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毛毛坐在鋪麵上,邊逗她喂她邊招呼顧客,成了覃玉成和小雅庸常生活的主要內容。屋裏有了一個毛毛,覃玉成的事就多了許多,洗尿布煮牛奶熬米糊搖搖窠唱催眠曲,一天到晚忙得不亦樂乎。好在毛毛吃東西不挑剔,調羹一到就張口,你喂什麽她就吃什麽。麻煩的是毛毛睡覺不肯跟大人同步,夜裏又哭又鬧,沒幾天就將覃玉成和小雅折騰得黑了眼圈。沒辦法,覃玉成隻好到廟裏拜了菩薩,畫了一張符,求了一碗法水。讓毛毛喝了法水之後,他將那張符連同一張紅紙貼到十字街頭的牆壁上,紅紙上寫著: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個夜哭郎,來往君子念一念,一覺睡到大天光。還真有效,沒過幾天,毛毛夜裏就不哭不鬧了。茶館是暫時去不成了,月琴也隻能閑掛在牆上,有點遺憾,卻也是沒辦法的事,帶毛毛總比唱月琴事大嘛。
不過,帶毛毛有帶毛毛的樂趣。毛毛雖然小,卻似乎能聽懂外公外婆的話,你一撥弄她的嫩腮,毛毛笑一個,毛毛笑一個,她就會眼睛一眨,小嘴一咧,露出兩個圓圓的小酒窩來,弄得你心裏癢癢的。或許是母親留給她的記憶太深刻,小雅一抱她,她就喜歡掀她的衣襟,舉起紅嘟嘟的小嘴去尋找**,趕都趕不開。小雅心裏過意不去,就隨她去吮咂自己豐滿卻沒有奶汁的**,讓毛毛弄得心裏麻酥酥的既好受又難受。
一天毛毛又習慣性的掀開小雅的衣襟找**,被一個男顧客看到,打趣道,喲,老板娘,肚子沒見你鼓,哪麽就有毛毛了?小雅說毛毛是我寄女的,你以為我生不出來麽?男顧客說,寄女的毛毛哪麽要吃你的咂咂★★★咂咂:指**。◆◆◆?你的咂咂味道好些?一雙眼睛就睃到她胸口上去了。小雅忙將懷掩緊,嗔道,是不是你也想嚐?想嚐找你娘去。男顧客一笑,買了東西走了。小雅想,再讓毛毛吮確實不雅,就用了個隔奶的法子:抹一點萬金油在**上。果然,毛毛的小嘴巴被辣了兩回後,就再也不掀她的衣服了。
有天小雅想,也許別人都以為她生不出毛毛來吧?她倒無所謂,就是委屈玉成了。正這麽想著呢,她就不舒服了,惡心,吐酸水,想吃酸壇子菜,還嘔吐了幾回。覃玉成問她怎麽了,她說沒事,可能著了風寒。她順便又問:“玉成,我要是給你生個毛毛出來,你高興麽?”
覃玉成說:“不可能吧,你都這把年紀了。”
小雅眼一白:“嫌我是老媽子了?這有什麽不可能的,你我身體都好得很!先說你高興不高興吧。”
覃玉成說:“那當然高興啊,隻不過……”
小雅盯著他問:“隻不過什麽?”
覃玉成說:“隻不過那樣一來,手頭就更緊了,我們是小本生意賺不了幾個錢,覃琴工資也就那麽一點點,隻能勻出十塊五塊來,還有,我們已經有思紅了,你再生一個,就是養得起,也帶不過來呀!再說,那天我在醫院走廊上看過宣傳欄,你這樣的年紀懷上了就是高齡孕婦,生產有風險,我可不敢讓你冒這個險。”
小雅說:“要是懷上了呢?”
覃玉成想也沒想就說:“懷上了也不能生,趕緊去醫院打掉。”
小雅有點詫異:“玉成,你真不想有自己的兒女?”
