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另一個自己

作者

海勒根那

怎樣使小說讀起來不費勁, 就像看電影一樣,懸念迭起,引人入勝,這是個讓碼字的作家最傷腦筋的問題。當然我們可以像福克納那樣自說自話, 不管你看不看得懂。可很多時候,我讀小說就像聽催眠曲,哪怕是鼎鼎有名的大師的作品, 讀不上三段就昏昏欲睡,盡管我患有嚴重的失眠症。

所以我總在思考一個問題, 就連寫小說的讀小說都會困覺,那讓普通讀者情何以堪?

這樣下去,我怕“讀小說”這種本就不合時宜的消遣方式哪天真的因為越來越不好玩而被束之高閣。這般擔心並非多餘,所以我近兩年的小說盡可能寫得好讀, 最起碼故事開頭做了這樣的努力, 預設一根線拽著讀者讀下去。《巴桑的大海》的開頭就是這樣———“我跑長途做運屍人那些年……”

這是小說為了吸引讀者玩的花招。卡佛說,小說家最好不要耍花招,但他同時也說“一個短篇裏要有點危險感和緊張感,有助於避免沉悶”。對此我的理解是:危險感和緊張感不屬於“花招”,這樣我就安心了。

巴桑的故事可以平鋪直敘嗎?或許可以,但故事跨越的時間有點長,一個人從小長大,從生到死,讓大家從頭看到尾,確實難為讀者, 確實乏味, 雖然他的一生足夠曲折離奇。

但寫巴桑卻是因為別的。有時候,一篇小說可能來源於一幅畫麵、一個場景、一段音樂、一句引人入勝的描寫。即便鴻篇巨製的《百年孤獨》,馬爾克斯自稱他的靈感也僅僅來自一個視覺形象———某個午後,一位老人帶著一個小男孩去見識冰塊, 這是馬爾克斯珍貴的童年記憶。在他小時候,吉卜賽人的馬戲團把冰塊當寶貝展覽。有一天他對外祖父說他還沒見過冰塊, 老人便帶他去香蕉公司的營地, 打開一箱冰凍鯛魚讓他把手按在上麵, 讓他感受一塊冰的溫度, 從而為馬爾克斯的童年銘刻了深遠的記憶。而餘華創作《活著》時,據說是他聽了一段美國民歌《老黑奴》……這裏,我無意拿自己與大師相提並論, 想說明的是寫巴桑其實隻源自我的一個心結, 它與我的童年緊密相連, 那就是失不複得的父愛母愛。幾年前我為父母親修繕墓地刻立墓碑,才確切地算出父親和母親其實是在我四歲和九歲時去世的, 而我則是從九歲開始便流落於方圓百裏的幾個姐姐、哥哥和叔伯家,嚐盡了人間的辛苦。我不知道“孤兒情結”在心理學中有沒有相關論述,它對一個人的一生會有哪些影響, 總之它影響到了我,冥冥中呼之即來,卻揮之不去。我為此寫過小說《父親魚遊而去》《母親的青鳥》《我的叔叔以勒》等等。不過,在寫巴桑之前的一段時間, 我曾經一度以為自己遺忘了童年,因為很少在夢中與之相遇了,要知道我現在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 最小的兒子也比當年失去父親時的我大上兩歲。可就在我做夢都夢不到父親的時候, 父親又向我發出呼喚,就像《河的第三條岸》裏的父親,在永不上岸的小船上,在故事的最後,還要向主人公招手示意。

其實更多時候, 作家們對自己的作品都缺乏歸納。當有一天評論家指出我多篇小說的共性時,我才有所察覺,他們說,我的小說裏怎麽那麽多“出走”和“尋找”,我的困惑到底是什麽。為此, 我找來這些小說,找來《尋找巴根那》《騎手嘎達斯》《雲青馬》《溫都根查幹》等等,左瞧右看,發現評論家言之鑿鑿, 但我卻無從知曉自己內心的隱秘,是蒙古族人的基因作祟,還是童年四處淪落的結果?是的,蒙古族人自來沒有固守的概念,他們生來便逐水草而居,有藍天的地方就有信仰, 有草原的地方就是故鄉。記得幾年前,我曾經犯過一個幼稚的錯誤, 根據家族傳說去尋找自己的祖籍———察哈爾正藍旗伊和蘇木, 我從呼倫貝爾出發,跨越興安嶺、科爾沁,去往錫林郭勒,在渾善達克沙漠的邊緣,我放大了衛星地圖,試圖找到祖先曾經的居留之地,事實上,如今的正藍旗伊和蘇木因撤鄉並鎮已不複存在, 而整個錫林郭勒叫作伊和蘇木的地方又不止一個。麵對這種魔幻般的現實,我的尋找注定沒有結果。後來當我讀到一本介紹祖先各部源流的書, 才感到了自己的愚拙:曾擔負皇家衛隊職責的察哈爾部,所踏過的足跡又何止內蒙高原, 即便有故地也是短暫駐留, 我們又該怎麽定位哪裏才是他們的故鄉? 換言之,草原如此遼闊,一條河和另一條河如此近似, 一座山和另一座山這般相像, 蒙古族人又該怎麽區分哪個是家園哪個是異域?

這麽說,該是遊牧人的“出走”和“尋找” 以某種遺傳的形式流淌於我的血液裏了,在我學會寫作後不自覺地顯現出來。雖然我的“出走”和“尋找”其意義已不同於祖先,包括這次啟程的巴桑。

其實在巴桑走向大海之前, 我並不知道他要去向哪裏, 總之我要讓他代替我再次遠行。那些天我無意中聽到了一首草東的搖滾歌曲, 其中沒有任何故事情節的一句:……他明白他明白我給不起,轉身向大海走去……這無端的歌詞反複縈繞在我腦海裏, 仿佛在暗示著巴桑———這個在內陸草原長大的孤獨少年,因了對父親的渴慕,因了對遠方的想往,最終走向了大海。為了讓故事有更大的落差, 我假設了這個少年沒有雙腿……這個情節並非我無中生有,憑空捏造,那是另一個牧人的故事,他年逾五十,就居住在哈拉哈河邊,因撿拾諾門罕戰役留下的一枚炮彈而失去了下肢, 現實中, 他的一個夥伴也軀體全無……戰爭留下的“遺產”從來都沒有消失,給人類留下的隱痛也無處不在。當巴桑的形象在小說裏漸漸清晰時, 他也有了生命和人格的溫度,他向往父親般的偉岸和大海的寬廣,但他更同情弱者,悲憫生靈,並且可以為之付出一切。

巴桑最後身葬大海, 這是我為他預先設計的歸宿。隻有這樣,巴桑的一生看上去才顯得適宜,才顯得壯觀而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