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彤站在小圓台上,兩個工作人員七手八腳把裙子套上她的身體。露肩的平口設計襯托出頸部曲線,剪裁合身,裙擺恰好坐在腳邊,不會顯得拖遝。
簾子拉開,對麵沙發上的程靖坤沉默的王者她。
“坤哥。”蘇彤叫了他一聲。
程靖坤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打量了一下,笑著說:“真好看。”
蘇彤害羞的轉過身去,邊對著鏡子看身上的禮服,邊問:“你的禮服呢?怎麽樣?”
“剛才試過了,合身。”
工作人員開始做最後的調整。程靖坤坐在後頭,沉默的望著鏡子。他的心情突然變得複雜,看著蘇彤穿上白紗出來的一刻,他不自覺的恍惚。
從決定結婚到明天的婚禮中間不過一個月時間。要不是他爸爸說要準備充分一點,兩個星期他就舉行婚禮了。
蘇彤是他父親拜把兄弟的女兒,從小和她一起在曼穀長大。那年,在一場火拚中,他失去健康的母親,而她永遠失去了父親。葬禮上,他一直牽著蘇彤。那年,他牽著她從泰國回到中國。在心裏,他們都將彼此視作親人,就好像他們失去的父母。
而如今,為了不同的目的,他們必須運用走向婚姻這一手段。
相信,相信,相信。程靖坤聲聲念念說著,她就真的癡癡傻傻的放下心來。直到此時坐在車裏,望著對街的飯店門口。
“禮車馬上就會到,我說的是不是真的,馬上就能揭曉了。”程靖庭的手架在車窗上,一副悠然的姿態,偶爾望一眼旁邊一聲不響的人。
視線盯住了那一個點,久久的,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疼痛,整個如同被抽離般的虛無。她還沒有想好怎麽麵對,身體卻被困在這裏,動彈不得。他說讓她等待,他說會處理。這一段情路走的並平順,總在她認為終於穩定的時候出了岔子。她動搖過,她放棄過,但最後還是回到他的懷抱。每一個難關都是他力挽狂瀾。這一次,她認為,他會掃除一切的障礙,他們的生活還會繼續,就像當初她取消婚禮一樣。
黑色的禮車到達,車門打開,修長的身影出現,那一回頭的溫柔笑意,她此時看下意識的怦然心動,就算見過那麽多。接著,白色禮服包裹的俏麗身影緊接被牽著出了禮車,他牽著她走進那一扇富麗堂皇的大門,踩著紅毯,如夢一般。
那一說要出差一個星期的人,再離開前一再讓她出國留學,說是有以前的學長在美國大學工作,可以幫她申請到想讀的專業,一再的說以後可能要調到美國工作,讓她先做好準備。她真的傻傻的認真考慮著,如何說服父母,如何應付異鄉的生活,如何麵對陌生的環境。這時出現在這裏,沒有一句解釋的穿上禮服,和別人牽手步入禮堂。
沒有尋常婚禮的婚車隊伍,從頭到尾隻有一部送新人的黑色禮車。照程靖庭的話來說,這是一個低調的婚禮,宴席不過五桌,隻有家族成員和貴重賓客。
任真木然的轉頭,唇邊掛著苦澀的笑,望著旁邊的程靖庭說:“那你怎麽不去?”他不是程靖坤最親近的人嗎?這種重要的時刻,他怎麽會陪著一個外人。
程靖庭也許是沒料到任真的反應這麽平靜,怔楞一下,而後才輕笑一聲,如往常般滿臉不屑,回答:“都家裏的小兒子總是驕縱一些。這話說的一點不錯。所有人都說我不務正業,我那二哥勤勉上進。我就是看不慣程靖坤那一副可靠的騙人模樣。你說,別人要是知道,他玩弄良家婦女的感情,多勁爆。”
“他沒有玩弄,”任真搶著說,微怒的表情一閃而過,“你要是想利用我傷害他,那真是打錯算盤了。”