覃玉成說:“不是我不想,是不能有。我們有覃琴,有思紅了,雖不是親生的,可我覺得一樣的親。就說覃琴吧,嘴巴話不多,又隔得遠,幾年都不回來一次,可一旦她碰到風風雨雨,還得躲到我們這棵樹下來,不說明她把我們當成她唯一的依靠麽?要是你又生一個,隻怕她跟我們就生分了呢,這伢兒心裏本來就端著一碗苦瓜汁,我們就不要再給她吃黃連了。”
小雅就說:“好,依你的,我們一心做寄外公寄外婆好了,肚裏的就不要了。”
覃玉成嚇了一跳:“你、你真的有了?”
“當然真的,你夜裏那麽勤快,早該種上了。不過現在我還不想去醫院,我要把那些背後嘀嘀咕咕說你沒用的嘴巴堵上再說。”
小雅真的就去堵別人的嘴巴了,她的辦法很簡單,就是挨門挨戶地去討酸壇子菜吃,並且刻意地張揚她的妊娠反應。
沒過多久,街坊鄰居都曉得她有了喜,而他們又打算放棄。當別人為他們的決定惋惜之時,小雅一個人去了市人民醫院。婦科手術室的那位女醫生拿眼睛斜她,陰陽怪氣地說,肚子哪麽來的?風流來的吧?小雅紅著臉不理女醫生,將攜帶的結婚證、戶口本和街道居委會開具的流產證明一一攤在桌上。女醫生就沒話說了,板著臉帶她上了手術台。不過女醫生的氣似乎沒消,下手很重,弄得她很疼,她差點把牙都咬碎了。真不明白女醫生氣從何來,她並沒得罪女醫生啊。
下了手術台,小雅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了一會,一臉蒼白地回到了南門坊。覃玉成責怪她不該獨自前去,連個攙扶她的人都沒有。小雅一頭紮進他的懷裏,屈辱地嗚咽起來。
覃思紅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表現出了對音樂的敏感,月琴一響就骨碌碌地轉動黑眼珠,眼皮子隨著節奏一眨一眨。她的哭腔都像是某種調式,而且,隻要你一彈琴,她可以在五秒鍾內破涕為笑。到了她兩歲時,一見覃玉成抱著月琴要出去,就抓著寄外公的衣角不鬆,不讓她跟著她就以號啕大哭相威脅。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店子裏沒人上門,小雅坐在櫃台裏,百無聊賴地讀著那本《新舊約全書》,覃玉成便帶著外孫女去了望江茶樓。每過幾天來茶樓彈唱幾曲,已成了他多年的習慣與享受,月琴可以幫他過濾心情,使他輕鬆愉悅。他照例選取了靠窗的座位,坐下之前,下意識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他發現,多年沒見的白江豬正在渾黃的江水中遊弋,露著一個灰色的背。正值仲夏,江裏在漲水,水麵離窗很近,白江豬的身子似乎伸手可觸。他連忙抱起覃思紅,讓她去看。白江豬忽然躍出水麵——它足有一個人那麽長,肚皮白白的,就像半邊月亮。它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後,又嘩地沒入了水中。覃思紅快活地拍著她胖乎乎的小手,叫著,大魚,好看,大魚,好看!片刻之後,白江豬又從深水中遊出來,昂起頭,翕動著長長的嘴巴,亮晶晶的小眼睛直盯著覃玉成。眼神很憂鬱,很焦灼,好像要說什麽。
它要說什麽呢?
