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從皇帝口中,得知了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動亂。

崇明三十七年,先帝於祭天大典遇刺身亡,太子祁霽華登基,改年號貞徽。

可真正的祁霽華死在了先帝遇刺的兩個月後。

那日的刀上有毒,他撐了兩個月,與太師韋尚恩一同商議,靖國不能同時失去君主與儲君,讓其胞弟祁錦華冒充太子,登基為帝。

祁錦華便是如今的陛下。

他自幼散漫慣了,一心隻想縱情山水,走過靖國的萬千河山,雖也與太子一同師從韋尚恩,但對政事一竅不通。

他被趕鴨子上架,模仿祁霽華的一舉一動,可行為易仿,學識難摹。起初的幾年有韋相爺的輔佐倒也還好,可相爺已至暮年,貞徽十四年,相爺離世。

“相爺教了我十四年,可我天生是塊朽木,如何雕琢都不成器。”

皇帝笑了笑:“你不提我都快忘了,我以前,是叫祁錦華的。”

“你別恨你母親,她原本是和皇兄訂過親的太子妃,突然換了人,那人還頂著太子的名號一事無成,敗壞名聲,怎麽會不生氣呢。”

皇帝拍了拍祁晏的手:“你母後不喜歡你從來都不是你的錯,是怪我。”

“阿晏,你同我說說,你今日來的打算。”

祁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該如何說呢?

說他今日讓皇子妃聚齊了百官的家眷,半威脅半保護的將她們困在常覺寺。

說他集結了皇城的金吾衛和城外五萬大軍,若今日聖旨上的名字不是他,不久之後他將會逼楊家動手,以造反罪處置他的弟弟。

說他今日來,是為讓他的父親將皇位傳給他。

說他的最後一步,是親手為他的父親送上一杯毒酒。

這些,他該如何說呢?

“兒臣……”

窗外電閃雷鳴,似是遠古巨獸在發怒死後,瓢潑大雨傾盆而下,廝殺聲絡繹不絕。

皇帝看出了他的猶豫與掙紮,了然。

“我隻問你,今日的事,後悔嗎?”

後悔嗎?

祁晏,為了皇位做到這種地步,你後悔嗎?

如果今日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籌謀這些嗎?

“兒臣,不悔。”

他不後悔,凡是做事都要有萬全的準備。他信父皇真的想要傳位於他,可他也得保證自己能活著走出這個皇宮。

他總得將一切把握在自己手裏。

皇帝滿意的點頭:“好,不悔才好。”

屋外有人厲聲喊道:“老臣持丹書鐵券,替靖國除弑父的皇子有何不可!”

是楊寬的聲音。

“眾將士聽令!二皇子祁晏欲奪嫡弑父,罪行昭昭,法不容誅!”

另有聲音響起:“這裏是陛下寢宮,國丈爺豈能擅闖?”

“於公,我為陛下鏟除狼子野心之輩,於私,祁晏是我楊家的外孫,他弑父逼宮,我大義滅親,又有何不可!”

屋外僵持不下,屋內靜靜悄悄。

“楊家人不喜你,也從不是你的錯,”皇帝又重複一遍,拍拍祁晏的手,“孩子,去吧,拿著聖旨出去。告訴天下人,你是靖國新的皇帝。”

祁晏拿著聖旨離開,走到門前時,又回頭看了眼龍榻上的帝王。

他正拿起藥碗喝下已經涼了的藥,見他回頭,還以為他是有所顧慮,抬手衝他搖了搖,示意他去吧。

像是在說:孩子,別怕,去吧。有父皇在,你盡管去就好。

祁晏拉開門,拿著聖旨走了出來,屋外一片狼藉,死傷無數。

禁軍都統蕭卓持劍向楊寬,身後的禁軍隊列一排擋在乾明宮的門口,與楊家將對峙而站。

劍拔弩張的氣氛在祁晏開門時有了裂痕。

遠處有一群人跑來,細看都是穿著官服的大臣。

喪鍾響,百官需進宮送君。

他們自是看到了這一路廝殺的痕跡,跑到殿前,參差不齊的跪下:“臣參見二殿下。”

祁珩也在其中。

“父皇親筆所寫,傳我,繼位為帝。”祁晏說完,將手裏的聖旨遞給重方。

重方將其打開,看到上麵的話後臉色大變,小跑的送到楊寬麵前。

楊寬看了一眼便將其擲於地上:“我今日剛拜見過陛下,太醫說還有數日壽命,為何你一來,陛下就駕崩了!你這聖旨,莫不是偽造的!”

