錚然作響時,覃玉成自己也為之一震:他從沒聽過自己的月琴如此的悅耳,如此的美好!喇叭放大了他的琴音,也放大了他的自信。整個禮堂都成了一個巨大的共鳴腔,他的一個小小的撥動,就會引起心靈的震顫。他亢奮不已,氣沉丹田,把圓潤洪亮的嗓音唱了出去。他一忽兒扮少僧,一忽兒飾幼尼,一會兒用真聲,一會兒使假嗓,轉換自如,彈唱瀟灑。此時此刻,師傅的每一句教導發揮了作用,他將所有的細節都處理得恰到好處。每一句道白都念得抑揚頓挫,每一個滑音都唱得雁過無痕……他完全沉醉在自己的彈唱之中,周圍的人、燈光、悶熱的氣氛,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他的感覺裏隻剩下自己和月琴,而通過彈與唱,他和月琴溶為了一體。他不是他,他就是他彈唱出的聲音,他振動著透明的翅膀在空中飛翔……罵一聲少和尚說話太猖狂——我膽大如天樣!——你豈不知佛祖頭上有三道光,你不怕菩薩知道把罪降?——講什麽佛祖頭上有三道光,說什麽菩薩知道把罪降,走、走、走,走過了三十五裏桃花店,行、行、行,行過了二十五裏杏花村——桃花店裏出美酒,杏花村裏出佳人。——倒不如你和我,做一對才子配佳人,做一對才子配佳人啦!
琴聲嘎然而止,台下的掌聲暴風雨般席卷而來,他仍沉浸在自己的彈唱營造的意境裏。燈光照亮台下的人群,望著那些拍動著的手,他想起家鄉田野裏的麻葉在風中翻動的情景,這才明白,他彈唱完了,他受到了極大的歡迎,他成功了!他像醉了酒般滿麵通紅,提著月琴就往台後跑——他急於見小雅。趙老師在帷幕後急得直跺腳,向他不停地揮著手。他這才想起忘了謝幕,於是又急急忙忙地回到台上,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覃玉成回到後台時,小雅已經在那裏等他了。他興奮地抱起她原地轉了一個圈,小雅的雙腿飛揚了起來,嚇得旁人都躲避開去。他高興得嗷嗷直叫,還忍不住親了一下她的腮。接著,他妝都顧不上卸,就拉著小雅衝出了禮堂,到大街上邊逛邊唱去了。別人的演出他們懶得看,評比的最後結果也不想曉得了,自己唱得開心,別人也看得開心,這就夠了!他像個伢兒似的,在長江的堤岸上手舞足蹈,時而彈幾下月琴,時而又扯開喉嚨吼上幾句,逗得小雅咯咯咯地笑,像隻剛生蛋的小母雞。半邊月亮明晃晃地照著,他們的眼睛快樂得像星星一樣煜煜生輝。
回到住宿的招待所,兩個人躺在**,興奮地回味著演出的情景。天氣燠熱,身上都出汗了,小雅脫光了衣服,也幫他脫光了。窗外的路燈像一隻偷看的眼睛,照見了他們**的胴體。但他並沒有在意,沒有羞澀,沒有尷尬,手居然還自然地搭在了小雅的腰上。他以前怎沒發現,她脫了衣服也這樣好看呢?小雅小雅,要不是搭幫你在台下叫,我怕要出洋相呢,我還從來沒聽自己唱得這麽好過呢!小雅說,那是你自己的功夫在嘛,張口就驚倒一大片!他說,不,就是因為你,我才有那份勁呢。小雅側過身子,是麽?那你要好好感謝我噢!覃玉成點頭道,是的,我跟你在一起好快樂,我感恩不盡呢。他凝視著她朦朧而光滑的身體,聞著她特有的體香,心中一熱,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嘴,撫了一下她的胸乳。也顧不得身上有汗,摟住她直往懷裏勒。