覃玉成心裏有些不安。白江豬尾巴一搖,轉身遊走了。覃玉成抱起月琴來彈,他發現自己指頭發僵,彈出的曲子呆滯不流暢,心想,隻怕有事發生了。這念頭一閃而過,就有一幫人湧進了茶樓,他認出,是蓮城師專的學生。他們都是一樣的裝束:穿沒領章的綠軍衣,腰裏捆一條人造革的軍用皮帶,左臂上佩戴著紅袖標,上麵用黃油漆寫著紅衛兵三個字。為首的男伢戴副眼鏡,跳到桌子上,很有氣勢地一揮手,大喊道,天下者,我們的天下,社會者,我們的社會,我們不說,誰說?我們不幹,誰幹?今天我們是專門來破四舊,橫掃資產階級和封建主義的生活方式的!我宣布,從今往後,不許再開茶館,因為它滋生著大量的非無產階級的東西,所有在這裏喝茶的遺老遺少,都要積極參加**,造資產階級的反!特別是你——他伸出一根手指指著覃玉成——我們早就注意你了!你專門在這彈唱封資修的陳詞濫調,什麽狗屁《雙下山》,不就是唱一個和尚和一個尼姑調情麽?據說還得到走資派的賞識,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今天我們就是要將你掃地出門!
覃玉成愣怔著,他根本聽不懂他們的話。年輕的紅衛兵們向他圍過來時,他將覃思紅緊緊地摟在懷裏。隨著一陣乒乓亂響,幾張茶桌被掀翻了。茶客們抱頭鼠竄,紛紛跑出了茶樓。一個女紅衛兵從他手中奪過月琴往桌上砸,他眼疾手快,順手拉了女紅衛兵一把。喀嚓一聲,碰斷了兩支弦軸。還好,月琴掉在地上後就沒人管了,他趕緊拾起月琴,連同覃思紅一起抱在懷裏,夾在人群中逃離了茶樓。
回到南門坊,才曉得家裏也出了事。另一撥紅衛兵來過了,他們一進門就先打了小雅一巴掌。因為他們碰巧看到小雅在讀《新舊約全書》,革命導師早就說過了,宗教是麻醉人民的精神鴉片,你還敢頂風作浪看這種書?紅衛兵要沒收它,不識時務的小雅抱在懷裏不給,紅衛兵便不客氣地采取了革命行動。接著他們又搗毀了客廳裏的神龕,砸爛了趙公元帥的雕像和祖宗牌位。覃玉成進門時,木菩薩、祖宗牌位以及那本約翰遜牧師送的聖經,正在火盆裏冒著青煙。
覃玉成關了店門,一家人躲在房裏,聽著外麵的動靜。高音喇叭播出的革命歌曲四下飄**,口號聲四處可聞,整個蓮城都鬧哄哄的。他們不明白這個世界到底出了什麽事,隻曉得一個叫**的政治運動來了。按先賢的教誨處世,憑著良心做人,這就是他們的人生準則,至於政治,對他們來說是太高深莫測了。此時此刻,他們唯一的心願就是平安無事。
天黑的時候,覃玉成到街上打一轉,才得知,有此遭遇的不止他們一家。所有人家的神龕從這一天起集體消失了。他回家一說,小雅就舒了一口氣。既然大家都如此,也沒有什麽好計較的。那個女伢真不懂事——小雅說的是那個打她的女紅衛兵,不過小雅又說,既然打人也是革命行動,打就打一下吧,反正沒出血,疼一下就過去了。覃玉成覺得她的話有點奇怪,卻又說不好怪在哪裏,於是摸了摸她的臉,見確實完好無損,就埋頭修他的月琴去了。
接下來的局勢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學校停了課,工廠停了工,機關關了門,都搞革命運動去了。鬧革命的的也不再僅僅是學生,南門坊裏就有好幾個人成為了不同造反派組織的成員,成天戴著紅袖章跑來跑去。他們幾乎天天都要押著戴著高帽子的走資派集會遊行,讀最高指示,喊革命口號,唱語錄歌。什麽是走資派?覃玉成讀了報紙才明白,它是“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的簡稱。街頭牆壁上貼滿了大字報,都是針對走資派的,其中很大一部分內容是揭露他們的隱私。覃玉成就從中看到,副市長季為民與一個護士私通,生下了一個六指兒。覃玉成很驚訝,但他不相信。有天造反派押著走資派遊街從南門坊門前過,夾在其中的季為民轉過頭瞟了覃玉成一眼,那是惶惑的一眼,尷尬的一眼,無奈的一眼,覃玉成觸電似的避開了。覃玉成不想讓師兄覺得狼狽,在他看來,被打倒了的官員仍然是官員,是不該看他們的笑話的。