“外祖父豈知這句話意味著什麽?”祁晏看著玉石板樓梯下的楊寬,環顧一周,“宮裏喪鍾剛響,楊家的兵就衝進了皇宮,外祖父不愧是戎馬一生的將軍,果真訓兵有方。”

“祁晏,你少廢話。我隻問你,你今日弑父弑君,你可認?”

楊寬一副大義滅親,正義凜然的模樣,拿著跟了他一輩子的紅纓長槍,直指祁晏。

“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不知道啊。”

“這聖旨還能有假?”

朝臣們紛紛竊竊私語。

戶部尚書周政往前站了一步,朗言:“二殿下若未曾逼宮,二皇妃又為何會在今日請各家夫人去正覺寺祈福?莫不是早就知曉陛下會在這一日駕崩,提前控製家眷,以此威脅我們?”

“周夫人去是未去?”祁晏問。

“我的夫人今日偶感頭痛,並未前去。”

“即使未去,又怎說威脅二字?”

祁珩上前,彎腰撿起地上的聖旨,拂落上麵的灰塵,打開看了看,又拿到群臣麵前展示:“是舅舅親筆所寫。”

“珩兒!”楊寬出聲製止,糾正道,“這定是祁晏模仿陛下的字跡擬造的聖旨。”

“是啊,陛下病得起不來床,聖旨上的字工整齊正,又怎會是陛下親筆所寫。”

翰林院院士孫開河亦附和道。

“祁珹造反,依法貶為庶人,流放黔州。今日二殿下重蹈覆轍,我雖心痛卻也必須按律法行事,我等希望皇後娘娘出麵,主理大局,將二殿下押入宗人府,依法處置。吳優,你認為此法可好?”

吳優主管宗人府,此人圓滑世故,向來都是兩邊不得罪。

“這,我……”吳優麵露難色,“我認為,此等大事,還是得皇後娘娘出麵,並三司會審才好。畢竟,並未有證據表明,二殿下弑君了啊。”

“怎麽沒有?”楊寬將長槍立在身側,“我今日早晨來時,劉太醫正好為陛下診脈開了藥,隻要讓太醫院的人來查一查陛下所用藥物是否正常,不就好了?”

“今日,我楊家定是要替天除害,若有差池,一切罪責有我楊某人一人承擔!”楊寬鷹眼掃視群臣,聲音嘹亮,“各位同僚也要想清楚,你們今日包庇二殿下,就是在包庇犯上作亂的賊子,便是在害靖國的社稷!此等賊子,我與楊家將定是半點都容不得,若你們及時醒悟,便算不得太晚!”

此言一出,群臣紛紛耳語。

這是明晃晃的讓人站隊。

大雨淋漓,早已將眾人澆了個渾身濕透,祁晏看著一個個走向楊寬的人,又想起韋相爺的那句——百姓不在乎誰做皇帝,隻要他們的日子過得好就好。

官員也不在乎誰做皇帝,隻要他們的地位不受威脅便好。

太醫院的人這才過來,為首的孫太醫,他急匆匆趕來,禮都不行便要進殿。

“孫太醫,你來的正好,還望孫太醫替我查查陛下的藥是否正常。”

“替你查?”孫太醫不屑地看了楊寬一眼,“我隻按宮規做事,不替任何人查。”

剛進去,卻又退了出來。

隻見原本該“死了”的皇帝,竟好端端地走了出來,手裏還拿著那隻剩個底的藥碗。

重方嚇得麵如土色,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陛、陛下……”

楊寬也慌了,驚駭的看著皇帝。

眾臣大駭,紛紛跪下齊呼:“臣參見陛下!”

“孫行知,來,替楊大人查查,藥裏可有毒。”皇帝抬手,祁晏扶住,隻覺皇帝手心濕了一片,手掌冰涼。

他悄悄把上皇帝的脈搏,又驀然抬頭看皇帝,皇帝並未瞧他,隻用手指點了點他的手。

祁晏垂下頭,鼻尖一陣酸澀。

“此藥有毒。”孫行知顫著聲音,“服下後約莫一個時辰會發作,是……必死的奇毒。”

一個時辰。

正好是祁晏來的時候,而那時離開的,隻有楊寬和劉太醫。

“劉喜,你來說說。”皇帝目光如炬,看向人群裏的劉太醫。

劉喜跪在地上,不知是冷的還是嚇得發抖。

見他半天說不出話,皇帝又看向重方:“你也說說,如何知道朕駕崩了。”

重方麵色慘白,連連磕頭:“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國丈好大的權,竟能直接定罪一國皇子。”

“老臣……”楊寬一咬牙,手指重方,“老臣受奸人所惑,誤以為二殿下弑君謀反,老臣死罪!”