他驚訝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了某種變化。滑溜溜的小雅在他懷裏拱動著,忽然嚶嚶地哭泣起來。他慌忙鬆開她,迭聲問,小雅小雅,你哪麽了?小雅伸出一隻小拳頭搗著他的胸脯,傻瓜,人家高興呢,你曉得麽,結婚這麽久,今天你是第一次正眼看我,第一次主動親我這裏,你變了,你對我這樣喜歡,也那樣喜歡了,你變成男人了呢!小雅說著輕輕地碰了碰他。他有一點點窘迫,小雅你不會怪我吧?小雅說,你又說傻話了,我喜歡都來不及呢哪會怪你,你不這樣才怪你呢!我不是說過,要我把我當月琴來彈麽?你的撥子都舉起來了,來,你來彈吧,想怎麽彈就怎麽彈。他有些拘謹,有些慌亂,他還真不知如彈她這把琴。這不要緊,有她的引領呢,他很快就撥動了最動情的那根弦,進入了一個難以言喻的奇妙境界……
《雙下山》獲一等獎的獎狀是第二天早餐時趙老師帶給他們的。這又是一個意外之喜,覃玉成與小雅看看獎狀,又看看對方,眼睛都舍不得挪開。除了他們自己,沒人曉得他們的快樂是如此的寬闊無邊。
作為領隊,趙老師的臉上相當的光彩,他不僅稱呼覃玉成為民間藝術家,還到街上館子裏請他們夫婦吃了一頓,接著,又帶他們參觀了雄偉的長江大橋。離開武漢的這天,趙老師特意給了覃玉成一張當天的《長江日報》,那上麵有覃玉成唱月琴的照片,還有一篇題為《民間說唱藝術的一朵奇葩》的評論文章。文章說,覃玉成演唱的《雙下山》以活潑詼諧的藝術形式,反映了人民群眾對美好愛情的追求,包含了反封建的積極主題,閃耀著人性的光輝。
覃玉成對文章不是太懂,隻曉得別人說好,這就夠了。
回到蓮城,市政府在招待所召開了慶功會,季為民副市長親自給覃玉成戴上了大紅花,握住他的手連聲說祝賀祝賀,謝謝你給蓮城增了光!話雖說得熱情,可季為民沒有跟他認真對眼神,那笑容也如燒湯放的油,浮在表麵。覃玉成本想與季副市長多說幾句話,與師兄分享一下唱月琴的快樂,季為民也沒有給他機會。慶功宴上,季副市長舉起酒杯對所有人說了兩句客套話,就匆匆離開了,把想給他敬酒並且已到了他身邊的覃玉成晾在了一旁。
如此一來,從武漢帶回來的快樂就打了一點折扣了。覃玉成鬱悶地對小雅說,師兄好像有點看我不來呢。小雅說,你管他呢,他看不來你,你也看不來他就是,他走他的陽光道,你走你的獨木橋,有你的月琴彈就行了!聽小雅這麽一說,覃玉成心裏就又開朗了,快樂了。回到南門坊,便迫不及待地又要彈她這把月琴。小雅卻不讓,說你累了,歇兩天吧,還有半輩子,夠你彈的呢!覃玉成便聽了她的,珍愛地親了親他的月琴,互相依偎著沉入了香甜的夢境。
自此之後,覃玉成就有了兩把令他迷戀的月琴,時不時地,要彈彈這把,也要彈彈那把,美妙的天籟令他如飲甘霖,如沐春風,如醉,如癡,如夢,如幻,如癲,如狂,如虎添翼,如龍戲珠,樂此不疲。一天夜裏,他剛奏完一曲,平躺在甜美的慵懶中,忽聽得隔壁傳來丁冬的琴音。他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搖搖身旁的小雅,哎,誰在隔壁彈琴?小雅側耳聆聽,說沒聽見琴聲嗬。他說你把耳朵豎起來羅。小雅再一聽,果然,丁丁冬冬如玉珠亂跳,隱隱約約的,但清晰得很。
隔壁是覃琴的房間,她走之後一直鎖著,莫非她回來了?夫妻倆急忙爬起床來,打開隔壁的房門,拉亮電燈一看,裏麵卻空空如也。**罩著一塊布,房間散發著梅雨季節特有的黴味。牆上掛著師娘用過的月琴,渾圓如月的黃色琴板顯示著年代的久遠。
