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有些吵,我想出門透透氣,祁晏也跟著我出來:“不舒服嗎?”
我搖頭:“還好,就是酒味有些重。”
祁晏拿出一個瓷瓶,倒了粒藥丸:“吃個參丹?”
“你還隨身帶這個?”我拿了一粒含在嘴裏,看看周圍,“這酒樓偏城南,菜價是尋常人家也吃得起的,看來是打算做平民生意。滿香閣、三千醉與香滿園在京都開了幾十年,與京都大族多有往來,世家的錢飄香居賺不到,但京都少有適合平民百姓的酒樓,若是幹得好,薄利多銷也能賺的了錢。”
“還挺聰明。”祁晏手肘撐在欄杆上往下看,“飄香居將城外稍遠些的菜地租了下來,雇原來的農夫種地,給他們租金與菜錢,本息低些。”
“論每斤菜給錢農夫便會為了掙錢多種些,若是工錢有的人就會敷衍了事。”我表示理解,“可在京都開酒樓光是租金就不是一筆小數目,何況是這樣大的一個酒樓,生意人講究成本與所得,無論怎麽想直接開膽子也太大了些。你是如何知道這麽多的?”
“凡要在京都開鋪麵的都要去官府登記造冊,稅收皆由戶部管理,分鹽鐵田工商農,我路過行商司正巧遇到飄香居的掌櫃出來,看他愁眉不展便幫了他一把,這麽就認得了。”
“愁眉不展?行商司的人不給過?”
祁晏點頭:“京都的三個酒樓已經形成一種平衡,貿然加一個或許會打破這種平衡引起沒必要的市場紊亂。還有就是……”說到這,祁晏歎了口氣,“三家掌櫃每年會打點些,戶部拿錢手軟,飄香居的掌櫃自然會遇到些困難。”
似是看出我想問什麽,祁晏繼續說:“行商司那並非太難過,飄香居自然也懂,錢準備好後隻要多跑幾趟碰碰壁做做樣子就行。我沒做什麽,不過順水推舟送了個人情,行商司看在我的麵子讓飄香居少跑了幾趟。”
“怪不得人人擠破腦袋都想入仕,領著俸祿不說還能撈一筆油水。”
“朝廷貪汙之氣盛行,早些年也因此事逼走了幾個清正廉潔的大臣,他們在朝中的勢力根深蒂固,想瓦解非一朝一夕能成。”
酒樓人多眼雜,不適合繼續這個話題,我將方才的疑惑問了出來:“殿下怎麽想的給自己起名沈安?”
“既有女子冠夫姓難道就不能有男子冠妻姓?我就挺喜歡這個名的。”
沈安沈安。
姓沈的姑娘,一生平安。
“我叫沈寶珠,你叫沈安,叫外人聽了隻怕會以為我們是姐弟。”
“姐弟?”祁晏眯眼,輕輕吐出這兩個字。
我才想起祁晏長我三年,改口:“兄妹。”
祁晏冷哼一聲,折身要走,我看他不是回屋的方向遂問:“你去哪?”
“將飯錢結了。”
我提裙跟上去問:“你結了錢如何和巧雲姐他們解釋?”
祁晏停住,看看我,眼中露出一絲茫然,我又說:“要不就說今日開肆從竹簽中抽取一個包間全免?”
祁晏點頭,繼續往樓下走。
剛把文錢給小二,掌櫃的就衝上來一把搶過塞回祁晏手中:“小民早給殿下留了間屋子,還以為您今日不來了。殿下幫了小民,這錢是萬萬不能收的。”
掌櫃身材矮小,聽口音像是南邊來的,衣著與尋常掌櫃無異,看不出有何特別之處。
“開門做生意哪有不收錢的道理?”祁晏將銀錢放到桌上,“你再大點聲整間酒樓就都知道我來了。我並非一兩人來,吃喝不少,總不能讓你做賠本買賣。你家魚不錯她愛吃,明日午時之前送一份到我府上。”
我一愣,看向祁晏。
我素來不喜吃魚,總覺得腥氣重,但今日這魚肥美沒有半點腥味便多吃了兩口。
掌櫃連連稱是:“想必這位便是皇妃了吧?二位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她是我妹妹。”
掌櫃:?
我:?
