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桑的大海》:遼闊浩瀚的生命史詩作者

崔榮

敘事如海上航行般跌宕起伏, 亦神肖於自己筆下掌控命運的主人公, 海勒根那在《巴桑的大海》中以大海為隱喻,通過塑造隻有上半身的硬漢形象巴桑, 沉著書寫出一部波瀾壯闊的生命史詩。如所有史詩,它古老、遼闊和浩瀚,內蘊無限壯偉與巨大悲憫,以激**震撼之力,煥發我們內心最深處的生命力量、主體意誌和愛。

一、掙脫命運的牢籠

巴桑是如此動人心魄, 他以殘缺之軀一而再再而三地掙脫慘淡命運的牢籠,小說使這執著強韌的生命力量具象化, 極富張力地唱出了生命衝破桎梏頑強生長的古歌。

命運苛待巴桑。出生就沒了母親,三歲時父親死於風雪, 六七歲時巴桑又成為多年前諾門罕戰爭的受害者: 當他和小夥伴從水裏把一個鏽跡斑斑的鐵家夥拖上岸時,無從得知那是一枚炸彈,炸彈被好奇的孩子砸得爆炸後, 活下來的巴桑就隻剩下了上半截。從此,巴桑就成了一團在路上蹦來跳去的肉瘤,當他再大些,能用兩隻手走路,覺知其他孩子嘲笑和欺辱的惡意後,對這難以彌補的殘缺的勉力克服, 巴桑便再不示人。

這正是作者的巧思所在。再沒有一個形象,能像有著靈活而殘缺肉身的巴桑,讓人深切意識到命運在打造囚禁巴桑的牢籠時是那麽殘忍而又萬難撼動。然而巴桑從未放棄過掙脫這牢籠的努力。

第一次掙脫牢籠, 是巴桑以騎手的姿態讓駿馬飛奔。

半個身子的殘缺於誰都是難以衝破的桎梏,尤其是在騎馬時,沒有腿的巴桑既上不了馬也夾不住馬鞍。父親又曾是最優秀的騎手,這牢籠對巴桑的困縛倍顯殘酷。當牧村的蒙古族孩子們都騎馬在草原四處馳騁奔突時,巴桑“隻有遠遠地佇在土墩上望著的份兒”,更有甚者,頑劣的孩子們會打馬繞著孤獨“站” 在土墩上的巴桑叫嚷起哄,“將他矮小的半截身體湮沒在飛揚的塵土裏”。與這牢籠如影隨形的是如飛揚的塵土般無處不在的羞辱。

但借助於剩下的一半身軀, 少年巴桑擺脫了這一切。動力不是來自那些欺淩所激起的原始複仇主義情緒, 而是來自那顆對命運永不屈服的心。馬上和海上的無邊浩瀚與無數未知, 也永遠吸引著被命運困囿的巴桑。

於是巴桑把自己綁在馬鞍上騎馬,第一次嚐試的結果是摔得右臂脫臼右手掌翻垂, 但他目光平靜。這平靜意味著毫不退卻、奮力再搏。很快,巴桑就能騎著棗紅馬掠過那些欺辱他的孩子,騎術精湛到不但可以在揚塵的馬背上閃轉騰挪、上下翻飛,還能從奔馳的馬上俯下身去拾起地上的羊棒骨。那絕佳的駕馭能力和控製力,確證出生命在絕境中也能頑強生長的力量。

再一次掙脫牢籠是巴桑徒手走向大海,將理想變成現實。

走向大海是內陸草原生活的人們無從想象也萬難開始的征程, 然而這征程在依然半個身子的巴桑那裏卻是許多次真切地出發, 構成他此後一生未曾中斷的生命跋涉。

首次出發是騎術競技得勝後不久,十多歲的巴桑啟程尋找父親和大海。他用自己的雙手走了百餘公裏,然而未果,隻到了湖邊就昏死過去被救了回來。恰恰就是這失敗的出發,真切照亮了巴桑的萬丈雄心,那高懸的看大海的理想, 讓巴桑的生命力量有了始終如一的聚焦。在放棄愛人又失去親人後, 成年的巴桑再次出發尋找幼年時在山洞中聽過的海濤聲。世易時移,原來驚濤拍岸的山洞早已遍布亂石。

至此,猙獰的命運一再打擊巴桑,宣告即便出發可能也將永遠無法抵達。但巴桑從未在命運麵前歸順。即便是後來他酗酒無度、離群索居,這扭曲的生存形式宣告的也是巴桑不會和庸常的現實達成和解,理想從未被深埋, 苦痛和消沉不過是因為理想依然高懸, 還無時無刻不燒灼著巴桑的心。