“明明是你讓我半個時辰前喊陛下駕崩的,陛下饒命,楊寬拿奴才妹妹一家的性命做要挾,奴才罪該萬死,求陛下饒命。”重方拚命磕頭,額頭已血跡斑斑,“您就看在老奴侍奉了您四十年的份上,饒過奴才這一回吧!”

“你個宦官禍亂朝綱還要反咬一口,你好惡毒的心!”

皇帝揉了揉額頭懶得再聽:“蕭卓,拖下去。”

蕭卓領命,將兩人帶了下去。

“鄭康絕。”

大理寺卿鄭康絕上前:“臣在。”

“楊寬以下犯上不敬皇族,其罪一;帶兵擅闖皇宮,其罪二;結黨營私,意圖逼宮,其罪三。賜死。”皇帝說的平淡,沒等眾人反應繼續道,“楊家三族,流放東夷,累五世不得出東夷。重方為共犯,派去守皇陵。”

“剩下這些人——”皇帝指了指祁珩手中的聖旨:“念。”

祁珩展開聖旨,一字一句念道:“先皇驟逝,歸於天地,朕順成皇命,承君龍位。在任二十四載,性耽閑靜,常圖安逸,掌萬千將士未有開疆擴土,隻得勉力護一方周全,已然盡力。如今至強弩之末,不堪重負。皇二子祁晏,寬厚仁德,高厚泛於天下,必能克成大統,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望其惟德是用,見賢而舉,聽言納諫,以複大靖之榮光。”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吳優便叩首高呼:“臣拜見新帝,拜見太上皇。”

百官紛紛跟上。

“剩下這些人,”皇帝繼續上一句道,“新帝自己看著辦。”

“雨太大,都回去吧,回去喝點薑湯,暖暖身子,也醒醒腦子。”皇帝轉身回屋。

孫太醫跟著進去,祁晏、祁珩也緊隨其後。

殿門關閉,皇帝突然吐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

·

大雨突然而至,將我與一眾夫人困在常覺寺。

住持空出了個主屋供我們休息,我倚在窗邊,透過隻開了一個縫的窗戶看外頭的大雨。

耳邊是夫人們或急或驚的交談聲。

她們也該驚懼,因為這間屋子之外,圍了百餘士兵。

並非禁軍與金吾衛的裝束,能在京都附近還有訓兵的,隻能是楊家。

“外頭也不知道是些什麽人,為何要將我們困在這裏?”有一婦人按耐不住前來問我,屋內的聲音霎時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這裏有清酒熱茶,何談一個困字?”

是了,如此大雨,下山的路濕滑,確實隻能在這待著。

“至於是何人——”我看了看她們,視線落在一絳紫衣裳的婦人身上,“她們認不得,董夫人不覺得眼熟嗎?”

被我提及的董夫人是三等輕車都尉董顯的妻子,董顯此人原本隻是祁珹的一個府兵,後來跟著祁珹平亂,又隨他去支援過江家軍,回京後受提拔,逐漸坐上輕車都尉的位置。

董顯在朝主要負責軍車戰馬等一應事項,董夫人也常赴楊府之宴,兩家交往甚密。

“我又怎會認得?”董夫人否認。

“我隻瞧著他們的裝束並非禁軍與金吾衛,想來能在京都附近的軍隊,也隻有禦林軍與楊家軍。聽聞董夫人母家的弟弟在禦林軍當差,我這不想著,或許是宮裏見雨天路滑,派人來保護我們呢。”

眾人看向董夫人,她連聲否認:“並不是禦林軍,我不認識。”

“如此說來,便是楊家的人了?”我滿意的笑笑。

董夫人聲音大了些:“你胡說!我何曾說過這話!”

“放肆!”青枝厲聲斥責,麵容嚴肅,“皇妃麵前,豈容你如此無禮?”

董夫人自知有虧,對我福身行禮,道歉道:“臣婦一時失態,皇妃莫怪。”

“誒,都是些閑聊的話,無妨。”我擺擺手,將視線移回窗外,隻聽遠處傳來隱約的鍾聲。

眾人屏息聽著,有人在心裏數了,呢喃出聲:“四十五聲……九五至尊……”

那人沒敢再說下去,眾人紛紛跪在地上。

其中一個貴女蒼白著臉說道:“陛下崩逝,我們又被楊家的人圍住,難不成、難不成……”

奪嫡之爭四個字她到底是沒敢吐出來。

“二皇妃,這可如何是好?”

