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靖坤的車拐進略顯陳舊的小區,他輕車熟路在居民樓間行進。這條路走不過不下百遍,初相識的時候,送她下課。旅行回來,和她告白,定情的初吻。重新追她的時候,日日的晨昏接送,生怕一個疏忽她就跑到別人的懷裏。過往的點點滴滴,也許瑣碎,但甜的醉人,此時怎麽甜的讓他心痛。

程靖坤將車子停在一幢樓前,熄火下車。路燈壞了,不停閃爍,原本就不再嶄新亮麗的樓道更加暗淡。他剛走到樓道口,就看見樓梯的中間處,有人抱膝坐在那兒,整個人縮成一團,似在害怕又在抵禦著什麽。脆弱的如秋葉隻能隨風飄零。

他大步跨上階梯,屈膝立在她的麵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輕柔的喚她:“任真。”

任真聞聲抬頭,蒼白的臉上聚滿疲憊,充滿茫然的視線隻是定定的落在站在麵前的人身上,淡淡然然,毫無起伏。

程靖坤來不及多想,環住她的手臂,想攙著她從地上起來,“任真,地上涼,別坐著。起來我們回家。”

聽到回家這個字,原本漠然的麵容有了一絲動容,眼眶漸漸紅了起來,泛出淚光。眉頭和嘴角皺攏,情緒衝破巨大的忍耐屏障爆發開來。

“我沒有家了,我成了一個孤鬼了。”悲憤的情緒像海潮呼嘯而來,但她僅有的力氣隻能發出孱弱的呼叫。她坐在這裏經過三個小時卻不敢踏進樓上的家門。如今的狼狽局麵究竟是怎麽形成,她百思不得,但結局已經注定,無能為力。

見她紅了眼眶,心中的委屈已經一覽無遺。程靖坤沉默不語,該怎麽開口呢,自己也深陷矛盾。

最後,程靖坤還是把任真帶回了他們住的公寓。一進門,任真一言不發,癱軟在**。程靖坤用溫熱的毛巾幫她擦拭一下,蓋好被子。期間,她緊閉著眼,再沒有說一個字。

“任真。”程靖坤坐在床沿望著她,輕聲叫喚。

任真閉著眼熟睡了一般沒有任何反應。他低下頭,又叫了一聲,還是一樣。沒有辦法,他動手搖晃她,她還是不醒。

程靖坤伸手扶住任真的肩膀,半強迫的將她從棉被裏拉起來,坐在**。他自己坐在她的麵前,說:“我知道你生氣,你罵我,打我都好,不要憋在心裏,讓自己難受。”

任真依靠著程靖坤手臂的力量歪歪的坐著,睜開了眼,隻低垂著。這一天,這些事,耗光了所有的力氣。不用動,不用想,就是這時,她最想得到的。

“任真,你聽我說,這是最好的機會。這麽多年,我想不出能幫我媽媽做什麽,現在終於有機會了,我不能錯過。”程靖坤把任真摟進懷裏,閉上了眼,深深歎了一口氣,“你等待一下,答應我先去美國好不好?我結束了這裏的事就過去找你。”

程靖坤以為聽完這番話,任真會答應。她是那麽善解人意,一起這麽久,經曆過這麽多,他的苦衷,她應該懂的。但任憑他怎麽承諾,她就是一言不發。

夜幕在混亂中悄然逝去,任真躺在**,麵容平靜。程靖坤坐在床沿,手指拂過她散落在額前的發,目光灼然,劃過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深深刻入自己的腦中。

程靖坤幫任真吧被子掖好,溫柔的眼神眷戀劃過她沉睡的臉頰,起身往大門走去。他站在玄關處穿大衣,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還沒有恭喜你呢。”

他轉身,任真已經從**起來,不知何時走到客廳中央,正麵對著他。

“新婚快樂,百年好合。”任真出奇的鎮靜,麵無表情的說著恭喜。她剛才一直不說話,實在是筋疲力盡。她實在是不敢相信,他連一個明確的解釋都沒有就要走。於是強撐著從**爬起來。

程靖坤默然無語,隻站在原地望著任真。

得不到回應,任真心裏更加委屈,幹澀紅腫的眼眶隱隱作痛,“程靖坤,你覺得這樣很有趣嗎?一次又一次的騙我。你到底是為什麽?覺得戲弄我很好玩是嗎?我是腦筋不靈活,是笨是傻,家境也普通,這樣就剛好任由你胡來是不是?”

