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祁晏成婚前,他同我商量祁珹造反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祁晏的城府。

他說想要在我與他大婚那一日讓祁珹舉兵造反。

一來,那一日陛下會出宮,是個行刺的好機會。二來,全京都的官員都會來,祁珹造反便會板上釘釘。三來,在我們的婚宴上,此事便與我們沒有絲毫的關係。

“殿下是如何說通祁珹的?”我聽的驚訝,造反可是個會殺頭的大罪,祁珹怎會答應?

祁珩隻回了我四個字:“皇兄大義。”

如今才明白,攻心為上,威逼利誘次之。

祁珹起初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心甘情願如今也無從考究。

祁晏告訴我,是皇後讓他去慫恿祁珹造反。

皇後的原話是:“祁珹那孩子是皇長子,對你的儲君之位有威脅,若借此機會逼他造反鏟除他的勢力,他死後,就無人阻你的路了。”

隻怕皇後心裏想的是,借此機會,一能鏟除祁珹,又能暗中消滅些祁晏的人,一箭雙雕。

可她不知,祁晏麵上答應,其實早將自己的人換下,皇後到時鏟除的,是祁珹和她自己的人。

我實在不明白,要說皇後愚蠢,可她能在十多年的時間裏越過陛下獨掌大權,扶持楊家。說她聰明,祁晏如此聰慧她卻絲毫看不出來,還在裝作為他考慮,實則給祁珩鋪路。

她為何看不出呢?

“因為她不信父皇的孩子會是聰明的。”祁晏為我解惑,“她嫌父皇無能,治國平天下樣樣不行,她厭惡父皇,所以也厭惡我與皇兄。也覺得,有父皇血脈的人,便是天下最愚笨之人。”

竟隻是因為這樣?

“母後與楊家這些年呼風喚雨,他們過的太順了,定然不會將我放在眼裏,權力放大欲望,使人膨脹。”

“可坊間不是說,陛下與皇後曾是京都的才子佳人,天造地設的一對嗎?為何會走到如此地步?”

“我不知道。”

祁晏也不明白,為何父皇明明喜愛母後,卻不受母後待見。母後曾對父皇惡語相向,可父皇那樣尊貴的人竟沒有動怒,生生承受了這些。

他不明白,怎麽都想不明白。

“殿下既然已決定好,為何又要同我說?如此大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多一分風險。”

祁晏大可以不告訴我,直接在成親宴上搞這些。

“我既答應過你不隱瞞,如此大事,又怎會瞞你。”祁晏耐心解釋,“我並未決斷,隻是同你說這個想法,畢竟成親對女子而言是終身大事。在你的婚宴上造反,會毀了你的宴禮,您若不願,我還有另外的方法。”

“殿下隻管去做就好。”

祁晏似是早知我這個回答,靜了一瞬,笑了下:“好。”

離開之前,祁晏停在門口,手扶著牆,並未轉身:“其實,我還有一絲念想。”

屋內燭火暈黃,屋外夜色沉沉,祁晏就站在這光與暗的交界處,臉上被燭燈照的明明暗暗,背影落寞。

“或許是我將母後想得太壞,阿珩不會回來。”

可祁晏終究是猜對了,祁珹造反的那一日,皇後撤離了祁晏提前安排好的金吾衛與禦林軍,讓他隻能帶著府兵與祁珹的兵對抗。

若祁晏沒有提前和祁珹商量,他那日真的會死。

可祁珩,他會是百官的救世主。

他會是靖國將來的王。

屋門打開,我看見喜服帶血的祁晏,他靠著珠子,臉上掛著自嘲的笑。

笑他妄念。

笑他尚存一絲妄念。

·

皇後當眾砍殺李千暮的事還是傳到了陛下的耳朵裏。

三日後,久不上朝的陛下由祁珩扶著坐到了龍椅上,太監宣讀對皇後的處罰的口諭——收回鳳印,幽居鳳梧宮。

朝臣嘩然,有皇後黨羽欲辯上幾分,被陛下的一句“若有求情,直接砍死”給堵了回去。

當今的陛下,做太子時溫潤如玉,公子無雙,做了皇帝雖不曾動怒幾次,可每次都以血濺朝堂結束。

他說了這句話,若真有人敢多說一個字,隻怕真會被當眾砍死。

“朕知道你們的心思,”皇帝似是身子難受的很,一句話要呼吸好幾次,“但你們也要清楚,這靖國,始終得姓祁。”

祁珩又扶著皇帝離開,隻有兩人時,皇帝問他:“珩兒覺得,你與你老二,誰更適合做皇帝?”