“不需要,我為什麽要傷害他?這世界上多了一個人知道他的虛偽,我就滿足了。”
程靖庭下車,繞到車的另一側,打開車門,微笑著伸出手,優雅而紳士,“小姐,請下車,觀禮的時間到了。”
任真抬頭,陽光正好在他身後灑下來,隱約看到他越發白的臉上的笑意,刺得她睜不開眼。
婚禮在頂級廳裏舉行,那一層是隻有VIP能上去的。門口也沒有明顯的牌子,因為也不需要,每位客人都能被帶到合適的地點。程靖庭的臉就是通行證,他們沒有任何阻礙的走到了禮堂門口。
大門沒有完全緊閉,任真就站在那裏,望著裏麵新郎新娘在主桌站起來,在全體親友的麵前交換戒指。門裏門外,不過隔著幾張桌子,至始至終,他一直沒有發現她,此時他的眼裏隻有麵前的戴著滿載著愛與誓言的婚戒的新娘。那一瞬間,她體會到了千山萬水的遙遠感覺。
“新娘叫蘇彤,她爸爸和我爸是拜把的兄弟,他們從小一起在泰國長大,後來又一起回國。”程靖庭站在任真身後,將他們的情路娓娓道來,“她想去英國留學。可惜,我哥得去美國學商業管理。”
他說著說著,內容漫無邊際,聲音愈發低沉,似乎陷入了某一種情緒中不可自拔。
“聽說,她已經懷孕了。”
禮堂的音樂已經響起,裏麵的新娘已經換別人,她甚至都來不及問一句為什麽。身後的程靖庭早沒了原先的譏誚的麵容,臉上的落寞不輸任真。
任真轉身,越過程靖庭,往電梯口走去。直到出了酒店大堂,門口一陣疾風吹得她瑟縮,感覺才有一點回到了身體。剛才站在禮堂門口的時候,眼淚早已經奪眶而出,不受控製的兩行清淚默默流著。出了飯店,走到街角,她才抱著一根電線杆,蹲在路邊,放聲大哭。麻木的心被撕扯的痛感湧了出來。
她是個平凡女人,感情不過求個安穩。一個平凡的家庭,一個愛她的男人,一份簡單的承諾。他怎麽會不知道。他又怎麽會不知道這樣做對她的打擊有多大。
一念成空,萬念俱灰。為他,她改變了人生的軌跡,拋棄了平靜的生活,辜負了父母親的期望,她能付出的,傾囊而出。而求到的是這樣一個不清不楚,殘破的結果。
程靖庭隨後趕到,看見任真抱著電線杆哭的不能自己。心生暗暗生出一絲憐憫,但轉念一想,這都是程靖坤一手造成的,他在發這兒勞什子的罪惡感。
“你在這兒哭是沒用的,裏麵的人可正甜甜蜜蜜呢。”
任眼淚肆虐了一會兒,任真緩緩的抬頭,程靖庭看著不知是不是哭的太厲害,呼吸急促,臉色蒼白的嚇人。
“我不太舒服,我,”
她的話斷斷續續,程靖庭皺眉,“我送你去醫院。”
任真進了急診室。程靖庭坐在診室門外的長椅上,手裏握著打火機,無意義的一開一合。他原本是想讓裏麵的女人去鬧場,弄得場麵難看,至少讓程靖坤的真麵目暴露。可是,怎麽弄到自己要陪在醫院。他不得不佩服程靖坤,能做到全部人都信服,連挑女人的眼光都這麽準。那笨女人純良到這種地步都還在保護他。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裏麵出來,直接走到程靖庭的麵前,說:“你是夏任真的家屬嗎?”
程靖庭愣了一下,點點頭。
戴著眼鏡的醫生將一個文件夾遞到他麵前,麵無表情的說:“夏任真懷孕了,大概一個多月,很不穩定,基本保不住了,要手術,家屬簽同意書。”
“做手術?什麽手術?”程靖庭不在狀態的反問。
醫生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似乎在責備程靖庭剛才沒有認真聽他說話,“病人流產了,孩子掉了,要手術,簽需要家屬簽同意書。”
“她說了不要?”
