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清酌幹咳了兩聲,他臉色蒼白如雪,身影單薄,如枯木般,仿佛風吹雨打一番就折彎了,他抬眸,手輕微顫抖的朝顧渝伸去,他虛弱的說道:“顧渝,別, 不值得,這樣的人不值得你葬送後半生。”
顧渝如同老舊的機器人一樣遲緩的轉過頭來,麻木的眼神在看向鍾清酌時才微微有些光亮,她看著他,輕聲喊著他的名字:“鍾、清酌……”
“我在!”鍾清酌應道,同時,他邁步向顧渝走去。
顧渝站在高處,鍾清酌走到她麵前,仰頭伸出手搭在她的手腕處,顧渝低頭看著他。
鍾清酌墨色的瞳孔浸潤著她的一舉一動,徐徐善誘道:“乖,把刀給我……”
顧渝手指鬆動,摁在刀柄上的食指微微翹起,“顧渝,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不知道是顧渝的手先攥著鍾清酌的手,還是鍾清酌先握住顧渝的手,“吧嗒!”一聲,西瓜刀被丟得遠遠的,警察依舊戒備著,作惡的人也被警察押著,隻有他們兩個,依舊站在包圍圈中。
顧渝看著他,“什麽話?”
她眼神挪動,目光觸及到鍾清酌後背白色襯衫上一大片觸目驚心的鮮紅,她猛然驚醒拉緊他的手,說:“你應該看醫生,要包紮!”
“沒事。”鍾清酌吐了口濁氣,他虛虛地靠著顧渝,頭微微一挪,薄唇湊到她的耳邊,聲音如絲絲縷縷的線鑽進她的耳朵裏:“我還能撐一會兒,不礙事,我有話想跟你說,很重要的話。”
“什麽?”
“我喜歡你……”
顧渝桃花眼一眨,睫毛向上一掀,眼底的神色像新生雛鳥一般茫然,像煙花一樣燦爛,像冰河解凍般迅猛……
“你呢?你,喜歡過我嗎?”
“我……”
“鍾清酌!醫生!醫生……”
……
下午,顧渝氣喘籲籲的跑進醫院,跨境醫院的門檻,她喘著粗氣,脫力的一手撐著玻璃門框,一手撐著腰,額頭沁滿了汗水,黑色的劉海也被打濕粘在額頭上。
饒是她體力再好,也禁不住一路從警察局快跑到醫院。
鍾清酌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倒了,顧渝心急,一心想著跟著他一起上救護車的,但卻被警察攔下……
做了一大堆的手續,記了好久的筆錄之後,顧渝才終於得以脫身離開。
這一路上堵車,她一心想著鍾清酌,於是就跑了過來。
休息了好一會兒,顧渝感覺到她那酸軟無力的雙腿,終於有了一點力氣,於是就撐起身來跑到前台去詢問。
還沒跑到前台,她一扭頭,就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向她走來。
她撲過去抓住他的手臂,緊張地問道:“鍾清酌呢?他在哪?包紮好了嗎?傷口怎樣?!”
鍾清蘊還沒反應過來,來者是誰,就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暈頭轉向。
他抽出手扶著額頭,“不是,你別問得這麽急,口水都快噴到我臉上了,我還什麽都沒聽清……”
顧渝張口又準備重新說一遍,就聽見那邊緩緩走來的夏知昕說道:“清酌的傷口已經包紮好了,現在在二樓的13號病床休息……”
得到想要的答案,顧渝果斷甩開鍾清蘊的手,道了聲謝謝就急匆匆的想要跑上樓。
夏知昕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出聲阻止道:“等等!”
顧渝轉頭,不解的看向她。
夏知昕歎了口氣,眼神深深地看著她,她一字一句說道:“清酌那一次回去,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對勁,我問他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是誰?”
她頓了頓,靜靜地看著顧渝。
顧渝被抓住的手不自在的縮了縮,她聽見那些話那些字都排成隊的,一個一個的鑽進她的耳朵裏——“他的回答,是你的名字。”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她即使是知道了鍾清酌的心意,卻從未想過他會這麽直麵的告訴他的父母……
他不怕嗎?
他不怕他的父母會惱羞成怒嗎?會以他為恥嗎?
顧渝指尖發涼,他想起那一個夜晚,他打來的那一個電話,那個低沉顫抖的詢問,那個寂靜的沉默……
“你想過喜歡一個人嗎?”
“沒有。”
那時另一頭的他心底是怎麽樣的滋味?失落、痛苦?
顧母:“那你的回答是什麽?”
她,她的回答……
顧渝手指蜷縮,慢慢握成一個拳,她的下唇顫抖著,合上又張開,卻始終沒有發出一個音節。
她想起,鍾清酌那清冷的身影,那雙沉靜若水的眼瞳慢慢泛起的微瀾,那薄唇輕輕勾起的淺淺淡淡的笑容……
想起他夾在書本裏的那一片紫荊花瓣,那是……
顧渝腦海中的迷霧忽然被撥開了——那是他從她額頭上取的!
他抱著魚餅幹,那是她養的!
他背著籃球雜誌,那是她喜歡的!
想起她在醫院時的心跳加速,那是對他的!
想起那如潮的思念,那也是對他的!
想起在車站那個失控的懷抱,那是,他們的!
顧渝抽出手,抬頭目光澄澈堅定地看著夏知昕,“我的答案——是他!”
夏知昕沒有再攔著她,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樓道上。
她想起那一天,鍾清酌問她的話,“媽,你為什麽非得逼他這樣?”
她的回答是什麽呢,似乎是……“清酌,從小就不讓我們操心,事事他都有主張,事事他都不慌不亂,仿佛他就是個大人,可他,再怎麽沉穩,再怎麽冷靜,他始終也隻是個連社會都沒有正式步入的少年,遇到沒有把握不能控製的事情,他……也會想要退縮。”
什麽三年,都隻不過是他躲在溫暖圈裏的借口罷了。
他不敢麵對,他也怕,他怕他一廂情願,他怕他一旦說出口後,就再也接近不了顧渝……
所以這個紅臉,隻能她來唱。
旁邊的鍾清蘊遲疑的說:“媽,你這又是……”
夏知昕收回思緒,嫌棄的看了一眼鍾清蘊。
鍾清蘊:……
夏知昕沒有對鍾清蘊廢話,她轉頭,在一旁的轉角處放著一盆綠植,有半人高。
她無奈地說:“該聽的都聽了,還不趕緊出來。”
顧母光明正大的走了出來。
夏知昕還沒等她說什麽,先是打量了她身上單薄的衣裳,然後果斷扒了自己兒子的外套。
顧母推開她,嚷道:“熱!”
夏知昕不容拒絕的說:“外麵有風!不然就回房間裏去!”
顧母拗不過她,隻能就範,夏知昕一邊給她披上,掖著衣角邊,才有心思說正事:“兩個孩子的事,你怎麽看?”
顧母乖乖不動,聞言,她轉頭說:“還能怎麽辦?這種事不得看,這兩個孩子嗎?”
說到這,她又皺著眉頭,“可是阿魚……她的身份……”
夏知昕動作一頓,眼神示意鍾清蘊趕緊離她們遠點,看見他茫然的表情,憤憤瞪了他一眼,然後拉著顧母走到沒人的地方。
“阿魚的身份,清酌他知道嗎?”顧母問道。
夏知昕搖了搖頭,“這是阿魚的心病,我怎麽會輕易同他說呢?”
哪怕他是她的兒子,那也不行!
她頓了頓,說:“這件事,還是得阿魚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