“自然是舅舅最適合。”

“你貫會說好聽的話。”皇帝拍了拍他的手,沉重地歎了口氣,“你倆啊,都是好孩子。”

久久,又沙啞道:“還有祁珹那臭小子。”

回了乾明宮,重方讓人將奏折抬了進來,祁珩想告退被皇帝叫住:“嫌朕煩了,不願意多陪陪朕?”

“舅舅說的哪裏話,臣是怕打擾您休息。”

“今日精神好,陪朕看折子。”

皇帝坐到書桌前翻看這幾日上的折子,看了幾個笑道:“阿晏早些年總和朕說哪哪不好,哪處又有冤情,哪個巡撫不作為。朕瞧著各地官員遞的折子這不都說挺好的?”

“是舅舅治國有方。”

皇帝滿意的點頭:“祁晏那小子有你一半順心朕也不至於看著他就煩。”

“皇兄愛民亦愛君,昨日還問臣您的身體呢。”

皇帝擺擺手:“不愛聽,不提他了。”

他又快速翻了翻剩下的奏折,往前推了下,放下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你看著回吧。”

說完,起身回屋要休息。

祁珩照他說的批閱奏折。

涿州知府:請陛下安,近來可好?涿州久逢甘露,是陛下護佑。

利州通判:陛下安好,利州順應天時,感念陛下隆恩,望陛下保重龍體。

往下翻翻,全是些車軲轆話來回說,偶爾摻雜的幾篇有正事的折子也都是些小事。

那剩下的折子呢?

祁珩看向在臥房門口候著的重方身上。

剩下的折子,在楊府。

要呈給皇帝的奏折,送到乾明宮之前,被重方先送到了楊府的書房。

他看著祖父桌上那些彈劾官員的折子,看著地方州郡上報的災情民生,他質問祖父為何要扣下這些。

祖父並未理會,隻仿著皇帝的字跡在奏折旁批複。

他驚駭,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珩兒,陛下昏庸,皇位在他手上毫無用處。”

“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為臣者,當忠君愛民,您放任手下的人官官相護,無視州府請奏的救命糧,不忠不仁,祖父,您想……”謀反兩個字是何等重罪,祁珩如何都說不出口,“楊家一生忠君,不能毀在您的一念之差啊。”

“放肆!”楊寬怒拍桌子罵道,“但凡我們的陛下有半點治國之才,我用得著做這些?”

“若不是您將折子扣下掩蓋事實,舅舅又怎會因不知實情做出不準確的決策?祖父若真為百姓,該是將這些原原本本的呈給舅舅而非拉幫結派,欲隻手遮天!”

“你是我選中的最好的儲君,我如今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你如何敢在這同我這樣講話?”

皇後很快知道了他們的爭吵,派人將他接到宮裏。他也是那時才知道,原來楊家,想要換皇帝,而這事皇後是知道並默許的。

他們想讓他做皇帝,祁晏隻覺得荒謬,祁珹與祁晏才是皇帝的親兒子,怎麽算也輪不到他頭上。

皇後站在太華池前將魚食撒到池中,尖而長的護指映在柔和日光下卻顯得冰冷無比,她漫不經心說著,仿佛這是什麽芝麻大的小事:“咱們的陛下無能又軟弱,隻要把權力握在手裏,管什麽正統血緣?天下人隻管自己過得好不好,哪裏管皇帝是誰來做。”

可楊家掌權,天下人過得也不好。

而皇帝也確實如她所言,對治國毫無建樹,也瞧不出朝廷上的黨羽相爭,對阿諛奉承十分受用。

親近不懷好意之人,將一身傲骨兩袖清風之人逼得自斷仕途,失望歸鄉。

信外人,不信自己的親兒子。

行至現在,被親兒子所傷,又被自以為親近之人下毒導致傷情久久不愈。祁珩覺得他可恨又可悲,恨他在其位卻不謀其政,悲他走過半生,身邊並無真心之人。

·

又過了幾日,我在屋內看書,祁晏來說京中有新酒樓開肆,凡是去用膳的人可免三道菜錢,想帶我去嚐嚐

“如此突然嗎?”我有些跟不上祁晏跳脫的思路,“那我去換身衣裳。”

“這件就挺好,走吧。”

說著,祁晏將我拉起來,嘴裏念叨著:“你整日待在家中不嫌悶嗎?天天往那一坐不是看書就是發呆,宋叔給你調理著身子效果挺好,說要你多走動走動。”

我偏頭瞧他,問:“殿下有心事?”

他看我:“如何看出來的?”

“殿下話多了些。”可眉宇間有愁雲,我問,“是有事發生了嗎?”