“病人現在情緒不穩,情況我們已經介紹過了,不做手術是有危險的。”
程靖庭接過文件夾,原本木然的臉上慢慢浮現出怪異的笑容,眼裏光采乍現。他拿起筆,飛快的簽下了另一人人的名字。
醫學昌明,一個小手術不超過一個小時,當夜就能出院。程靖庭開車送任真回家。她報了一個小區的名字便再不出聲,隻望著窗外出神。程靖庭一路沉默,他不想探究這個剛失去孩子的女人在想些什麽,腦子裏全都盤旋著程靖坤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剛才那邊的人來電話,婚宴順利結束,新婚夫婦回到父母的家度過新婚之夜。
洞房花燭,程靖庭在心底暗生笑意。他有一份大禮要送此時喜事當頭的二哥,看他怎麽硬著心腸和嫂子永結同心,永浴愛河。
任真在小區門口下了車,輕聲道了一聲謝,掩飾不住的蒼白憔悴。程靖庭目送她離開,直到身影消失在視線中。他那口袋裏的電話,按下號碼,聽著等待的音樂,每響一聲就多一點期待。
程靖坤和蘇彤從飯店回到家,蘇彤一路都很緊張,進了家門更加緊繃。程靖坤讓她趕緊洗漱,上床休息。自己坐在沙發上,雙手狠狠的揉著臉孔,從頭到腳都感受到疲累,終於可以放鬆下來。這時候,一天沒動過的手機劇烈的震動起來。他看到屏幕顯示的姓名,心情莫名的雀躍,心想,該來的總算來了。
“靖庭,今天晚上怎麽沒看見你?我結婚都不來,二哥這點麵子都沒有?”程靖坤接起電話,先發製人的問。
“二哥,我來了。”程靖庭的嘴角習慣性的勾起,在電話那頭不緊不慢的說,“我還帶了一個朋友來呢,不過就是沒進宴會廳。二哥,你也真是的,任真和你關係那麽親密,結婚這麽大的事也不通知她一聲。她今天哭的好傷心呢,還進了醫院。”
程靖坤一愣,想,他的弟弟果然不是吃素的。
電話那頭的程靖庭繼續說著,這頭的程靖坤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緊接著眉頭一點一點皺緊。等他說完,手機從程靖坤的手掌中滑出,落在地上,打在木質地板上,“咚”的發出大聲響。裏間的蘇彤忙打開一門,問:“坤哥,怎麽了?”
程靖坤瞬間凍結的身體,慢了一拍才緩緩的轉過來,蒼白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答:“沒事,彤彤,你先睡吧,我就在外麵。”
程靖庭在電話裏隱約聽到了蘇彤的聲音,猛然的掛上電話,麵容冷峻如冰,唇角沉下抿成一條直線。他把任真進醫院做手術的事說完,程靖坤意料中的失態了。他故意沒有把任真下車的地點告訴程靖坤,然後開車離開那裏,消失在夜幕中。
深夜,高檔別墅區裏一片靜謐,程靖坤悄悄到車庫取了車,溜出程宅,往市區方向飛速前進。夜裏車流少,道路通暢,但他心亂如麻,總覺得路像是沒有盡頭,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到達目的地。回到了公寓,裏麵黑暗一片,房裏空無一人。撥她的電話,一直處於關機,毫無回應。
心慌意亂,程靖坤思緒一片淩亂,一時想不出任真還能去哪裏。他坐在沙發上深深歎息,鎮定自己的情緒。是啊,她還能去哪兒呢?她全身心的愛著他,依賴著他。可是他跨出這一步又何嚐不折磨。
程靖坤安靜了片刻,鎮定了情緒,抓起車鑰匙衝出公寓。開著車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亂轉,這樣的夜,熱鬧的街,隻有他麵容清冷,緊緊鎖眉,盲目找尋。這城市說大不大,每一條都是熟悉的路,但怎麽也不見熟悉的身影。命運總會在不經意的時候給予沉重的一擊。就如當時12歲的他從學校回來,母親已不是在家裏微笑著等他放學,而是睡在醫院的加護病房再沒有醒來。那種衝擊的感覺總在覺得麻木之時,一次又一次的襲來。
萬般無奈之際,他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