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周末,任真下班前受到程靖坤的短信,說晚上去個地方,他過來接她下班。最後周例會的時候,她已經心不在焉了。
一般這種會都是年紀組長主持的,教師匯報一周班級工作,純屬走過場。年紀組長像往常一樣做做完總結,中間李副校長突然進來,說是為了選拔區青年教師比賽代表的事。
擇優錄取,公平競爭。李副校長的講話用這八個字做開場與結束。以前李副校長做任真的指導老師就一直讓她爭取這個名額,她平常的表現雖然不是非常出彩,但總算中規中矩,絕不出錯,以穩求勝。
任真不經意間視線落到旁邊的座位,和她同一年進來的其他兩個老師眼神變得專注,頗有虎視眈眈的意味。她想到後來李副校長也提到過,她這個名額很有希望。信心不知不覺滿溢,穩操勝券的感覺不覺湧了上來。
散會之後,辦公室的老師都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任真一個人安靜的坐在電腦前,引來旁邊人的好奇。
“夏老師,怎麽不下班啊?”
“我等人,待會兒就走。”任真笑眯眯的回答。
“哦,男朋友啊,約會去哦。”
任真笑而不答,而察覺到旁人眼神的微妙變化,她的麵容摻雜著一絲僵硬。很多時候,信息傳播的渠道是四通八道到可怕的程度。她和樓嘉傑的婚事告吹,這些同事表麵上不動聲色,但是私底下流傳了很多版本。當然沒有在她的麵前戳破,維持著和諧的局麵。
程靖坤接了任真,到了上次吃過的私房菜館。照舊是菜館提供的餐單,不用選擇。他們邊吃邊聊,一頓飯結束也將近十點。任真以為程靖坤說的去個地方就是來這裏吃飯。沒想到上了車,他突然說:“今天我弟弟生日,辦了個小party,我們去露個麵再回家。”
任真剛扣好安全帶,手指緊抓著按鈕,詫異的望向程靖坤,失去了語言。等車子發動了,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僵硬,緩緩的移過身體,向前坐正。程靖坤的提議太過突然,前麵一點都沒有提過,今天要去見他的家人。任真是容易緊張的性格,這下子又開始為難。
程靖坤轉頭望了一眼任真,她對著車窗玻璃麵容糾結成一團,手指緊張的絞在一起。他開口:“別緊張,不是很正式的場合,再說是我弟弟,不用太拘束。”
他的話並沒有讓任真舒展眉頭,她轉過頭,不安的說:“你弟弟過生日,你怎麽不早點說,我什麽禮物都沒準備,這樣空手去多不不好意思。”
程靖坤壓根沒想到這茬,心想要是不說就好了,他也不過是去露個臉而已。
“不用送東西,他什麽都不缺。”
程靖坤說的若無其事,任真立即生出不滿。她知道他家富貴,當然什麽都不缺,一般禮物也許都看不上眼,但是她的重點在於禮物是一份心意,第一次就這麽失禮,以後還怎麽相處。她對人際關係的心思本就不怎麽複雜,要是連她自己都察覺的到的那就真的是最基本的。
“這樣空手去,多沒有禮貌。”任真皺眉,心裏微微生出怒氣,口氣有些發衝。
程靖坤一驚,後悔把理由告訴她了。其實他的意思隻是順道過去,有幾句話交代完就好。沒想到她竟然莫名的認真起來。
氣氛霎時變得有些僵硬,程靖坤環顧四周,帶著一絲無奈,開口:“這個時間商場都關門了。”言下之意,想買也沒處去了。
還好任真的不滿也隻是一瞬間的爆發,馬上恢複了平靜,麵對現實,“以後這種事早點告訴我,我也好準備一下。”
程靖坤打量著任真的神情,皺著眉頭稍微思考了一刻,說:“要不這樣吧,我進去點瓶酒,給他當禮物應該會喜歡的。”
任真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她進行著簡單的自我催眠,反正已經這樣了,隻好硬著頭皮去了。
目的地是本市知名的酒吧街,徹夜霓虹閃爍,真正的不夜城。對於沒有夜生活的人來說,這裏無疑是陌生的,任真下車之後仿佛置身另一個世界,茫然的眼神打量著四周。
程靖坤停好車,牽著任真的手往夜店門口進去。經過一個走道,然後穿過舞池,到了裏麵的VIP包間。整體昏暗的環境,鐳射光營造的迷幻,嘈雜的音樂,擁擠扭動的身軀,讓任真不自覺地抓緊了程靖坤的手。如此陌生的環境中,她能夠依靠的隻有身旁的他。
進了包間,裏麵其實比外麵好不了多少,隻是沒那麽吵,也沒那麽擠。沙發上已經做了六七個男女,滿桌的酒瓶酒杯還算整齊,說明他們才剛剛開始。程靖坤其實是掐準了這個時間來的。這個時候對於這群夜貓子來說,夜晚才剛剛開始,酒精還沒發揮作用,他們精力充沛且頭腦清醒。
他們進了門,裏麵的人紛紛認出了程靖坤,招呼著他往沙發的中間坐。包間裏照明很暗,任真作為一個外來者首先感到緊張,也不敢仔細看清楚裏麵的人,隻能亦步亦趨盡量緊貼著程靖坤。
一陣寒暄過後,坐在另一邊的女子給程靖坤倒了一杯酒,問道:“靖坤,身邊的這位小姐怎麽不介紹一下?”