“孫行知說,父皇或許撐不過這個月。”

“那麽恭喜殿下,好事將近。”

祁晏一愣,搖頭失笑:“你啊……”

我倆沒帶隨從,侍衛也隻喬裝跟在不遠處,我不常上街,今日的街集較我上次出門還熱鬧了些。

“主街也能擺攤嗎?”我問祁晏。

“從前不能,後來改成每月逢五可以。”

祁晏停在一個攤位前,攤主熱情道:“這位郎君要給娘子選個九連環嗎?”

我拿起一個擺弄,轉了半天也沒有解得開,祁晏見狀直接付了錢。

我玩著九連環問他:“他們不認得你嗎?”

“為何會認為他們要認得我?”

“世人不都說,二皇子祁晏溫文爾雅,是愛世的君子,百姓歌頌,萬民歸心。”

祁晏笑意更甚:“這都是他們謊造出來的說辭,看來楊家這些年的努力沒有白費。”

我驚訝,那豈不是說明,我從前以為的世人口中的那個祁晏是捏造的?

“楊家謊造你有治世之才,民心所向,這是個什麽道理?”

三人成虎,他們就不怕百姓會真的這樣認為而擁護祁晏嗎?

“於父皇,我功高蓋主,於百姓,我未有建樹。我若真得百姓如此愛戴,隻怕我早就被趕出京都。名聲如此大,父皇與楊家都不會容得下我。”

“不是說陛下仁慈,不忍殺子嗎?”

“大概是不會殺我,隻會找個封地把我圈在那。”

祁晏看看我,失笑道:“又覺得我可憐了?”

我啞然,將九連環塞給他,往旁邊的攤位走,還沒走到就聽身後嘹亮的一句:“寶珠妹妹!”

我嚇了一跳,祁晏一把將我撈了回去不動聲色地看著快步走過來的婦人,眼中升起一絲警惕。我拍拍他的手掙脫開,小聲道:“認識。”

巧雲姐走到我麵前:“我遠遠的看著像你,果然是。上次忘了問你家住在哪,去找時帛鋪的掌櫃他說不能隨意告知客人住處,這不巧了,今日在這遇到你了。”

我剛張開嘴,巧雲姐看見我身邊的祁晏,眼睛都亮著:“這就是寶珠的八尺郎君吧?哎呀,長得真好,怪不得寶珠不敢給你買漂亮衣服,換我我也怕被外頭的狐媚子勾跑了。”

我盡量忽視祁晏看向我的目光,岔開話題:“巧雲姐今日又來裁衣嗎?”

“哪能天天裁衣,家裏襯幾個子兒啊?”她指指前麵,“這不飄香居開肆價又不高,我和她們來看看。”

“她們指的是……”

我心中漸漸升起不好的預感,巧雲姐一把挽上我的手就往前走,“都在呢,她們男人也來了幾個,正好勝哥兒到幼學的年紀了,德哥兒的生辰也在這個月,就商量著一起來這過了。”

“我們也是想去飄香居吃飯。”

“那你還好遇到我了,不然這個點去,在外麵等兩個時辰都不一定吃的上呢。”

“我們不去了吧,這還沒備禮,貿然就去不合禮數。”

巧雲姐皺眉看我,我咽了咽口水,心想是不是握我這反應叫她看出了什麽,正欲找補,巧雲姐做恍然大悟狀:“舍不得把你家郎君帶出來讓我們瞧見是不是?”

“當然不是……”

巧雲姐垮了臉:“那就是沒把我們當朋友,覺得萍水相逢,過了就過了。”

“自然也不是,我當你們是朋友的。”

巧雲姐又揚起笑,一臉得意:“那不就得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大家閨秀的閨女,不合禮數這四個字都出來了。”

飄香居門口人多,巧雲姐終於鬆開了我,在我前麵走,我才得此機會轉頭和祁晏說:“事發突然,我也不知道會這樣,殿下坐坐就好,我很快便找機會離開。”

“無妨,本也是要來吃飯。”祁晏嘴角噙著笑,俯身輕聲道。

“寶珠妹妹快點跟上!”

祁晏眼神往邊上一瞥,握住我的手腕拉著我挪了一步,一個小孩從我方才站著的地方跑了過去。

我們跟著巧雲姐到了二樓西邊的普通包間,屋內熱熱鬧鬧,在門外都能聽見談笑的聲音,包間不大我們進去後還略顯擁擠了些。

巧雲姐嗓門大,招呼著:“瞧瞧我在街上遇到了誰?”

男女同席在京都的坊間不是什麽新鮮事,這屋裏隻有一張圓桌,男子們背對著門坐在門口這一邊,女子都坐在對麵。

我大致掃了眼都是前些日子遇到的那些人,美芬嫂向我招手:“寶珠妹妹來,到我邊上坐。”

不等我說話巧雲姐就推著我過去,我看看祁晏:“可是,那……”

“他一大老爺們坐這就行,張大武往邊上點。”巧雲姐拍了拍一男子的肩膀,見那人往旁邊挪了挪後便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坐到美芬嫂旁邊。

“我遠遠瞧著就是寶珠,走近看還真是呢。”還沒坐下巧雲姐就和美芬嫂她們複述剛剛是如何遇到我的。

“別的不行眼神倒是真好。”潘姐在一旁笑道,還順手打了下勝哥兒的手,“沒規矩,人還沒來齊怎麽能先吃?”