再接下來,局勢就不光是看不懂,而且是非常凶險了。所有的造反組織都歸順到了“紅色兵團”與“工造聯”兩杆旗下,這兩大派經常在街上發生對峙,互相指責對方是假革命和反革命,自己才是真正的無限忠於革命領袖的革命派。他們像演戲一樣齊刷刷地唱著同樣的歌,喊著同樣的口號: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造反有理!——要是不革命,滾他媽的蛋,要是反革命,砸他稀巴爛!辨論與爭吵分不了輸贏他們就拿起了棍棒、梭鏢,後來還從軍分區的武器庫裏搶來了半自動步槍和迫擊炮。他們在北門街上築起了工事,一麵喊著要文鬥不要武鬥,一麵向對方開火。槍炮聲令覃玉成心驚,恍惚之間以為回到了日本鬼子橫行的年代。
這日天陰沉沉的,槍聲時緊時稀的響了一個下午,死人的消息不脛而走。覃玉成很想把南門坊的大門關上,但是不行,院子裏住了這麽多外來戶,別人要進進出出,他已經沒有關大門的權力。大門也多年經常性的通宵不關了。他隻能關了自己的店子,吩咐小雅帶著覃思紅呆在家裏不要出門。吃完晚飯,一家人就早早地上床休息了。但覃玉成翻來覆去快半夜了還睡不著,便下樓撒了一泡尿,在後院柚樹下坐了一會。這時他聽見自家廚房裏有動靜,一推廚房門,發覺被閂上了。他就叫了一聲:誰在裏麵?一個壓抑的嗓門說,是我。
他立即聽出是季為民,而且還聽出帶有唱月琴時道白的韻味,蠻奇怪的。門閂拉開了,他推門進去,拉亮電燈,剛巧看見季為民粘滿飯粒的嘴巴——他在偷吃他家的剩飯!季為民一伸手將電燈拉滅了:“玉成救我!”
黑暗讓覃玉成恍惚,季為民的話像是從某個唱本中飛出,於是他也道白似的問道:“師兄,你為何而來?”
季為民的身體和聲音都在顫抖:“玉成,我被造反派關起來,兩天沒吃東西了!今天他們搞武鬥打死了人,明天就要開設革命法庭審判我,加罪於我,判我是幕後主使,說是要為革命戰友討還血債。我趁看守我的人睡著了就跳窗逃了出來。這些人無法無天,我不逃凶多吉少,玉成你快想想辦法救救我!”
季為民的聲音急切而驚慌,不再像道白,這使覃玉成有了現實感。顯然,除了逃跑,沒有別的辦法救他了。覃玉成又感到了多年前逃離蓮城躲避日本鬼子時的那種緊張氣氛。他上樓拿了幾塊錢,又把兩件衣服和一包餅幹放進一個黃色挎包裏,然後拉著季為民,躡手躡腳地出了南門坊,直奔碼頭而去。
覃玉成找到一個熟悉的水手,租了一條劃子溯流而上。他將黃挎包給了季為民,自己操起前槳幫水手劃船。正是仲秋之際,夜空清澈,明月高懸,滿河波光閃爍,槳葉打起的水花如同水晶迸碎開去。微涼的風擦拭著他發熱的身體,非常愜意。槳聲吱呀,水聲嘩啦,心變得非常寧靜,他幾乎忘記在幫一個人逃命。覃玉成回頭瞟一眼,季為民埋著頭,窸窸窣窣地吃著餅幹,吃相極為不雅,看來他真是餓壞了。覃玉成用力地打著槳,每打一次槳,劃子就要明顯地向前衝一下,由此,他感到了自己的力量。黑黢黢的岸,明晃晃的月,還有**悠悠的船,都在緩緩移動,往事撲麵而來。季為民在身後說:“玉成,還記得麽,當年那個夜晚,也是一條這樣的劃子,也是你打槳,也是這麽好的月亮……”
覃玉成說:“記得,隻是可惜,沒有師傅了。”
季為民說:“是嗬,時過境遷,物是人非,想當年你是逃婚,而今天我是逃命,都是一個逃字,含義卻是如此不同,你最終還是逃成功了,掙脫了包辦婚姻的束縛,卻不曉得我能否跟你一樣,逃過這一劫,回到革命工作的崗位上去。”
覃玉成安慰道:“你莫擔心,我會把你安排到安全的地方,避過這一陣就沒事了的。”
季為民搖頭:“你哪麽曉得會沒事?”
