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德爾已有了七分醉意: 記得我說過的話嗎,有時需要山上的雲霧散去,才能看清山頂……大個子船長信守諾言。六個月後,巴桑出獄,又回到了漁船。巴桑想念杉蔻心切啊,他找到大個子船長,要去白令海峽捕魚。可漁船剛剛才釣魷魚歸來。船長當然知道巴桑的心思,權衡再三,終被他打動。這次,大個子船長幹脆讓巴桑擔任漁船的輪機長,此前,巴桑已做過大副和大管輪。漁船就這樣起航出發了……

臨行前, 巴桑就把這個消息寫信告訴了杉蔻,並約定了見麵的日期。那天上午,海參崴秋高氣爽,港口安謐,大海風平浪靜,陽光和暖又柔軟,像徐徐落下的金色綢緞,鋪灑在蔚藍的海麵。巴桑的漁船如約而至, 他在甲板上遠遠地望到岸上的杉蔻,她一隻手抱著兒子紮那,身邊圍繞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們,他們身著盛裝,手捧鮮花,早已等候在那裏,此時正向中國漁船揮手致意……那會兒,巴桑要有雙腿肯定會蹦起來,他大聲呼喊著他們的名字。船長微笑著看著這一切,向巴桑豎了豎拇指……船一靠岸,巴桑就滑動輪椅衝向了杉蔻,輪椅前後左右係著的大包小裹都是他給他們精心挑選的禮物,那時,你若看到巴桑的樣子,會以為是一輛運貨車正無人駕駛……

呼德爾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又點燃了一根煙,才繼續他的講述。等大個子船長看清那些孩子,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了,那是些怎樣的孩子,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他們有的沒胳膊,有的沒腿,有的眼盲,有的腦癱……

我驚訝得差點把一口酒吐到碗裏,瞪大眼睛瞅著呼德爾。

是的,沒錯,那都是些殘障孩子,他們不都是巴桑和杉蔻所生,或者是從孤兒院領養的,或者是街頭的棄兒……

這就是巴桑所說的———他的孩子們! 你能想象得到嗎? 呼德爾說。

我搖了搖頭,表示不可思議。

他倆情投意合,立下心願,要救濟撫養殘障兒童。這就是巴桑做的,他拚命賺錢,杉蔻舍棄了一切,隻為了這份本不該他們做的公益事業。

其實,在收養這些孩子之前,巴桑就已經開始他的義舉了,大個子船長給我看了巴桑留下的一個日記本,那裏麵記著他多年以前的開支,那時,他就把所有賺到的錢,通過一個慈善機構,都匯給了負傷的老兵。這個有夾在日記本裏的匯款憑據為證。

大個子船長和我探討了巴桑做這些事情的動因。他還回憶起,有一次,他們的漁船在南澳大利亞領海遇到一艘日本捕鯊船,一條條深海刺鯊被捕釣上來,活生生地被割去鯊魚翅,再拋入大海。鯊魚因為沒有了雙臂,隻能垂直沉入海底,在海麵留下一大片一大片殷紅的血浪……

他們船的船員都擠在甲板上看熱鬧,“大黑牙”

更是目不轉睛,嘴角露著壞笑。就在這時,人群裏傳來一聲嘶喊,準確地說是一種慘叫,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叫,聲嘶力竭,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聲音是巴桑發出來的,他那一刻簡直是瘋掉了,渾身戰栗,**一處,用雙手捂住眼睛,那種聲音絕對不是人類能發出來的:暴勒謔———暴勒謔———暴勒謔……暴勒謔是什麽意思? 船長問我,我告訴他是不要!

船長的話把我拉回到遙遠的過去,讓我想起那個童年時被炮彈炸飛的巴桑。他當時沒有昏厥,他眼睜睜看到自己下肢全無,而他的同伴成為七零八落的肉醬、殘肢,甚至草叢裏還沾著一攤白花花的腦子。他瘋了,發出的就是這樣的呼喊,暴勒謔———暴勒謔———不停地喊,直到大人們把他包紮起來送到鎮上的醫院,他也停歇不下來,誰也阻止不了他……那呼喊聲甚至很長一段時間都回**在我們牧村,那是巴桑從每晚的睡夢中發出的,每次都把整個村莊的人喊醒……

船長說那次巴桑好幾天都無法工作,蹲在甲板上臉色蒼白,止不住地發抖,痛苦的籲喘讓他的胸脯像激**的海浪。

為了一對久別重逢的人兒,大個子船長決定在海參崴多停留一個晚上。巴桑接過杉蔻懷裏的男嬰,那該就是叫作紮那的小兒子,巴桑用胡子紮他的臉蛋,張開大嘴輕咬他。回過頭來,巴桑熱情地邀請船長到自己家裏做客,船長二話沒說,欣然應允。

