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時候,樓嘉傑請了年假帶著任真回了西部老家。西部的工業小城,保持著三十年前的樣子,沒有高樓、車流,一眼望去都是五六層高的建築。四麵環山,氣候比Y市稍微幹燥些,空氣還算清新。

樓嘉傑的父母都是人民醫院的醫生,小城人才物資都缺乏,他們是醫院的骨幹,平常工作非常忙碌。樓嘉傑帶著女朋友回來,他們也抽不出多少空餘時間陪他們。小城不大,娛樂也少,沒什麽好玩的地方。樓嘉傑帶著任真去自己上的小學、中學,和老同學聚會,帶她回味了自己成長的軌跡。

這天,他們參加完幾個發小的聚會從城中心的飯館散步回家。一入夜,小城就立馬寂靜起來。任真走著,突然問:“嘉傑,你爸爸媽媽都是醫生,你怎麽沒學醫。”他是C大最熱門的金融係畢業的,成績學醫也應該是沒有問題。

樓嘉傑回答:“你去醫院走一趟,特別是我爸在的骨傷科,聽聽骨折病人那慘叫簡直就像在人間地獄。保管你一輩子不想進醫院,我小時候,我爸值班就是我送飯,我聽得都肝顫,有時候也還真挺佩服醫生的,心髒太強大了。”

這幾日,樓嘉傑帶著她在家附近遇見不少鄰居、朋友,她看的出他的父母在這個單純的環境裏是挺受人尊敬的。樓嘉傑的父親鑽心研究醫術,平素對別的事也不上心,在家裏也是整天捧著專業書,話不多,和任真也就打個照麵。他的母親在醫院也是科室主任,工作忙碌,但家裏的大小事務安排的井井有條,帶著醫生特有的嚴謹。

一個星期過得很快,任真這次是來見樓嘉傑的父母親的,但直到臨走前的最後一個晚上,才和樓嘉傑的父母有正式的談話。他們吃完晚飯,樓嘉傑的母親突然把任真叫進了房間,單獨和她說話。

“阿姨,找我有事啊。”任真進了房間也沒什麽膽怯,這幾天她也發現了,樓媽媽其實是個直腸子,有事說事,也不會九拐十八彎,讓她才不明白。

果然,樓嘉傑的媽媽開門見山的跟她說:“小夏啊,嘉傑跟我們說,你們有結婚的打算。我是想跟你講一下我們家這邊的情況。”

“阿姨,您說。”任真覺得這樣直接挺好,相處起來反而簡單。

樓媽媽臉上沒什麽表情,直接開口說:“我和嘉傑的爸爸是醫院裏的骨幹,大概要退休以後才會回老家。況且我們待在這裏三十年了,很多東西都習慣了,可能已經不適應Y市那個環境,在這裏終老也說不準。所以你們結婚和結婚以後的生活我們也許不能幫很多忙。但是基本的我們都會給,我已經跟嘉傑說過了,我們家原來的老房子你們可以重新裝潢一下住,等以後換比較好的房子。如果不願意,可以先買麵積小一點的房子,以後再換大麵積的,這我們都是可以承受的。你們回去可以自己商量著辦。”

也許是當醫生,又是科室主任,樓媽媽習慣於交待事情,一股腦把自己要說的說完了就結束了。說話間並沒有什麽交流的空間。比較慶幸的一點是,任真也不是喜歡提問題的人,阿姨說完,她也就隻管聽著。

回程的時候,樓嘉傑問起昨晚的事,任真說就是買房的事,於是他問:“你怎麽想的?”

任真望著他稍微愣了一下,她其實還沒想的這麽具體,他不是說慢慢來,怎麽她突然像被狠狠的往前推著。

“回去再說吧。”最後她含糊其辭的帶過了。

這一趟旅程代表著任真和樓嘉傑的婚事塵埃落定。看著火車窗外似乎荒涼的景色,任真的心裏像被掏出一個大洞,無比空虛。該如何迎接新的生活,她突然間沒了方向。

回到Y市,暑假接近尾聲,任真回學校參加教師培訓,做開學的準備。這天,她下班準備回家,站在學校門前的斑馬線等轉綠燈過馬路。她無意間轉頭,目光落在馬路對麵聽著的黑色轎車上。她猛然間愣住,一刹那以為是眼花了。

原本站在車邊的人朝這裏走過來,交通燈已轉綠,身邊的人紛紛快步離開,隻剩任真一個人在原地凍結。白色Polo衫,牛仔褲,黑色球鞋,一如那年芭提雅的街頭,她倉惶迷路時走到她身邊的那人。

恍惚間,來人已走到她麵前。真真實實就是那張臉,好像稍微瘦了些,線條有了棱角,五官更加立體,分明和以前有了差別,她卻說不出有了什麽改變。

“任真。”那聲音把她喚回現實,真切的呈現在她的麵前。

一年三個月,程靖坤消失在她眼前的日子。以為早已將這個讓她以為感受到真切卻實則謊言的危險男人埋葬在心底深處,舊時的記憶早已落滿塵土,再不會記起。可是,幾乎在他出現的瞬間,她以為已經遺忘的,全部都複蘇了。那些愛與關懷,那些痛與欺騙。原來,她一直記得。