覃玉成說:“那些造反派長不了的。”
季為民又問:“你哪麽曉得長不了?”
覃玉成說:“你是官府的人啊,從古至今,有誰搞得贏官府?”
季為民苦笑一下:“你嗬,還是老觀念,以古度今,不過,你這種話千萬別對別人講,會給你戴上反革命帽子的!”
劃子到達大洑鎮東方已露出了魚肚白,覃玉成帶著季為民摸進一方晴,敲開了林呈祥的門。林呈祥剛揉醒眼睛就盯著季為民看,問:“你還認得我麽?”
季為民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記不起來。”
林呈祥說:“既然你不認得我,那我也不認得你。”
覃玉成聽出了林呈祥的情緒,忙將嘴巴湊在他耳邊把來意說了。
覃玉成話還沒完,林呈祥就打斷他道:“玉成,我曉得你要我把他藏到哪去,可是我不能做,我不願幫一個都不認得我的人,這不關我的事。”
覃玉成忙說:“時間過了這麽久了,再說人家一個副市長,腦子裏裝多少事,不認得你也情有可原。他不認得你,你認得他嗬,人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林呈祥腦殼一偏:“我寧願救一個我不認得的人!”
這時,季為民總算記起來了,趕緊說:“我想起來了,你叫林什麽來著,以前是一方晴的傘匠,當年我還動員你參加土改來著!”
林呈祥說:“豈止是動員我參加土改?還動員我上台鬥爭梅香,逼得她隻好棄家逃跑,沒想到你也有要逃跑的一天吧?你不是說要響應黨的號召麽,你逃什麽逃嗬,你這是逃避鬥爭,對抗**你曉得麽?”
季為民垂下頭:“對不起,當年搞土改,有些事是做得過火了點。”
林呈祥鼻子哼哼:“過火了點?有些火不燒到自己頭上是不曉得疼的,哪裏來請回哪裏去吧,我不打你的報告,就不錯了。”
覃玉成有點惱了:“林呈祥,你不曉得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麽?”
林呈祥說:“鬥爭梅香的時候,他們曉得這句話麽?”
覃玉成說:“不管如何,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現在我不是求你救土改工作隊長,也不是求你救副市長,我是求你救救我的師兄!不看僧麵看佛麵,當年你跟梅香睡覺我都沒跟你計較過,這點麵子你都不給?”
