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兒的時候,呼德爾熱淚盈眶了……作為聽眾,我也為巴桑所感動。兩個人一時無語。不知怎的,我忽然覺得巴桑對我不再是個陌生人,好像是我的老相識,我對他已肅然起敬。

那次遠航作業,他們是去捕釣魷魚,光行程就需要五十多天,穿越整個南太平洋,最後到達秘魯、智利和阿根廷的公海。後來巴桑的信總要間隔三兩個月才來,那一般都是他來到了岸上。那些信件穿起了他在海上的生活,我這才知道,其實巴桑遠洋捕魚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光鮮,包括他應聘這份工作都很不容易。因為沒有雙腿,很多漁船公司都把他拒之門外, 後來就是那位山東籍船長慧眼識珠,發現了巴桑滿是硬繭的雙手,和超於常人的強壯的臂膀。大個子船長開的是一艘秋刀魚捕撈兼魷魚釣船,最主要的作業就是放網和收網、投鉤和收鉤,漁船上除了甲板和冷凍艙的方寸之地,需要雙腳的時候不多。巴桑這才有幸踏上漁輪。

第一次出海, 漁船離開陸地向大海駛去時,巴桑的心情可想而知。隨著海水越來越深邃、幽藍,船身也隨著海浪一刻不停地起伏,巴桑沒想到自己會暈船暈得那麽厲害,他嘔吐不止,頭痛欲裂,接連吐了兩天,把膽汁都吐出來了。六月天氣已十分炎熱,在海上, 明晃晃的太陽直射在無遮無擋的漁船上,加之噪聲轟鳴的柴油發動機連續運轉,整個船艙熱氣蒸騰,簡直能把人烤熟。巴桑雖然初次下海,不過他很快就融入這大海的顛簸了。他在信中說:還記得你說過的在馬背上的感覺嗎?你說騎馬就像在大海裏行舟……現在我真實體會到這種感覺了。

船員住宿艙狹窄而潮濕。住在巴桑對鋪的是個精瘦的南方漢子,他可真是隻老海鷹了,在漁船上蹲了二十幾年,被海風吹成了肉幹的黑紅色,整天龜縮著脖子,駝著背,沉默寡言,一雙鷹眼卻滴溜溜地轉。人們管他叫“大黑牙”,源於他的一口黑不溜秋的牙齒,它們都像炭棒那樣支著,而且站立不穩四下晃動,縫隙大得可以塞進一條小魚,令他吃什麽都不香甜。老單身漢帶著一堆色情片,一得閑就窩在被子裏瞧錄像,哎哎呀呀的叫聲讓巴桑好不煩惱。看到興起,他便滿臉竊笑用手勢招呼其他船員一起看,大家都伸著脖子湊過去,巴桑索性用衣服蒙住頭臉。

別的船員上船是為了謀生,巴桑卻是因為熱愛大海。他適應著漁船上的一切,包括漫長航線上的無聊和寂寞。而他也確是一名體力超凡、精力充沛的船員,能勝任漁船上的所有工種。

長期繁重的體力勞動過後,他們會獲得短暫的假期,那是漁船在沿海港口修整或補給期間。那些寂寞過久的老船員會帶著巴桑到岸上,教他怎樣在各種膚色的女人身上花掉美元,可巴桑對此似乎沒有一點興趣,相反他總是遊**於街頭巷尾,把他的錢大把大把地撒給那些身有殘疾的乞討者,和他們連比畫帶英語地說上一陣兒,為此,他還一知半解地學會了很多國家的語言。為什麽隻施舍給殘障人? 原因不言自明。

近七個月的釣獵魷魚過後,巴桑又會去往北太平洋上捕撈秋刀魚。就這樣循環往複……還是說說四年前春季那次去白令海峽吧。那次,他們的漁船穿過日本海,航行至海參崴時,船上的製冷壓縮機壞了,不得不耽擱幾天,就近停靠港口修理。正是這個偶然的時機,讓巴桑邂逅了那個來自圖瓦的女孩———杉蔻。當時她正在街頭售賣楚吾爾(樂器)和口弦琴。