巴桑又和其他孩子左擁右抱, 小家夥們又蹦又跳,興高采烈。這時,船長無意間注意到杉蔻身上的幾個細節,她右邊的衣袖裏空空****,而年輕的臉上,一隻眼睛裏麵仿佛沒有瞳孔。

城郊一處破落的木板房就是巴桑和杉蔻的家了。沒有高大的秋千,也沒有鴿群,院子裏是一群肮髒不堪的流浪狗,見到陌生人便圍過來吠叫,杉蔻向它們溫柔地說了些什麽,它們仿佛聽懂了,熱熱鬧鬧地與幾個孩子嬉戲去了。

屋子裏光線祥和,把一種絨絨的溫暖鍍在俄羅斯式的簡單陳設上。房間更多的空間則被玩具占據,那些玩具陳舊得褪了顏色,有的打了補丁,卻都幹淨得像孩子們的衣著。白灰塗抹的一塵不染的牆麵,偶有孩子們的塗鴉,牆角上方供奉的是聖母瑪利亞的畫像。令船長奇怪的是,神龕上竟然有一串佛珠。

船長和呼德爾說到這兒時,後者打斷他,問:那是不是一串菩提子,摩挲得閃閃發亮的菩提子?

船長點點頭。

沒錯,那該是斯琴老額吉的佛珠。呼德爾說。

杉蔻用圖瓦的鹿奶茶招待客人。船長剛端起杯子,幾個趔趔趄趄的孩子便闖進來,屋子裏立馬天下大亂,所有的整潔一去不返了。巴桑扯大嗓門兒吆喝這個,驅趕那個,也無濟於事。看著這一切,杉蔻像個孩子那樣咯咯咯樂得前仰後合,隨後她注意到打擾了客人,向船長抱以歉意的微笑。

那天晚上,大個子船長破例喝了酒,與巴桑兩個人推杯換盞。他為這樣一個特殊組合的家庭而感動。與呼德爾說這些的時候,船長眼裏不時湧動著晶瑩的淚花。杉蔻一直忙著看管幾個孩子。最大的女兒十歲左右,已經能幫助母親了,她是個腦癱兒,走起路來左搖右擺,卻異常懂事,盡力地看護弟弟妹妹。就這樣還“事故”頻出,一會兒這邊打翻了一碗蘇伯湯,一會兒那邊又抓傷了誰的臉。杉蔻並不懊惱,樂此不疲地忙來忙去,抽空還要過來喝上一杯酒。

船長問巴桑,為什麽要這麽做?

巴桑被伏特加酒燒紅了臉, 他低下頭想了下,與船長說:這沒有什麽,我喜歡這些孩子,別看他們外表殘缺,可他們的心和正常孩子一樣,斯琴額吉說過,每個孩子的心都是一顆天上的星星……那天晚上,滿天都是豆大的星星,大個子船長說他這輩子沒見過天上有那麽多星星,全都擠壓在杉蔻家的屋頂上,好像要將這個簡陋的木板房壓扁似的。

船長和巴桑都喝多了酒,最後像兄弟那樣摟著彼此的脖子。巴桑會的蒙古族歌可真多,什麽《達娜巴拉》《黑緞子坎肩》,唱了一首又一首。歌聲像爐膛裏的火,將整個夜晚都照亮了。說來奇怪,巴桑唱歌時,幾個打鬧不休的孩子都安靜下來了,像一群立耳偵聽的土撥鼠那樣,圍住巴桑阿爸,包括那個五六歲的聾啞女兒,也認認真真地望著巴桑翕動的嘴巴,自己的小嘴隨之一張一合。

巴桑終於唱累了,喚過杉蔻來,然後拍著船長的肩膀說:您不知道,杉蔻還會唱蒙古族歌呢,是我教給她的。杉蔻,你給船長唱一首《諾恩吉雅》吧……《諾恩吉雅》? 呼德爾問。

對,沒錯,是《諾恩吉雅》! 船長說,我還記得兩句歌詞呢———

老哈河水長又長,岸邊的稻花起波浪。

美麗的姑娘諾恩吉雅,出嫁到了遙遠的地方。

…………

呼德爾點點頭,長出了一口氣。

船長反問道:怎麽了?

哦,那是我妹妹阿麗瑪唱過的歌……停頓片刻,呼德爾又問:這幾個孩子沒有一個是巴桑和杉蔻的嗎?

你不知道嗎? 巴桑失去雙腿的時候,也失去了生育能力。船長說,那次在達沃市,為了“奧古斯汀”

案件,菲律賓警察驗明過他的“正身”,才排除了“大黑牙”的誣告。

講到這兒,呼德爾的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