這話就很重了,重得林呈祥都張口結舌了。
季為民穿上蓑衣,戴上鬥笠,裝扮成農民的樣子,跟著林呈祥出了鎮子,進了黑虎峽。大霧籠罩,白茫茫的一片,無法看清十米以外的景物,他隻顧盯著林呈祥浮動的背影和腳下起伏的小路,一路緊走。到底年歲不饒人,才走了三五裏路,他就汗流浹背腿酸腰痛了,忍不住就問:“林師傅,你帶我到哪裏去,還有多遠嗬?”林呈祥沒好氣地說:“想活命就莫問,願跟我走就走,不願走你可以回去。”
季為民隻好一味地走。臨近中午時分,霧氣慢慢地散去,峽穀兩側崢嶸的山峰露了出來,他的記憶也清晰了,腦子裏回**起一陣似曾相識的槍聲。到了穀底,林呈祥讓他脫了蓑衣鬥笠,掏出一條布綁在他頭上,蒙住他的眼睛。他叫道,你這是幹什麽?林呈祥不理他,削了一根細棍塞在他手裏,抓了另一頭,拉著他往前走。季為民隻好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麵。他感覺下了一道坎,到了溪裏,因為腳踩到了軟軟的沙,又踢得卵石砰砰響,接著他按照林呈祥的吩咐匍匐了身子,爬進了一個山洞。他們丟掉了木棍。他循著林呈祥發出的聲音往前爬,林呈祥不時地伸手拉一下他,以調整他的方向。他悄悄將蒙眼布撥開一點。但他隻能看黢黑的洞壁和林呈祥模糊的身影,還有一片晃動的手電筒光。
他們彎來繞去爬了半天,穿過一道狹窄的木門,到了一個敞亮的山洞裏。林呈祥除去綁在季為民頭上的布條,甕聲說,你就安心藏在這裏吧,有人給你送吃的來,不過我警告你,不許出門去,山肚子裏像迷宮,到處是岔洞,你進去了是走不出來的!說完,就退出門外,扣上門走了。
季為民揉了揉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小心地走到洞口邊緣。他發現這洞在高高的懸崖上麵,洞口被垂掛的藤蘿遮去了大半,十分的隱蔽。他居高臨下地認出了這條峽穀,認出了峽穀間那條細若牛繩的小路以及臥在路邊的那塊巨石——那年剿匪時,他不就是在它的後麵躲避土匪的槍彈麽?回過頭來,他發現洞壁下有個地鋪,堆著厚厚的稻草,隻是沒有鋪蓋。他想他是到了黑虎山土匪的舊巢裏來了。當然,土匪是早就沒有了,他用不著擔心。他終於為自己暫時避開了凶險而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下,倒在稻草鋪上,讓緊張酸疼的身體鬆弛下來。
不知什麽時候,他睡著了。
又不知什麽時候,他醒了。
醒來就發現他躺在被窩裏——地鋪的稻草上已鋪好了墊的與蓋的,旁邊放著一隻竹籃,籃子裏有一缽雪白的米飯,還有兩碗小菜,煮南瓜與豆豉炒辣椒。手往飯上探探,還是熱的。他享用了竹籃裏的所有食物,將碗上沾的菜汁都舔幹淨了。他打了兩個飽嗝,坐在鋪上等人來收拾東西,他應當認識他,更應當感謝他。
可是沒等到那個人來,他又睡著了。他太累了。等到他再次醒來,天已黑了,那隻竹籃也不見了。洞外黑黝黝的一片,隻聽見風吹藤葉的簌簌聲,細密的蟲鳴聲,峽底潺潺的溪水聲與夜遊鳥的啼號聲……第二天早晨,小木門的吱呀一聲把季為民驚醒。他向門走去。他看到一隻手將裝早飯的竹籃放在了門內,可沒等他到達門前,送飯人已經將門關上了。
他急忙叫道:“你是哪個?”
門外那個人說:“你不需要曉得,曉得了你會嚇一跳的。”
竟然是個女人的聲音!
季為民說:“當然需要,我不能連救我的人的名字都不曉得。”
女人說:“我不是為救你,是還玉成的情,你遭殃我才解氣呢,你這種人就該嚐嚐這種有家不得回的味道!”
季為民疑惑不已:“你這麽恨我?跟我有仇嗎?你到底是誰?”
女人哼了一聲說:“你不是抄了我的家麽?你不是口口聲聲我是階級敵人麽?你逼得我躲在山上一十八年沒回家了,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啊?”