祁晏剛囑咐完讓他們如何說,巧雲姐一行人就下來了,看我們在這湊上前問:“我說怎麽不見你們,在這幹什麽呢?”
“不收錢?”潘姐在一旁驚呼,臉上是壓不住的欣喜,“真的不收錢?”
巧雲姐被吸引了過去,我將祁晏往後拉了拉,裝作不認得掌櫃的樣子。
巧雲姐她們再三確認後歡喜的道了謝往外走,美芬嫂感歎:“世上竟有如此好的事,你們仨今日去我家拜拜觀音,定是她保佑呢。”
三人應下。
德哥兒不知看見什麽跑了出去,不一會便聽見外頭有人“哎喲”一聲罵道:“你個小東西走路不長眼睛嗎?”
我們趕忙跟出去,見德哥兒手足無措的站在一旁,一身珠光寶氣的女子背對著我們。
“這是怎麽了?”張姐上前將德哥兒拉到身後,看清那人時微微詫異,“進彩妹子?”
我湊近祁晏小聲說:“劉喜的夫人,朱進彩,你到一邊去,別讓她認出你。”
祁晏點頭,往裏靠了靠掩在圍觀看戲的人群之中。
張姐賠笑道:“孩子是撞著你了嗎?對不住啊。”
“阿娘,我沒有撞上她。”德哥兒低著頭囁喏。
“你差點撞到我,走路不看路的嗎?你爹娘怎麽教的?”朱進彩撣了撣衣裳,滿臉的不耐煩。
潘姐上前客套著:“進彩妹子是來和我們一起吃飯的嗎?我還以為你今日不來了,我已經讓店家打荷了招牌菜想著送你家去,我記得你愛吃魚……”
潘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朱進彩打斷:“別什麽東西都往我家裏送,我愛吃的可是閩南的荔枝,你能弄來?”
“劉家妹子你這話說的,我們都是些平頭百姓,你說的荔枝我們見都沒見過,哪能吃過呢。”
朱進彩明顯不想多待,提步要走,視線從我身上掃過又回到我身上,緊緊皺眉:“你怎麽在這?”
潘姐看看我又看看她:“你倆認識啊?”
“見過一麵。”
“不認識。”
我倆異口同聲,朱進彩聽到我的話冷嗤一聲:“見過就算認識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我和她有過節,潘姐尷尬的笑了聲,我被她說的脾氣有些上來:“我何曾說過認識?這裏是酒樓門口,我為什麽在這很難看出來嗎?瞎了?”
朱進彩一看就是橫行霸道慣了,沒想到我會回懟她,先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聲音大了些:“你是個什麽東西,敢這樣和我說話?”
城南多以平民居住,飄香居定價低,世家自不會下了身份來著吃飯,朱進彩心中定是覺得這一片沒有她惹不起的人。
“那你呢,你又是個什麽身份?”
掌櫃聽見外頭的動靜看見是我在與她對峙臉都白了,急忙衝出來,快步上前:“二位客官,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小店今日開肆,這位夫人若不嫌棄不如裏麵就坐,酒水全免。”
“我在乎你那點破錢?”人越圍越多,朱進彩今日看起來是有事要辦,經婢女提醒後瞅了我們一眼,“一群市井小民,懶得和你們一般見識。”
說完將張姐一把推開,帶著婢女離去。
張姐被推的沒有站穩被潘姐眼疾手快的扶住,德哥兒受了委屈哭了起來,巧雲姐蹲下哄著。
美芬嫂招呼著夫君周帆和林大武將喝醉了的林大勇抬回去。
祁晏將圍觀的人疏散開,走到我身邊,我問她們:“她一貫如此刁蠻嗎?”
“是啊,都是劉太醫給她慣得臭脾氣。”巧雲姐抱著德哥兒輕拍他的背,表情嫌惡,“不知道的家裏有金山銀山一樣,這麽有錢怎麽不搬到城東還和我們擠在城南。以為自己穿的好看點就能和夫人小姐們一樣了?也不看看人家瞧不瞧得起她!”
“行了,少說兩句吧。”潘姐拉住掌櫃,“我要的那幾道菜明日再送來可好?”