後來,巴桑在給我的信中說:知道我第一次見到那個女孩的感覺嗎?我的心就像被秋刀魚咬到了那樣疼。她用楚吾爾吹出各種奇妙的音樂,裏邊有馬嘶、鹿鳴、鳥叫,甚至還有大海的聲音。而且她還會彈撥口弦琴……杉蔻會說蒙古族語和俄語,也會點中國話。我求她幫我挑一隻楚吾爾,讓她教我吹奏……

我能讀出巴桑那次出海的愉悅心情,連信中的大海都變得“清澈見底,無限碧藍,成群的魚兒在海中來往巡遊,海狗在海麵竄來竄去……”

那次捕魚,巴桑意外地在漁網裏拾到了一顆淺藍色的、有小拇指指甲大小的珍珠,它掩藏在一隻褶紋冠蚌裏麵,船工們都說他發財了。巴桑把它捧在手心裏, 卻另有打算……等兩個月後返航時,巴桑找到船長,請求漁船途經海參崴時歇一歇。船長明了其意,哈哈大笑著拍了拍巴桑的肩膀。

歇腳的那天, 該是巴桑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

你見過那個女孩的照片嗎? 我舉起酒杯和呼德爾共飲。

他倆一開始相戀,巴桑就給我寄過杉蔻的生活照:烏紅色的高高的顴骨,細長的眼睛,其中一隻被柔順的長發遮住,鼻梁上長著雀斑,不過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牙齒整整齊齊,雪白如玉,純淨的眼神像三個月大的小鹿一般……

巴桑在信中說:看她的照片,你肯定覺得眼熟,她不知哪兒長得很像阿麗瑪……說實話,這一點我早看出來了,她倆不知哪兒有點神似。巴桑很少提杉蔻的身世,所以我對她所知甚少,隻曉得她的年齡大概比巴桑小十幾歲。如此而已。

後來, 巴桑說他每當休假都會去往海參崴,在那裏和圖瓦女孩廝守一陣兒,直到簽證結束。在遠東的海濱港口,白天,兩人一起去街頭擺攤賣樂器,夜晚,巴桑躺在杉蔻的懷裏,就像小時候躺在斯琴老額吉的懷裏。巴桑說,杉蔻身上有種熟悉的無法言說的味道,那應該是他未曾謀麵的母親的味道。

還有更重要的事兒要說呢, 接下來的幾年裏,杉蔻幾乎一年給他生一個孩子,五年下來竟然生下了五個……

謔,好家夥! 我感歎道。

是啊,沒想到巴桑槍法這麽棒,彈無虛發,簡直百發百中啊。呼德爾咧嘴樂一樂,露出雪白的牙齒。

他沒想留在俄羅斯嗎? 我問。

嗯,他肯定想過,呼德爾說,隻要杉蔻答應嫁給他, 他就可以獲得俄羅斯的永久居留權……可是,為了養活這一堆孩子,巴桑隻能拚命工作,他恨不得天天待在海上。

所以巴桑隻能來了又走, 兩個人隻能聚了又散。不過,一個浪**子終於有了牽掛,就像一隻四處飄**的風箏,終於有了一根線作為牽扯。巴桑信中和我說:我愛他們,他們就是我的一切,我要賺更多的錢,讓他們像公主和王子一樣幸福……是的,巴桑這幾年出海更加頻繁而漫長,把賺來的錢都匯給杉蔻。而他再寄給我的信中總是在不厭其煩地描述他休假時與杉蔻和孩子們相聚的情形,通過他的信件,我能想象到那種幸福時刻:杉蔻家灰色屋頂的木刻棱前,高大的秋千上,街巷裏,鴿群中,大海邊,到處是他們一大家子浪漫而溫馨的嬉戲畫麵……特別是他最小的兒子, 剛剛蹣跚學步,巴桑給他起了一個雄偉的名字,叫作紮那,是大象的意思, 他把紮那舉過頭頂, 置於七彩的光環中,那種開懷大笑的樣子,令人為之欣喜,為之感動……這些都是我能想象到的, 不過令我奇怪的是,巴桑從沒有寄給過我他們的全家福,這一點不像他的性格,我寫信提醒過他,卻總是被他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