理想變成現實, 仰仗的還是巴桑精湛過人的騎術。外來的馬戲團帶著巴桑走出牧村去往各地,生命的跋涉得以續航。巴桑通過學習拿到了海員證,“我心中一直有一片大海”的夢想有了最為堅實的實現憑借。能去太平洋捕魚,巴桑依然是徒手為之,然而這次去往大海之始,即已宣告沒有腿腳的巴桑完全突破了生命的局限而如願以償,至此,命運的牢籠他已徹底擊碎。

馬上和海上構成巴桑生存的疆場,亦對應現實和理想的兩端。《巴桑的大海》讓我們看到在由現實通往理想的狹路上,巴桑和命運的幾次短兵相接回回酷烈, 最終得勝的總是巴桑, 遙遠的理想終成燦爛現實。生命力量無形有質,對它的表現本身就構成了挑戰, 然而海勒根那在為巴桑的生命力量賦形時端凝肅然、力透紙背,令人動容。

二、遍看世界的傳奇

“我要走遍全世界”。當大多數健全之人在庸常的生活中埋葬了自己的理想時,已掙脫命運牢籠的巴桑還始終供奉著幼時的渴望,這鼓舞騎手巴桑永不止步,駕馭命運之馬一變而成為鐵臂人巴桑, 再變而成為最好的海員巴桑,在大海這“世界上最廣闊的地方”,他是命運的舟子揚帆海上。豐沛的人生已然宣示, 巴桑獲得了遍看世界的內在自由。這自由得來如此艱難,海勒根那由此譜寫出生命主體意誌從自發到自覺,再到自主自為的傳奇。

巴桑的永不止步, 最初源於蒙古民族世代相傳的騎手精神的召喚。這騎手精神是指那些翻山越嶺、踏冰臥雪,總在路上追尋的騎手始終保持著的尊貴、忠誠、自由甚至神聖的特質。在巴桑這裏,騎手精神是精神血緣, 經由父親傳遞而流動在巴桑的生命中, 成為巴桑主體意誌發育的源頭活水。

小說中巴桑念念不忘地尋找父親,當然源於這個幼年喪父的孩子對父親自發的情感需求,更重要的是,尋找父親之舉拉開了巴桑對騎手精神自覺追尋的大幕。巴桑的父親達裏是為了找回生產隊迷失的馬匹而凍死在風雪中,可謂忠義;少年時就獲得過十個牧業生產隊的賽馬冠軍,可謂不凡;又擁有牤牛一樣的體魄,放牧、套馬和摔跤無所不能,可謂集勇武與智慧於一身,達裏正標示出騎手精神及其高度。從牧村走向大海, 扶巴桑上馬的人正是那個被作為範型渴慕的阿爸,而那枚海螺,則宛如給巴桑去往大海的路途留下的路標。雖然隻在別人的敘述中活著, 阿爸卻完成了對巴桑最初的引領, 讓巴桑在與命運搏擊的本能對抗中,鍛造出驚人的騎術、健碩的上肢、寬闊的胸膛,擁有了少年不該有的堅毅,更雕刻出自覺的生命意誌。

主體意誌一旦自覺, 就又推動著巴桑不斷汲取知識、開闊眼界,那些古老強勁的精神血脈浩**成向前奔騰的奮進洪流,特別是巴桑跟隨馬戲團走南闖北, 成為可以駕馭四匹馬的鐵臂人後, 以放棄業已熟悉的馬戲團生活為代價,拒絕不義,勇敢地離開,這是真正從內心啟程;再選擇去海洋學校學習, 讓我們看到騎手開疆拓土的地方也在多個領域; 又經過了無數次地被拒絕和再努力後,登上遠洋捕魚的巨輪。巴桑航旅四海後所形成的完全意義上的世界性視野, 對於蒙古民族的騎手精神既是極大拓展, 也是更高意義上的回歸。在巴桑的放棄、選擇和反複嚐試之中,執掌自己命運的主體意誌已然非常清晰。

這一主體意誌是如此強大, 它讓巴桑克服了最初航行海上暈船的艱難, 適應了漫長航線上的無聊寂寞。作為一名體力超群、精力充沛的船員,出於對大海的熱愛,巴桑完全勝任船上的所有工作, 學會了很多國家的語言, 無論是穿越整個南太平洋捕釣魷魚,還是去往北太平洋捕撈秋刀魚,抑或是在世界的各個港口停留, 包括找到真愛在海參崴建成可以盡情酣睡的小家,出海的循環往複中, 世界遼闊已被巴桑盡收眼底。至此,巴桑的人生理想全然實現,生命航程達到目的, 他終於獲得了哲學意義上的自在、自主和自為。