“行,那還是明日這個時候。”
“你還要給她送菜啊?”巧雲姐一聽怒了,站起身看她,“她都那樣說了,你哪次送的飯不是直接給倒到大街上。這些年你裏裏外外受了她多少白眼與譏諷,你哪次尋到好東西不是先獻寶一樣的獻給她?你不覺得丟人,我還覺得丟人呢。”
“她幫過我……”
“幫你的是劉太醫,與她又有多大關係?他們家縱然救過勝哥兒的命但你不也同樣救了她嗎?她那次小產是你去找的郎中才保住了她的一條命,一命換一命,這還不夠嗎?”
聽到這我和祁晏對視一眼,張姐和美芬嫂一人拉一個將她們拉開,美芬嫂勸道:“多好的日子怎麽又吵架,算了,回去吧。”
“她次次這樣,難道次次都要算了?”
潘姐也生了氣,與她爭論開:“那天大雪封路,找不來大夫,若不是劉太醫我的勝哥兒就死了。你沒有孩子當然不知道是多大的恩情,那是天大的恩情,別說隻是譏諷兩句,就是要了我的命也不為過!”
“她譏諷的又不隻是你,我們因為你忍讓過她多少次……”
德哥兒邊哭邊扯巧雲姐的袖子,抽泣道:“二嬸別生氣,別因為我吵架,我以後不跑了。”
巧雲蹲下身為他抹眼淚,聲音軟了下來:“不是你的錯昂,德哥兒不哭。”
潘姐也紅了眼眶:“是因為我讓你們受了這些年的氣,那以後我們就別走動了。”
說完,拉著勝哥兒離開。
“誰要和你走動!你就一輩子當你的受氣包去吧!”巧雲姐罵了兩聲,聲音裏也帶著哽咽。
美芬嫂左右為難,一臉愁容。
祁晏走到德哥兒麵前彎下腰溫聲道:“受了點委屈就掉眼淚日後長大怎麽保護娘親和喜愛的姑娘?”拿出九連環,“以後想哭就去解這個,什麽時候解開了,什麽時候再哭。”
見德哥兒被祁晏哄好,我和張姐說:“先帶孩子回去吧,哄一哄。”
他們都走後,我帶美芬嫂和巧雲姐去了附近的茶樓,巧雲姐一直到上了茶還是眼眶通紅,美芬嫂打趣道:“怎麽還沒德哥兒好哄呢?是不是也得給你買個九連環?”
“我就是氣她太伏小做低,平白受了那麽些委屈。”
“我知道,潘妹自然也知道,你倆是妯娌不比和我們親近?一時嘴快說的話都是不作數的。”
“這個朱進彩脾氣也太大了些,她向來如此嗎?”我問。
“一向都瞧不起我們,這一年多更是,還日日說什麽自己將來要住大宅子,和我們不一樣。她的夫君就是一個太醫,頂天了也就是太醫院領事,又不是王孫貴族,都不知道整日在狂的什麽。”
“有錢吧,”我引導道,“我看她穿金戴銀,你們之前不還說她母家有錢嗎?”
“誰知道母家是做什麽的,問過幾次都不說,我猜不是什麽正經買賣,要不早拿來炫耀了。”
“或許是哪一處的富商之女,也不知道家裏怎麽舍得讓她一人獨自隨夫君來京都生活。”我給兩人倒了茶,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方才聽說她失了個孩子是怎麽一回事?
“就是去歲九月,她家仆人冒著大雨出門,我嫂正好遇見問她這麽急去哪,她說要去宮裏找劉太醫回來,夫人流了好多血,像是小產。”巧雲姐回憶道,“劉太醫那天當值,宮裏哪是隨隨便便能去找的,正巧那日周大哥在家,潘姐讓仆人回家準備熱水她去美芬嫂家叫周大哥。哎喲喲那個血啊,要是周大哥去晚點她命都要沒了,說是肚子裏的孩子都三個月大了。她愣是不知道,劉太醫也不知道。”
美芬嫂繼續道:“劉太醫家的仆人都是些姑娘家不會照顧剛小產的,潘妹就變著法地做飯給她吃,魚啊肉啊的給她補身子,照顧了兩個月才好些。”
“那個白眼狼,不感恩就算了還真把我嫂當下人使喚。”巧雲姐說到這更是氣憤,“我嫂也是脾氣好,換我早翻臉了。”
“畢竟劉太醫救過德哥兒的命。”美芬嫂道。
“要是沒有潘姐,等那仆人在宮門口被趕回來,我看朱進彩身子都涼一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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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不對勁了。”與她倆分別後,我和祁晏走在主街,認真分析道,“劉喜是太醫怎麽會三個月也看不出朱進彩有孕?即便是在宮裏當差,仆人又怎麽會第一次想法是進宮找人?這太奇怪了,除非朱進彩知道她可以往宮裏傳信。你想想,一個太醫的夫人就能往宮裏傳信,皇宮又不是菜市場,劉喜絕對有問題。”
祁晏安靜聽著,偶爾還將我往邊上拉了拉避開人群,他麵色淡淡讓我拿不準主意:“你有沒有在聽啊?”
