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風刹浪小時,俄羅斯的搜救船在海麵上找到了巴桑。當時他正雙臂伸展,倒扣在海裏,舒舒服服的樣子像是睡在家裏一樣,跌宕起伏的海水好似夢境飄搖……

呼德爾已醉意醺醺,此刻如釋重負地靠在椅背上,眼神黯淡:巴桑就這樣死去了……悲壯嗎?惋惜嗎? 可是一切都結束了……

就這麽結束了? 我喝光了杯裏所有的酒,有點緩不過神來。

是啊,結束了。呼德爾抹了一把鼻涕,抬起頭來朝向窗子,街上行人稀少,街燈熄滅。

唯一沒結束的是巴桑和杉蔻領養的那些孩子,他們的未來……呼德爾眼淚又止不住流下來:大個子船長臨別前和我說,他們漁船公司要成立一個慈善基金會,以巴桑的名字命名,專門資助那些殘疾孤兒,當然包括杉蔻的那些孩子……我和呼德爾各開了一個房間。我要好好靜一靜,想一想,特別是返程時這一路上的遭遇,可大腦卻仿佛停轉了,隻泊在了巴桑的一生。

一夜無眠。淩晨,我好像頓悟了什麽,隨即又模糊不清了。我輕輕敲開呼德爾的房門,把他搖醒。

我在想,為什麽昨天我們的車事故頻出……我對他說。

呼德爾睜著惺忪的眼睛看著我。

你覺得,與故鄉相比,巴桑會不會更喜歡大海?

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我們無意間做了錯事……

呼德爾比我更懂得巴桑, 他思慮片刻後點點頭,使勁握了握我的手。

高速開通,返回渤海灣的路暢通無阻。

天未破曉, 沿途有朦朧的雪光為我們照亮,我和呼德爾神情肅穆,像在為一個平凡而又不平凡的人去完成一個神聖而莊嚴的使命。車到老虎山海岬正是清晨。此時冬日的海岬一片肅冷和靜寂,朝陽從層層雲霞和海麵深沉的霧氣中緩緩隱現。我將麵包車開到一處陡峭的懸崖之上,它的下麵就是鐵灰色的波瀾壯闊的大海。我和呼德爾打開車廂,將盛裝巴桑的冷凍箱抬舉出來,迎著玫瑰色的映射著七彩光環的陽光,慢慢走向崖頂……片刻之後,順著峭壁的陡坡,冷凍箱就像一具棺槨,徐徐落去,直至濺起水花,沉入海中……

呼德爾的臉頰上映著金色的霞光,此時正眯著眼睛望著腳下那一片蒼茫的無邊無際的水域,對我說:我們做得對,隻有大海能盛得下巴桑。

海風凜冽,我屏住呼吸,說:我怎麽覺得巴桑沒有死,他好像又要去遠行一樣。

會的,他會去更遠的地方……最後一句,被淹沒在大海的波濤聲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