但最強烈的自主自為應該是即便死後,巴桑也拒絕回到故鄉,他最後的選擇是葬身大海。這一情節也是海勒根那烙印巴桑主體意誌進而深拓小說意涵時最為有力的地方。

整體看,《巴桑的大海》是以跑長途做運屍人的“我”和巴桑最好的朋友呼德爾護送逝者巴桑回到故鄉為基本的敘事框架,巴桑令人歎為觀止的一生, 就在他們千裏歸鄉的路上,在呼德爾向“我”回憶的一個個故事中被拚接完整。這種套合式的小說敘事模式並不鮮見,罕有的是,海勒根那有意令這歸鄉反轉成離鄉, 故鄉的意義被消解或曰改寫, 巴桑最終被送往他內心的原鄉,大海或曰天地寰宇。恰恰是這歸鄉又離鄉的情節設計, 皴染出巴桑自主自為的強烈意誌,而運屍途中的種種奇遇,則標示出這主觀意誌是多麽堅執不馴。

按照世俗意義上的理解, 將漂泊在外客死他鄉的逝者帶回故鄉安葬是善終。但小說卻寫到,敘述者“我”、呼德爾和逝者巴桑的歸途充滿意外和坎坷。從起始的大雪封路到後來莫名歧路以至於路麵出現了冰包車輛側滑卡頓, 歸鄉路上晦氣的事情接二連三。在小說的最後,對巴桑完全理解並充滿欽佩的“我”和呼德爾才意識到,萬物有靈,甚至在死後,巴桑的魂魄依舊不滅,他也拒絕回到內陸草地, 南轅北轍事故頻出不過是麵對好意的拂逆, 巴桑的意誌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力說出內心所想。所以當靈車掉轉車頭馳往大海時,一路順暢。最終巴桑得償所願,身心俱歸大海,“我”和呼德爾在凜冽的海風中相信, 在這無盡的遼闊之地,巴桑將再次從內心啟程。

巴桑死後其魂魄也要決絕離鄉而執意去往大海可謂《巴桑的大海》的神來之筆,巴桑的主體意誌由此在文本中熊熊燃燒,甚至生生不息。

三、愛是永恒歸途

《巴桑的大海》書寫巴桑生命強力舒張和主體意誌覺醒的過程也是呈現世間鄙陋黯淡之處的過程, 但小說同時更對愛的承載力和動能有令人歎服的吟誦, 這讓文本保有驚人的明亮甚至輝煌。毋庸諱言,巴桑令人崇敬不僅僅是因為強悍的外在和強大的內心,更源於他始終篤信並持守著愛。正是愛讓巴桑麵對那些持續的失去以及深在的人性扭曲異化時內心圓融不曾變形;也是愛讓他拂去肉體和精神的苦痛、無奈和戕害後變得深沉豁達。巴桑以愛踏平世間的荊棘, 成就飽滿、真醇和深厚的生命質地, 小說便也是海勒根那雄渾唱出的愛的祝讚詞。

巴桑一生都在失去。父母雙全和肢體健全巴桑都沒有,這可謂生來一無所有。但命運投之以失怙無母,巴桑回報以瓊瑤。巴桑以執著的自我追尋發展了勇敢堅毅的騎手精神, 父親在他的成長中就並未實質性缺席。而他從收養他的老額吉那裏得到愛和包容,更承續了善良仁愛,他在老額吉罹患惡疾需要療治時, 無奈賣掉相依為命的棗紅馬籌資, 輟學勞動以減輕老額吉的負重, 又在老額吉去世後遵循傳統的喪葬方式鄭重地安葬了老人。可以說,代際傳承的精魂巴桑都已經獲得, 且又加倍反哺和償還。巴桑走出牧村走向世界,將勇敢尊貴的騎手精神帶到所至之處, 抵達父親難以到達的境界; 而善良仁愛讓巴桑熱心救助航程中所遇到的殘障兒童, 還長期給負傷老兵匯款,大個子船長反複說的“巴桑是個好人”,實在難以涵蓋巴桑的義行及其背後深沉的大愛。