程靖坤接過酒杯,回頭看了一眼任真,平靜的回答:“我女朋友,夏任真。”
任真帶著微微的笑意回應著聚集過來的目光。她開始感謝包間的昏暗,她看不清楚別人,同樣別人也看不出她此時多麽拘謹。
她微笑著轉過一輪,側過頭看程靖坤,突然被他身後的一道目光定住。程靖坤旁邊坐著的年輕男子,一雙細長的鳳眼,微微斜側的角度更顯風流。
任真被盯得一愣,程靖坤轉過頭介紹:“任真,這是我弟弟,程婧庭。”
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程靖庭的眸子看上去眼神很深,幾乎墨色,讓人分不清他是牢牢的盯住你看,還是毫無焦距的渙散目光。程靖坤整個人散發出一絲冷漠而迷幻的感覺,五官好看是好看,但總讓人覺得寒氣逼人,心生詭異。
任真微笑著打招呼,可是程靖庭卻依舊冷眼相對。她笑的嘴角僵硬,對麵的人還是一動不動,她尷尬的開口:“生日快樂。”
有人已經熟練的開始調配各色酒精,原本潔淨透亮的酒杯已經換上了各異的顏色。程靖坤在任真耳邊耳語了幾句之後,拍了一下程靖庭的身側,兩人一起出了包廂。
到了樓上的辦公室,是一個亮堂且安靜的地方。程靖坤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支遞給程靖庭,自己也點了一支。程靖庭煙酒不忌,來者皆收,很自然的吞吐起來。
程靖坤不多客套,直接說明了來意,“阿姨說很久沒見過你了。”
程靖庭正吐出一個大大的煙圈,聽程靖坤這麽說,不禁一笑,圓圈的形狀立刻散了。他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煙,慢慢的吐出來,然後用懶懶的語調回答:“是嗎?我跟你們工作時間不一樣,作息不同,很難湊到時間。”
程靖坤麵上冷靜的看著弟弟,心裏透出一絲冷笑,他們做酒店的一天24小時營業,他不過開個夜店,晚上營業那麽幾個小時,他現在連個合理點的借口都不願意編了。
“爸爸在美國,情況時好時壞的,你過去看一看,免得他掛念。”
程靖庭的臉上顯出一絲煩躁,猛然吐出一口煙,說:“美國不是有大哥嗎?那些心髒科專家都說了爸爸的病是要靜養,我去了,他一生氣不是更槽糕。”
程靖坤眉頭猛然皺緊,舌尖嚐到了煙草的苦味,幹脆掐了手上的煙頭,沉下聲音說:“那你為什麽非得讓他生氣呢?”
程靖庭沒有想到程靖坤會這樣問,望著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兩個人中間,淡淡的煙霧繚繞,目光觸及彼此的麵孔都有不實之感。就像站在兩座山頭,看得見對方,但要真正走近卻距離遙遠。
程靖庭也掐了手裏的煙頭,對著程靖坤說:“爸爸在美國有大哥照顧,公司有你在這裏管著,他應該可以安心靜養的。我對他來說,有沒有都沒有太大的區別。他看見了我反而要犯難,所以還不如不見。二哥,至於你和大哥,其實也一樣,不用把我放在眼裏。”更不用當做眼中釘,肉中刺。
程靖坤暗自歎了一口氣,“你過了生日又長了一歲,不論自己還是家裏的事,都多考慮考慮吧。”
回去的路上,任真坐在車上持續走神。她好像是小木偶一不小心進入了一個奇幻的世界,來了一場奇遇記。走出來以後還對裏麵的一幕幕存著不真實的感覺,不自覺的劇情回放。程靖坤不在她身邊的短暫時間裏,包房裏的人和她閑聊,當她說職業是小學老師的時候,他們不約而同露出驚訝的神情。這是她從未遇過的情狀。
再後來,他們勸酒,她一看全是不知道的洋酒,推脫酒量不好。他們起哄,幸好,程靖庭這時進來,轉移了焦點。後麵程靖坤跟著進來,坐了片刻,就帶著她離開了。
“你怎麽了?”程靖坤見任真一路都不說話,不禁開口問。
任真手臂撐著頭,靠在車窗上,輕聲回答:“太晚了,有點累。”
程靖坤看了車上的電子顯示器,已經淩晨一點半了。平常這時候,她早就睡熟了,也是該累了。
程靖坤和任真走了之後,包房裏恢複了往日的氣息,酒精,煙草,氣氛逐漸被炒得燥熱了起來,有了該有的狂歡的氣氛。
“靖庭,你二哥的女朋友是個小學老師。”中間有一個人在酒精的作用下,大著舌頭的說出這句話,引來其他人一致的哄笑。
程靖庭看著手裏的酒杯,白色的小藥丸在被子裏急速的溶解,升騰起一股細小的氣泡,混合著深褐色的**泛著如罌粟花般美麗中帶著妖豔的色彩。他揚起一邊的嘴角,細長的眼睛透出迷幻的光,對著酒杯,似在自言自語,“這樣的清白的女人,他也忍心下得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