“不是,”程靖坤開口,急於辯駁,聲音卻啞的厲害,“當然不是。”除了否定,他一時詞窮,不知道怎麽對她說那些複雜的糾葛。

“那為什麽?”任真隻來得及說這四個四,鼻頭一酸,大顆的淚從眼眶裏湧出,一發不可收拾。她也不去擦,下意識的捂著嘴嚶嚶的哭泣。

看著她哭鬧,程靖坤反而鬆了一口氣,這樣才是應該的模樣,這樣他才有點切入去安撫。他快步走過去,把她圈在懷裏,拍著後背幫她順氣,“你怎麽能這麽想呢?我對你是真心是假意,你感覺不出來嗎?我知道事情發生的很突然,你接受不了,我也很掙紮。你相信我,這隻是暫時的,很快就會結束的。”

任真不依不饒,企圖掙脫他的懷抱,無奈程靖坤不鬆手,她忽然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襯衫衣領,紅著眼睛,仰頭瞪著他問:“為什麽?為什麽是她?是因為她有孩子了嗎?”

提到“孩子”兩個字,任真終於失控的哭喊,身體不受控製的往下墜落。程靖坤眉頭深鎖,神色黯然,幾分悲涼。最後兩人相擁著滑落在地板上。

“不是的,你別多想。孩子的事是意外,以後我們還會有的。”

任真覺得呼吸都要被奪走了。想當初,她不是愛上他的家室地位,還是金錢財產。而是單純淪陷在他的謙和有禮,真誠體貼,可以托付一生。可是現在,他這樣閃爍其詞,連一個清楚的解釋都吝嗇給她。如同到了瀕死的極限,她尖叫:“那到底是為什麽?”

“為了還我媽一個公道。”程靖坤吼出聲來,平靜柔順了一整晚的臉因為激動微微漲紅,眼睛不自覺居高臨下的瞪著任真,似要噴出火來。

任真被這一聲吼鎮住,保持著抬頭的姿勢,呆愣的看著程靖坤,好像看著不真實的幻想。過了一會兒,她從衝級中慢慢回過神來,回想起剛才的話。最後的一絲力氣都被抽走,沉沉的坐在地上,動彈不得。

公道?他說是為了媽媽討一個公道,這點無可厚非,也讓她無話可說。可是,誰又能給她一個公道呢?

“看著我爸爸和他的合法妻子,孩子事業有成,幸福美滿,而我媽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清邁的療養院無知覺的躺著,你知道我什麽感受嗎?我的畢業典禮她來不了,婚禮也來不了。我畢業了,她不知道,工作了,她不知道,結婚了,她還是不知道,永遠不可能和我分享任何喜悅。我也要讓他們嚐嚐最重要的東西被奪走的滋味。”

他終於還是說出來了,任真的心也沉到了穀底。她被他陽光誠懇的外表和談吐騙了,早該想到,少年時候的傷害已經在他身上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程靖坤也恢複了平靜,“蘇彤能幫我逃回我們應得的,你等等我。”

他把任真抱到**躺好,蓋好被子,一切就又像剛才一樣,仿佛爭吵沒有發生過。

“我明天要出門,也許一個星期才會回來。你安心休息,我找一個保姆到家裏來照顧你。不管出了什麽事,身體總是要調理好的。等我回來,我們再好好談。”

程靖坤回到程宅的時候已經破曉,魚白的天空泛出微藍。一整夜沒睡,身體是疲倦的,精神卻不肯放過他,不肯鬆懈。他把車子停到車庫,從後備箱裏拿出運動服換上,沿著別墅區的小路慢跑。他的內心遠沒有外表來的那麽從容淡定,這個世界,虧欠他的人很多,但隻有她隻用一顆真心默默付出,而他卻迫不得已的傷害她。任真的一字一句都是對他沉重的審判,他承認,心底暗暗發誓一定要加倍的補償。

等到快7點,進門之前,他揉了揉臉,努力的趕走疲態。他進了門,穀暮雲果然已經起來,坐在客廳裏等早餐,手裏拿著早報正在翻。

“阿姨。”程靖坤上樓之前到餐廳和穀暮雲打招呼。

穀暮雲見他進來,放下手裏的報紙,微笑著說:“這麽早起來了,怎麽不多睡一會兒,讓新娘子獨守空房可不好。”

程靖坤笑著回答:“早上跑步習慣了,到點就醒了。”

“那一起吃早餐吧。”

“不了,我上去看蘇彤,等她醒了一起吃,您先吃吧。”

“嗯,你上去吧。待會兒和蘇彤一起下來吃,我讓保姆準備。”

程靖坤離開飯廳,上了二樓,進了走廊盡頭的房間。蘇彤還在睡覺,房間裏靜悄悄的。他到浴室衝了個澡,在外麵小廳的沙發上打盹。腦子裏還是亂的,但挨不住困意,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