沒有生育能力這至為根本的失去,並未影響巴桑以坦**、成全和嗬護詮釋愛的真諦。巴桑深愛青梅竹馬、兩情相悅的阿麗瑪, 但也了然殘缺之軀無法給阿麗瑪健康完整的愛, 更明白過早輟學的自己可能會拖累還在上學的阿麗瑪的腳步, 所以他以全然放棄成全心上人, 隻為她能有更好的選擇。深愛的人如草原上的百合永遠盛開在他心間,這愛巴桑便永遠不曾失去。而巴桑和沒有胳膊眼睛的杉蔻在異國他鄉紅塵相伴, 不僅僅是因為她神似自己愛過的阿麗瑪,關鍵是杉蔻和他是同樣的人,諸多失去絲毫不曾減損他們心地的純良和對萬物的愛意。更何況與杉蔻相遇時,巴桑完全有了負載這份感情的能力, 他坦然去賺更多的錢,堅實承擔起自己所有的責任,收獲愛帶來的滿心喜悅和無比愜意。

在最直觀呈現生命質地的愛情裏,巴桑從未像其他身強力壯的水手, 以扭曲浪**的形式安置自己本應珍重的情愛。宛如他在海底覓得的那顆藍色珍珠, 巴桑給予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性的愛, 始終都是珍稀、瑩潤和飽滿的。而巴桑和愛人唱過的長調短歌,巴桑與阿麗瑪相擁的黃昏,巴桑與杉寇小屋上空的那些數不盡的星星, 都在訴說美好的愛情讓巴桑的生命更加柔和圓融, 亦為小說增添回味不盡的詩意。

愛能生出對抗人性黑暗和扭曲的力量。自小,那接二連三的失去就讓巴桑飽受周圍小夥伴的欺辱,麵對這些,巴桑從未低頭求饒,更未將自己變成黑暗扭曲本身。他寧死不屈護衛尊嚴甚至衍生出驚人的力量, 巴桑將這力量轉化為超人的技藝和健全的內心。這孤獨抗爭和明朗氣象讓對手完全折服,多年後,曾欺侮巴桑的布仁給巴桑買的那輛不敢聲明的輪椅, 就是他徹底征服對手的證物。

愛絲毫不容邪惡進犯。當黑暗和扭曲突破了巴桑最後的底線, 他也以浩**凜然的巨力掃**這黑暗扭曲。比如當不可一世的昂沁為了爭奪阿麗瑪惡毒地褻瀆巴桑的阿爸是酒鬼時, 巴桑發力突擊差點將昂沁捶個半死。而在海上,當心靈和情欲都完全異變的老**棍“大黑牙”對男童奧古斯汀泄欲時, 巴桑用暴風驟雨般的拳頭打掉了這惡棍的牙齒,打折了他的鼻梁和肋骨,哪怕以陷入牢獄為代價。以勇武決絕還擊黑暗,這些讚美拔山扛鼎之力的情節帶來的不僅僅是奇峰突起激烈陡轉的敘事效果,還極為充分地彰顯出愛的剛硬、堅實和厚重。

一旦走出一己悲喜而澤被蒼生, 巴桑便與世間萬有和氣象萬千互為鏡像, 他的愛就是博大、悲憫和莊重的。在巴桑有力量之時,卻從未行過不義之事,他將自己雙臂所得轉化為不著痕跡地給殘缺以完整,給失去以複得,給屈辱以尊嚴,給遼闊世界的萬物以更多的溫暖和善意,甚至最終,巴桑也是為了救出海中誤入漁網可能被割掉雙翅的鯊魚而被巨浪吞噬。善待萬物兼濟天下,巴桑的愛,完全匹配著他愛著的大海。

回首便覺拍案驚奇。巴桑原來一直都“橫站”在失去的厄運中,也總是在直麵人性的黑暗扭曲, 但他卻從未對這蒼涼人世灰心, 也沒有被這些偶然或必然的黑暗荒寒所吞噬, 而是用善良和愛贏得最多的愛和敬重,護佑光明永在。或許這正是海勒根那和這部《巴桑的大海》所有思索的終極處: 不可避免的失去和永在的扭曲黑暗是世界、生命和生存的真相,隻有愛,成為燈火、力量和永恒的歸途。愛,讓有著殘缺肉身的巴桑, 走向終極意義上的圓滿甚至浩瀚。表達這一思考時,海勒根那所使用的跌宕起伏又從容嚴整的精妙結構, 出人意料又得其圜中的敘事反轉, 還有始終灌注著的豐沛深沉的情感, 包括極富詩意的動人細節,都顯示著藝術的力量:優秀的小說同時也會是有能力描摹出生命壯麗遼闊景象的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