“在聽。”祁晏點頭,“你繼續說。”
“她們說朱進彩這一年多來變本加厲,更像是知道事情要成了,她越發忍不住了。閩南的荔枝我都沒吃過幾回,她怎麽說的好像經常能吃一般?我上次在綺羅莊激她,總共近百兩的布匹說買就買,知府一年的俸祿也才百兩吧?她哪來的錢?朱能哪來的錢?”
“今日回去我便傳信讓人送荔枝來。”
“這是在說荔枝嗎?”我覺得祁晏簡直不可理喻。
祁晏在一個鋪麵停下,我還想繼續說,手中被塞了個東西:“什麽東西?”
我低頭看,是個九連環:“不是買過了?”
“那個給德哥兒了,再買一個給你。”
“我不玩,”我將它還給他,還想繼續說,又停住,皺眉,“你怎麽看起來一點也不上心?這不可疑嗎?”
祁晏付了錢後繼續往前走,看我一眼,眉眼帶笑,我又問:“你笑什麽?”
我搞不懂他。
“可疑,太可疑了,”他鄭重點頭,“可是沈家妹妹,今日是出來玩的,別想那麽多。”
“誰是你妹妹……”我話還沒說完他就繼續往前走,隻好追上去,“有問題就要想明白啊,明知道她可疑,找人查啊。宮裏、淮州都要查……你往我頭上插個簪子做什麽?殿下……殿下……”
“祁晏!”
見我惱了,祁晏立馬停下,深深歎了口氣:“查了,算著時日也該有信回來了。”
“那宮裏呢?”
“派人監視了,一旦有問題會立刻傳信給我。”祁晏俯身瞧了瞧我,“我的本意是帶你出來玩,你總待在家裏,宋叔幾次來找我,說怕你憂思過重。你說的這些事我都記在心裏,今日回去就會派人抓緊去查,那麽現在,祁夫人,現在可以開始安心遊玩了嗎?”
祁晏帶我去了很多不起眼的小店,有賣糖畫的老嫗、隻有一條腿的做刺繡的小姑娘、演皮影戲的獨眼男子許多許多。
祁晏說,百粵洪災那次,有個小男孩被壓在石碓下,那孩子並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石頭搬不開,還在和他說:“哥哥,你們去救別人吧。”
他生下來就少一隻胳膊,村裏人把他當怪物,可他一隻手也能拾很多柴火,家裏冬天的柴火都是他拾的。
祁晏問他將來想做什麽,他說隻要是他能做的,做什麽都行。
“哥哥,我真的是怪物嗎?”
“不是,”祁晏伸出手卻不敢摸他的頭,怕弄痛他,“有好多像你這樣的人,他們或許生下來就這樣,或許是因為意外,但他們從來不是怪物。”
“外麵的世界,也有很多這樣的人嗎?”小男孩的眼睛透亮,帶著期待。
“你堅持住,等哥哥們把你救出來,我帶你去看。”
說到這,祁晏表情落寞,百粵那次死傷嚴重,那小男孩想必也活不成了。
我安慰道:“你救了很多人,在天災麵前誰都無能為力,別太難過了。”
“哥哥!”
身後傳來清脆的叫聲,我回頭,見一布衣男孩揮著手一瘸一拐地跑過來,還沒來得及看清容貌就一下子撲到祁晏懷裏,仰著頭笑:“哥哥好些日子沒來了,我都想你了。”
小童左邊的衣袖空空****,笑容燦爛,身上穿得簡單卻幹淨。
“長高了,還胖了點,”祁晏揉揉他的頭,“叫姐姐。”
小童看看我又看看他,狡黠笑道:“嫂嫂好,我叫小狗子。”
“小狗子?怎麽叫這個名字?”