任真木然的立於街頭,望著程靖坤的雙眼不見一絲閃動。程靖坤牽起她的手放在胸前,說:“我回來了。”

回來,聽到這個詞,任真的眼裏恢複了靈動,但並沒有說話。她環顧四周,猛然想起這還是在學校門口,對他說:“我們換個地方說。”

他們上了車,往任真家走。一路上,兩個人沉默以對。到了小區,程靖坤找了一個偏僻的停車位,停車。

從見麵到這裏,任真幾乎一言不發,情緒毫無起伏的漠然模樣。程靖坤熄了火,轉頭看她,她托著腮望著窗外,好似無生氣的雕塑。他把手伸過去,握住她的,拉著她往身上靠。任真依舊沒什麽反應,麻木的順著他的動作。他將她抱在懷裏,深深的呼了一口氣,久違一年的感覺,讓他眷戀不忍放手。這一年,他也不好過嗬。

程靖坤心滿意足的放開懷裏的人,她的反應依舊漠然平靜的,雖然依她隻會生悶氣的性格,他也設想她一言不發,也想過她委屈的吵鬧。但真正麵對的時候,她的漠然讓他措手不及。越是小心翼翼,越是不知所措。

“我回來了你不高興?”他笑著輕輕捏她的臉頰,想引誘她露出笑意,可惜隻扯動了她臉頰的肉。

“我那天有急事,是我爸突發心髒病,我趕去醫院。這一年我都陪他在美國治療,情況時好時壞,我實在走不開。

我後來一直打電話給你,一直不通,你手機怎麽了?”

那張手機卡,在他把她一個留在餐廳的那一天,被扔進了路邊的下水道溝。她第二天換了一張新手機卡到學校報到。

她不知道他後來打電話的事,因為她沒有他還會聯係的自信。留著不過是一直提醒自己的愚蠢,扔了手機卡,告訴自己,拋棄過去,重新開始。

“你怎麽找到我的?”任真突然開口,他出現在學校門口確實挺意外的。

她願意開口,程靖坤鬆了一口氣,笑了笑,眉眼舒展,說:“我找文萱打聽,她一開始不說,我說和你有點小別扭,又給她寄了隻iPhone4,她就說了。”

沒想到是杜文萱走漏了消息,不過中間的事她並沒有跟別人提起,她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問題。

“還生我的氣?”程靖坤見任真再度陷入沉默,略低著頭,緊盯著她垂下的雙眸,一臉誠懇的表情。

任真猛然抬頭,不複遊離的表情,眼中閃過一絲痛楚,望著他問:“你為什麽要騙我?你到底是誰?”這個問題讓她百思不得其解,他離開以後,她強迫自己不去想。也許答案是她所無法承受的,但他出現在麵前,她最終還是控製不住,

程靖坤緊張了起來,趕緊握著她的雙手,認真的說:“任真,你聽我說。我確實不是研究生,我們家是做酒店餐飲業的,我管裏麵的酒店。我去師大那天其實家裏有事,我去你們學校幫我弟弟辦事,結果在門口遇上了你。我想,這肯定是上天給我的機會,我不能錯過。要是我是學生身份,你就不會覺得陌生,不會抗拒。我們相處起來就容易許多。你那麽怕生,要是知道了我的工作環境和你相差那麽大,你還會願意讓我接近嗎?”那個謊,可以說是鬼使神差,也可以說是神來之筆。程靖坤沒有惡意,隻是下意識的覺得這樣才能靠近,天天去學校看她。

“你?”任真一時迷惑,他們不過在泰國一麵之緣,他怎麽會在學校見到她立即做了接近她的決定,“那你當時為什麽不跟我說清楚?”

程靖坤長臂一伸,再一次將任真擁入懷中。他的唇在她光潔額頭,輕輕的印下一吻。他也無法解釋,見她的第一麵便覺得驚豔,不是外貌,而是感覺,能靠近,能溫暖他的感覺。第二次遇見她的時候,他的感覺強烈到無法抑製,這個女人能帶給他缺失的,添了他心中空白,他的人生擁有她才能完滿。

那段是日子太單純美好,讓他恨不得這就是真的。

“當時電話來的很緊急,我爸必須馬上往美國去做手術,我真的顧不上你。任真,我不知道怎麽跟你說,但是你相信我,我對你的心絕對沒有半分虛假。以後我絕對不會再騙你,不會再丟下你。”

女人啊,會不相信視覺看到的,但會寄托耳朵聽到的是真實,所以對情話無免疫,所以被承諾所留下。

程靖坤慢慢放開了任真,他的眼睛本就明亮含情,此時看著她的目光更是繾綣,“醫生說我爸情況可能能穩定一段時間,我立馬就飛回來找你了,今天還有點要回家一趟。能辦完了家裏的事,我馬上來找你。我保證,絕對不超過三天。”

任真已經沒了剛才的防禦,想了一下,對他說:“不行,我學校培訓沒時間,等培訓結束吧,一個星期以後。”

“好。”程靖坤忙不迭的答應。他看出她已經卸下心防,不再計較,終於能真正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