兩人回到自己房間,但還沒上床,又聽到隔壁琴聲響了。莫非是師傅的魂在彈,師傅曉得徒弟在武漢唱月琴得了獎心裏高興?可是,那曲調是婉轉的,憂傷的。他們再次回到隔壁房間。覃玉成摸了摸牆上的那把琴,還將耳朵貼到琴板上聽了聽,並沒有一絲的餘音。他伸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小雅坐下來,不要作聲。他們坐在深沉的寂靜裏,默默地等待著。過了一會,琴聲又飄了出來,它的源頭似乎在床頭的牆壁裏,又好像在**罩著的被窩中。它顯得壓抑,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呻吟,在哽咽,想吐出心中的苦楚,卻又不想讓人察覺。
覃玉成抽了抽鼻子,他聞到的,是覃琴的氣息,眼睛不由得就濕潤了。屈起指頭算算,覃琴走了已經四年多了,還一次也沒有回來過。走後一個月來了一封信,說她在武陵山脈深處一個叫酉山埡的鎮子裏當小學教師,條件雖然艱苦,但正好有利於她改造思想,請寄爹寄娘放心。半年後又來一信,說路途遙遠,寒假期間就不回來了,她要參加當地人民公社的生產活動,與社員同吃同住同勞動,在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改造自己的主觀世界。再後來,信就更稀少了,基本上半年一封信,除了報報平安,就是說著一些大同小異的話。那些話雖然經常可以從報紙社論上看到,卻是覃玉成與小雅都難以理解的,既然報紙上都那樣說,大概是沒有錯的,寄女姑妄說之,他們姑妄聽之吧。但有一點覃玉成是知根知底的,覃琴除了想改造自己之外,她是真的不想回蓮城,她不想讓她的出身壓得她一輩子喘不過氣。每一封信的內容覃玉成都找機會轉達給了林呈祥,又通過林呈祥轉達給了藏匿在黑虎山的梅香。他不知這對親生父母是如何想的,他和小雅除了歎息,就隻能聽之任之了,他沒有權利幹涉寄女的選擇,更沒有力量改變覃琴的處境。作為普通百姓,對命運的支配除了平靜地接受,又能做什麽呢?千好萬好,隻要覃琴平安就好啊。
可這憂傷的琴音不會是無緣無故的,它訴說些什麽呢?覃玉成的心縮緊了,想從中聽出些什麽,可是它慢慢地弱了下去,好像一個弱女子的背影在一片荒野裏漸行漸遠,最後消失。他鼻子酸澀,低聲說,小雅,我們不該自己過得快樂,把覃琴都忘記了。小雅說,我們沒忘記覃琴,隻不過時間一長就有些淡了,再說,天天想她又有什麽用呢?想也想不回來。他說,你沒聽見這琴聲有多難受,有多傷心麽?覃琴在彈我送的那把琴呢,覃琴肯定日子不好過了,隻怕遇到有口難言的事了!我們不能丟下她不管,我得看看她去。
說著覃玉成回到自己房間,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小雅給他煮了十幾個雞蛋路上吃。可第二天臨行時,小雅卻扯著他的胳膊,不放他走了。這一去七八百裏,聽說還有兩百多裏要走山路,天遠地遠,人生地不熟的,我哪麽放得心啊老倌子!這是小雅第一次叫他老倌子。我才四十不到呢,就老倌子了嗎?覃玉成說,為了覃琴,我再老也得去!小雅就是不鬆手,你忘了腳板上長了個癤子麽,哪麽能走遠路嗬?要是半路上有個三長兩短,你幫不了覃琴,也管不了我了。就不能給覃琴寫封信,問問她了再去?