“孩子餓了就讓他吃吧,那人每次也就露個臉,嫌這嫌那的端架子,我都說別請她了。”

“你還沒個孩子有規矩,”潘姐瞅了巧雲姐一眼,“她幫過我。”

巧雲姐把勝哥兒摟在懷裏嘟囔著:“幫你的是劉太醫又不是她。”

我這才聽明白她們說的是朱進彩。

菜完全上齊後又等了一會還是不見人來,張姐和潘姐商量想必是不來了,要不先吃吧。潘姐也覺得一桌子人等了這樣久也不好,遂也同意。

“表哥你不說兩句?”巧雲姐敲了敲酒杯。

坐在祁晏身邊看著憨厚老實的男人立馬端起酒杯:“謝謝大家來給勝哥兒和德哥兒過生辰,都認識這麽多年了你們也知道我嘴笨,就吃好喝好,剩下的,讓開虎兄弟說。”

眾人哈哈大笑,張姐的夫君孫開虎長得五大三粗,撓了撓腦袋一臉為難:“我嘴更笨,這……這說啥啊,要不,都多吃點,這的菜也挺好吃的。”

美芬嫂“誒”了一聲,看向祁晏:“寶珠官人不是替主家寫字傳話嗎,肯定比咱們有學問,要不你來說兩句?”

眾人把目光移向祁晏,我連忙道:“他哪會啊,性子還害羞,算了算了。”

巧雲姐推了推我,“怕什麽,在座的姐姐都是嫁了人的,搶不走你家男人,別這麽護著。”

我剛張嘴巧雲姐就往我嘴裏塞了塊魚肉,祁晏笑看著我,拿起酒杯:“初次見麵,大家都是內子的朋友,多多關照。我也不才,說不出什麽至理名言,都在酒裏。”

祁晏語氣平緩,眉眼帶笑,身上並無任何架子:“這第一杯,祝各位大哥大嫂葳蕤繁衹,延彼遐齡。第二杯勝哥兒和德哥兒兩個小娃子平安健康的長大,要好好念書。第三杯,祝咱大靖國天下太平。”

祁晏一連喝了三杯,巧雲姐笑道:“還得是讀書人啊。寶珠你真是好福氣。”

“是我好福氣。”

祁晏話音剛落,眾人紛紛起哄,美芬嫂晃了晃我的胳膊,我按住她連聲說:“都好福氣都好福氣。”

“呀,差點忘了!”巧雲姐一拍腦袋,匆忙起身去抱了兩壇酒,嘴上還不忘說,“大武你來幫我。”

林大武立馬去接過,解釋道:“這是我媳婦自己釀的仁果酒,去歲的果子,再地裏埋了一年,說是讓大家嚐嚐。”

“就你家後頭那棵仁果樹啊?”張姐問,開玩笑說,“那果子酸倒牙了,釀的酒不能跟苦酒一個味吧?”

“那不正好用來做飯了?”巧雲姐也不生氣,挨個給每個人倒了一碗,“先嚐嚐,萬一好喝呢?”

給祁晏倒時,他說:“寶珠身子不好飲不得酒,給我倒兩碗吧,我替她喝。”

“哎喲,是個會疼人的。”巧雲姐依言倒了兩碗。

林大勇酒量差,喝了沒幾杯就滿臉通紅,一把搭上祁晏的肩膀:“我知道你是誰,我見過你。”

祁晏借著給他倒酒的功夫快速看了我一眼,企圖岔開話題:“林大哥嚐嚐大武嫂子釀的酒。”

“不要!”林大勇一把推開祁晏的手,我看見祁晏沉了眼眸,單手捏上林大勇的脖子,隻聽他下一句說,“你是寶珠妹子的男人。”

我輕輕鬆了口氣,又見林大勇愣了一下,撓撓頭:“寶珠妹子是誰?誰是寶珠妹子?”

“我的夫人是寶珠妹子。”祁晏耐著性子解釋。

潘姐見狀摟過林大勇,麻利地把他麵前的桌子收拾出一個空位,一把將他的頭按在桌上,有規律的拍著他的背:“睡吧睡吧,好好睡覺。”

念叨了兩三回林大勇真的就睡著了,潘姐這才不好意思的道歉:“他就這樣,酒量差還老愛喝,喝完話太多了,沒事了,現在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