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那次，巴桑在海上出事，差點把他和杉蔻的幸福葬送了……

他們的漁船從西太平洋向南行進，路過菲律賓的達沃港，漁船修整的間隙，巴桑幹了一件蠢事，他把一個七八歲的乞討男童帶到了船上。沒人知道他是怎麽避開大家的眼睛的。那是個天生的畸形兒，皮包骨頭，隻會爬行，可這會兒連爬行的氣力都沒有了，渾身滾燙，病得要死。巴桑把他像病貓一樣藏起來，直到漁船離港。紙包不住火，率先發現男童的是船工宿舍裏的人， 他被裹卷在巴桑的被子裏，露出兩隻臭球般慘白的眼睛，幹裂的嘴巴裏仿佛隻剩下了一口氣。船工“大黑牙”那會兒扭動著脖子，發現怪物一樣嘎叫了一聲。

事情敗露了，高個子船長叫走了巴桑，表情嚴肅地問他，到底是怎麽回事。巴桑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話：我看他要活不成了，所以想救救他。胡鬧！

你這麽做是幫他偷渡，是犯法的！ 船長在甲板上來回踱步，捏著下巴想了許久，對巴桑說：你給我出了個大難題，我總不能讓人把他丟進大海裏去！ 眼下隻有一個方法，你讓所有的船員幫你保密，我答應你在自己的床鋪上養他，等返程回來，你想辦法把他再送回去！

船長算網開一麵。巴桑悉心地照顧著男童，給他喂淡水，敷退熱的濕毛巾，擦洗身子，並找來各種退燒的藥片，日夜守護在男童的身旁。直到第三天早上，男童睜開的眼睛裏有了光亮，用蚊子那麽大的聲音告訴巴桑，他的名字叫奧古斯汀。

四十餘天後，漁船終於返航至科羅爾，站在船舷上就可以望到菲律賓黛青色的馬德雷山脈了。男童體力恢複了，被巴桑喂養得像條黑泥鰍，整天在床鋪上爬上爬下。巴桑教給他蒙古族語，讓他管自己叫阿爸，向人問好時說：善拜喏。那天傍晚一切如常，巴桑和船工一同在漁艙裏作業，忽然，他似乎聽到了什麽聲音，轉頭環顧工友，唯獨不見了“大黑牙”。不知怎的，一種不祥的預感讓他放下手裏的活計，疾身奔向底艙。男童的呼喊聲隱約如厲浪，床鋪前，“大黑牙”正將他騎在**，用毛巾捂住他的嘴巴，而這個老**棍晃動著黑光光的屁股……巴桑如同一頭巨鯨那樣衝撞過去，隨後暴風驟雨般的拳頭傾瀉而下……

船長設法把男童送回到了達沃港的岸上。“大黑牙” 的十幾顆立棍似的牙齒隻剩下右側的兩顆，鼻骨骨折，另外還斷了兩根肋條。他信誓旦旦要告發巴桑。結果漁船一進達沃灣，巴桑就被菲律賓海事局和一群警察帶走了。

巴桑涉嫌綁架兒童，“大黑牙” 還反咬一口，誣告他猥褻奧古斯汀。如果罪名成立，巴桑將麵臨在菲律賓終身監禁。船長和船員們無不為巴桑叫冤。

奧古斯汀因為未滿法定年齡，他的證言警察局不予采信。船長找到“大黑牙”，要他擺正良心，“大黑牙”

鼻梁上繃著紗布，像極了小醜，他張大空洞洞的嘴巴，敲著他蠟黃的牙床，說：我的牙齒呢？ 他把我吃飯的家什打掉了！ 瞧著吧，讓巴桑把我的牙齒找回來安上，再把下半輩子的養老錢準備好，對了，還要當著所有船員的麵給我賠禮道歉， 為我恢複名譽，我就看在船長的麵子上，饒他一回。

大個子船長聽了，說：你到我身邊來下，我有話和你說。

“大黑牙”湊到船長跟前，船長揮拳過去，“大黑牙”僅存的兩顆牙也飛了出去。

那次多虧了大個子船長，他四處托關係，為巴桑找到了一位華人律師， 加上所有船員為巴桑做證。警局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巴桑攜走奧古斯汀是為了綁拐，涉嫌猥褻因為發生在中國漁船上，要由中方警局偵辦，巴桑這才得以跟隨漁船回國。整個案件，由於新聞媒體的介入，引起當地公眾的關注。

更多市民了解了案情，相信巴桑，站在巴桑一邊。達沃市市長親自到醫院探望奧古斯汀，並在電視上發表演講，要求慈善機構關注殘障兒童的健康，並請孤兒院妥善安置奧古斯汀。

巴桑他們的漁船從港口起航的一刻，出人意料的，碼頭上不知什麽時候圍聚來許多市民，手捧鮮花，為漁船送行。一位白發蒼蒼的華裔老人向漁船喊著：巴桑先生好人！ 中國人好人！

“大黑牙”沒有得逞，所有船員都鄙夷其所作所為，無人理睬他，避之唯恐不及。自討無趣的“大黑牙”整天縮在床鋪上，借骨折之名再不下地，要求船長指派船員輪流伺候他，每天哼哼唧唧，滿肚子委屈。

巴桑最後以輕傷害罪，被中國法庭判處六個月監禁。“大黑牙”則由於被侵害人無法出庭做證而逍遙法外。他後來拿到了巴桑賠償的錢，用其中的一小部分鑲了一口金牙，再和別人說話時，就努力張大嘴巴，故意給人看他嘴裏的金光閃閃。

法庭宣判那一刻，巴桑反應強烈，淚流滿麵，反複呼喊杉蔻和孩子們的名字。船友們知道，那是他在擔心妻兒們，沒有他的供給，一個母親很難撫養那麽多孩子的。

主審法官同情巴桑， 庭下找到大個子船長，語重心長地建議漁船公司，等巴桑出獄與他續簽勞動合同。船長說自己正有此意，不僅如此，他還要在巴桑服刑期間預支一部分薪水作為其妻兒的撫養費。

巴桑是我們的老船員了， 我們要幫他渡過難關。船長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