小雅如此執拗,覃玉成隻好依了她,先給覃琴寫了信去,耐心地等待回音。以往常的經驗,等上半個月就會得到覃琴的回信了。可是等了十六天,十七天,十八天,還是沒見郵差上門。夫妻倆又特地到隔壁屏息聆聽了幾番,那隱約可聞的月琴聲仍如泣如訴。等到第二十天,覃玉成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背上挎包,撐著一把紙雨傘,頂著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雨出了門。
可是覃玉成剛剛走下南門坊的台階,就被一個淋得透濕的人撞了個趔趄。定睛一瞧,竟然就是他們朝思暮想的寄女覃琴!覃琴一臉蒼白,喘著粗氣,在雨中瑟瑟發抖。覃玉成趕緊攙住她,小雅也急忙撲了過來,兩人一左一右,將覃琴扶進了屋。
覃琴泥一樣地攤在**,眼神渙散,嘴唇發烏。覃玉成急忙給她煮薑湯去寒濕,小雅則給她換衣服。當小雅褪下覃琴濕漉漉的衣服時,一時愣住了:覃琴的肚子赫然鼓起老高,顯然是懷了毛毛,而且像是要臨產了!小雅定了定神,也不作聲,給覃琴換了幹淨衣服後,才到廚房去,把事情悄悄地告訴了覃玉成。
覃玉成眉毛一皺,交待說,老媽子,什麽也別問,覃琴說什麽,我們就聽什麽。這也是覃玉成第一次叫小雅老媽子,其實她一點也不老,才三十七八呢,老什麽屁嗬,但這個時候她沒心思計較他的稱謂。
夫妻倆悉心地喂了覃琴半碗薑湯,看著她的臉色有了點紅暈,這才鬆下一口氣。整個夜晚他們都守在覃琴身邊,覃琴什麽都沒說,他們什麽也沒問。
覃琴是在雞叫頭遍時發作的,她雙手抓著床欄,緊咬牙關不準自己出聲,但痛苦的呻吟還是像擠牙膏一樣從牙縫裏迸了出來。捱到天亮的時候,覃玉成到隔壁借了輛板車來,兩口子手挽手將覃琴抬到板車上,拉起就往醫院跑。半路上羊水就破了,淅淅瀝瀝的灑了一路。
生產倒還順利,覃琴生下了一個女嬰。聽到產房裏那一串吹喇叭似的嬰啼,覃玉成和小雅相對一笑,長籲了一口氣。等護士將毛毛抱出來給他倆看時,毛毛若有所思地瞟了他一眼。小雅驚奇極了,她好像認得你這個外公呢!覃玉成就得意得笑出聲來,顧不上毛毛臉上血跡未幹,低下頭去輕輕地親了一口。
這是一個早產兒,但生命力極強,身體健康得連醫生都嘖嘖稱奇。於是在產後第四天,覃玉成和小雅就將母女倆接回了家。
這一天,接到口信的林呈祥和梅香帶著一簍雞蛋和兩隻母雞來到了南門坊。梅香隻戴著鬥笠,沒有用頭帕遮臉,事過多年,她想已經沒人認得出她了。不過她還是低垂著頭,盡量地不讓人瞟見她的臉。覃玉成讓他們先進了自己房間,告訴他們外孫女取名覃思紅,戶口呢上在他和小雅名下,這都是覃琴的意思。然後他把覃思紅抱過來給他們看。梅香迫不及待地將毛毛抱在懷裏,又是親又是舔,又是哭又是笑,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林呈祥在一旁連忙提醒,你小聲點小聲點,莫讓覃琴聽見了!
見不見覃琴呢?林呈祥與梅香頗費躊躇。梅香問覃玉成,覃琴她有過想見我的念頭麽?覃玉成搖了搖頭,猶豫了半天說,覃琴身體虛弱,又沒一點思想準備,本來就很忌諱的,突然一見你們,隻怕刺激太大,才來的那一點點奶水都會嚇回去呢。梅香就說,那我就不露麵了,覃琴這伢心裏苦,我見她隻會讓她苦上加苦,知道她母子平安,我心裏就知足了。林呈祥卻說,都生毛毛了,親生父母卻不露麵,隻怕她心裏也不舒服吧?我還是見見她,反正她也不會理我的,我看一眼就出來。
也隻能這樣了。
林呈祥便抱著外孫女去了隔壁。覃琴瞟見他,並沒感到意外,但將臉扭過去看著牆壁了。林呈祥小心地將毛毛放進她懷裏,她隨即輕輕地將毛毛摟住。這個細小的動作竟使林呈祥鼻子發酸,低聲說,覃琴,你自己多保重,我們都很牽掛你,現在你也做娘了,以後你會體會父母的心的。覃琴眼皮低垂,不言不語。林呈祥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毛毛的爹呢?他怎不出來照顧你?
覃琴臉色突變,叫道,她跟我一樣,沒有爹!
林呈祥噤聲了,唯唯喏喏半天,說了句你好好養著吧,就退了出來。
梅香站在窗外,透過窗戶紙上的小洞看到了這一幕,頓時,熱辣辣的淚水將她的眼睛都刺疼了。
坐了四十五天月子之後,覃琴抱著毛毛走到覃玉成與小雅跟前說,寄爹,寄娘,我的革命工作丟不開,思紅就隻好托付給你們了。小雅接過毛毛,說我們曉得,你放心去吧。覃琴鞠了一個躬,轉身便回酉山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