“你是那個……梅香?”
季為民眼皮一跳,頭皮就麻了。他沒想到她還健在,還生活在這座山上。他隔著門縫覷覷那個鬼魂似的身影,雞皮疙瘩布滿了全身。梅香離去了,漆黑的洞道裏回響著輕微的腳步聲。
“對……對不起。”他喃喃自語,慢慢地垂下頭去。
這麽多年,她是如何活過來的?她老成什麽樣子了?他完全無法想象。他想和她聊聊,可梅香一直不跟他照麵,她再沒有進門。她顯然不願他看見她。每天的三頓飯,都是梅香開門放到門口,他自己拿來吃後,再將籃子放到門口去。即使在門口碰到梅香,他也無法看清她的麵目,那小木門在洞內很深的地方,光線太暗。這樣也好,他平靜下來,開始適應這種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日子。每過一天,他就用一顆石子在洞壁上畫一條杠。這是他向電影裏坐牢的革命者學來的。他也有點像坐牢,但對他來說,此時關在牢裏比呆在牢外安全。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欣賞著峽穀裏的景色,沐浴著斜射而來的陽光或者颯然而過的秋風,回憶著種種往事。早知如此,帶幾本書來就好了,日子就更好打發了。若是有把月琴那就更妙,他不光可以借此找回彈奏月琴的感覺,還可以在音樂裏將自己的前半生仔細回味一遍。如此一來,再長的孤獨、再深的寂寞他都可以對付了。他堅信,蓮城的亂象不會維持很久,以他對中國政治的理解,每個運動都會有糾偏的時候。他堂堂一個副市長,決不會步梅香的後塵,被放逐於這個時代之外。
事情果然如季為民所料,當他在洞壁上畫下第十三道杠的時候,他聽到林呈祥在峽底大喊:梅香!梅香!你把季為民帶下來!林呈祥的聲音粗礪洪亮,被峽穀的岩壁彈過來傳過去。梅香隨後進了門,叫他出去。洞內光線仍然很弱,但他總算看清了她:她居然顯得很年輕,皺紋是有了,但臉色很好,很潤澤,至少比他這個城裏的幹部好。
梅香領著他沿著暗道下山,沒有蒙他的眼睛,所以比來時順利得多。梅香不時地回頭,用手電給他照路。一路上他看到許多鍾乳石和林立的石筍,還有數不清的小岔洞。季為民心裏輕鬆,腳下也走得快。快出洞時,他說:“梅香,你不蒙我的眼睛,就不怕我回去揭發你麽?”
梅香甕聲說:“要揭發的話,蒙不蒙眼睛你都要揭發的。”
他說:“你不相信我的革命覺悟?”
梅香說:“我相信你這點良心還是有的吧,難道你真當官當得沒點人味了?再說,你若是揭發,不怕拔出蘿卜帶出泥嗎?”
季為民不言語了,梅香說得在理,也點中了他的疼處。
出洞後梅香把季為民交給了林呈祥,季為民想跟她說聲謝謝,可她已經鑽回洞裏去了。
跟著林呈祥走出黑虎峽口,季為民驚奇地發現兩輛吉普車停在路邊,一群熟悉的麵孔笑著向他圍過來。他的妻子丁玉敏揚眉吐氣地道:“為民,中央首長接見我市代表時有指示,說你本質上是個好同誌,應當結合到革命委員會中來!市革委籌備組的同誌們特意接你來了!”
季為民突然覺得秋陽特別耀眼,眼睛都晃花了。他鎮定了一下,矜持地揮揮手道:“感謝中央首長關心,謝謝同誌們,謝謝了!”在眾人的擁簇下,他上了吉普車。車開出了老遠,他才想起好像沒跟林呈祥打招呼。回頭一看,在吉普車揚起的黃塵裏,林呈祥黑瘦的身影已經小成了一隻螞蟻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