“我娘說糙名好養活,她不在了,我也不想改名。”
祁晏嘖了聲:“不對,這個時辰你不是該在念書嗎?”
小狗子往後退了一步,撓撓頭,一臉心虛:“我、我……”
“我”了半天也沒編出理由,扭頭就跑,被祁晏一把撈回來,戳戳他的腦袋:“老實交代!”
小狗子低著頭不說話。
“那我去問你夫子。”
“別問他。”小狗子跑到我身後躲起來,小聲說,“後山的芋艿一文一斤,我一天就能挖二十斤,念書還要花哥哥的錢……”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把整個身子藏在我身後,祁晏嚴肅地看著他,這副模樣甚是唬人:“你出來。”
小狗子不動。
“我不打你,你出來。”
小狗子這才探出頭想要觀察祁晏這話的真假,慢慢蹭了出去,祁晏一把把他拉出來,抬腿就是兩腳,我趕忙退後兩步以免誤傷我。
小狗子癟著嘴委屈地跑回我身後,祁晏冷聲:“過來。”
我自覺往旁邊讓出一步,小狗子哀怨的看我一眼,我裝作沒看見般低頭踢著地上的石子。
“書肆收識文斷字的長工,每月給五十文工錢,學坊的助教每月有二百文,朝中最低品階的官員也能有十二貫。這幾日挖芋艿,過幾日後山沒有芋艿了,你又要挖什麽?冬日山裏寸草不生你又能挖什麽?因小失大,鼠目寸光,我看這幾年的書都白念了。”
小狗子低著頭乖順的挨訓,小聲囁喏:“書肆不收我們這樣的人做長工,科舉也從一開始就將我們拒之門外。我念這麽多書,沒有地方用。”
“如今是不會,若有一日世間的規則天翻地覆,身有殘缺者與健全者無異,你該當如何?書猶藥也,善讀之可以醫愚[17],滾去上課,別再讓我知道你去挖什勞子芋艿。”
小狗子往回跑,見祁晏又有想踢他的意思,急忙躲了一下加快步子跑走。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被壓在石碓下的小男孩?”我問。
祁晏點頭。
“你不早說,我還以為他死掉了,白安慰你一番。”我瞅他一眼,又問,“這附近住著的都是身體有殘缺的人嗎?你收留的他們?”
“算不得收留,”祁晏帶著我繼續走著,“我將小狗子從百粵帶回來的路上就在想,有的人身有殘缺卻秉性純良,有的人身康體健卻滿腹算計,那有殘缺的究竟是誰呢?”
“人們供奉神明,給他祭壇造樓祈盼他們保佑,可這些人真的得到庇護了嗎?那些祈求身長健、富來財之人真的就得償所願了嗎?”祁晏接下來的話讓我駭然,“靖國多以殘缺者為遭神明厭惡之人,是怪物,可神明若沒保佑世人,又憑何定義世人?”
“可靖國自開國以來並未約束過百姓信神,你若想貿然插手,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也並非想約束百姓的信仰,我隻是想改一改規矩,給他們一個機會。”
祁晏目光所及之處,是身體有各處不一樣殘缺卻依然努力生活的人們。
他們與尋常人無異。
他們本該與尋常人無異。
“若是沒有你,我做不到從市井婦人口中聽出朱進彩的疑點,做不到如此名正言順的請旨離京,也做不到那麽多時刻不必擔心隔牆有耳。”
祁晏垂眸看我,緩緩道來:“我想做很多事,而這些事非我一人之力能完成,”
“阿意,你多幫幫我。”
夕陽漸沉,日光之下,滿地餘暉。
我抬頭對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眸,或許我該承認,每次被他用這樣的眼神注視著,我都覺得溫暖。
很久很久以後,我於月色洶湧時想起這個午後,想起蟬鳴不斷和滿眼的綠意盎然,想起迎著熱烈的晚霞從我身後跑過去的狸奴和祁晏眼底的溫和,才恍然明白。
原來於我而言的,寂靜無聲仿佛沉入海底的這些日子,是祁晏在不遺餘力卻不讓我察覺地將我拉住,等我自己慢慢地走出來。
我走得慢,可他對我永遠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