自古便有挾家眷以控百官的事發生,各位夫人小姐白了臉色,有經事者尚能不動聲色,膽小者已泫然垂淚。

“等。”

“等……什麽?”有人小心翼翼問

“等看看,國丈大人要不要殺我。”

有幾人倒吸一口涼氣,我看著好笑,便問:“各位夫人、小姐與小少爺們都是靖國肱股之臣的家眷,靖國朝廷還需仰仗各位大臣,國丈要殺也是殺我,你們怕什麽?”

“皇妃說笑了,您可是二皇子妃,誰又敢動您呢。”

屋門突然被推開,一腰間持刀,滿臉絡腮胡的男子走進來,環顧一圈後,視線落在我身上,走上前對我作揖:“二殿下意圖弑父造反,如今事情敗露,皇妃請跟臣走一趟。”

眾人皆驚呼,麵麵相覷。

“何進忠?”我肘撐窗沿,仰頭看他,“我乃二皇子妃,若要拿我,可有聖諭?”

“聖上駕崩,二殿下弑君,臣奉楊大人旨意前來請皇妃走一趟,並非要拿誰。”

“禦林軍直屬皇室,何時開始聽國丈大人的命令了?”

“皇妃不必多費口舌,走吧。”

“想要帶我走,區區一個禦林軍右統領還不夠格,”我換了換姿勢,目光銳利地看向他,“讓魏智帶著蓋有皇後寶印的冊令親自來。”

魏智是禦林軍總統領。

“二皇妃,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臣與弟兄們都是舞刀弄槍的,傷著皇妃可不好。”

“你大膽!你竟敢如此和皇妃說話!”青枝站到我與何進忠之間,怒斥他。

何進忠一把將她推開,青枝倒在一旁,碰落桌上的茶碗。

我起身活動了幾下手腕,將指環鋒利麵轉了個圈,餘光見一旁有人將青枝扶起來,揚手狠狠給了何進忠一巴掌。

“啪!”

指環在他臉上滑出一道血痕,何進忠摸了下臉,指尖沾血,眼中迸發怒意:“皇妃不要欺人太甚!”

“真是個會亂咬人的狗,”我冷眸看他,微眯著眼,“你主子就是這麽教你的?”

我的話果然激怒了他,他大手一揮朝外麵喊道:“來人,把皇妃帶走!”

六個會武的女婢立刻抽出腰間軟劍護在我身前。

貴女們沒想到自己身邊服侍的人竟帶著武器,嚇了一跳,驚呼。

我提高音量,直視著他:“何進忠,你可看好了這屋裏究竟都有哪些人,動起手來傷著誰,是不是你這個狗奴才能負責的了的?”

除卻在朝堂挑明過站在楊家那一邊的人之外,今日來了七位朝中三品以上的家眷,還有韋府主母與嫡小姐。

韋府主母被封為一品誥命夫人,其父便是已故相爺韋尚恩。

“我奉楊大人之命而來,自不願殃及他人,在座夫人與楊夫人交好,今日之事,隻要各位夫人出門避讓,何某保證不會傷著夫人們。”

這句好啊,我也正好看看,與楊府在暗地裏交好的都是哪些人。

韋夫人由韋小姐扶著起來,走到我身旁,打開窗看了看:“這雨啊,也不知道會下到什麽時候。”

“姝音,把金瘡藥拿給何大人。”

韋姝音從荷包中拿出一小個瓷瓶,遞給何進忠:“何大人,臉上的傷還是得及時上藥,免得留疤。”

韋尚恩曆任三朝宰輔兩代帝師,桃李滿天下,深受朝野敬重,何進忠也不敢不敬,彎腰行禮:“多謝夫人,隻是我粗糙慣了,這張賤臉,便不浪費這上等的好物。”

“姝音自幼喜愛學醫,醫者仁心,哪分什麽高低貴賤的。你瞧她都遞給你了,不接著,豈不落了女兒家的顏麵。”

這話一出,何進忠哪敢不接,再次作揖道謝。

“皇妃雖長在京城,久也不出來,隻在宴上見過幾回,看著嬌嬌弱弱,沒想到性子與和豐一樣,如此火爆呢。”韋夫人拉起我的手,用手帕將指環上的血細細擦淨,“外頭這樣涼,還下著雨,你們習武之人身子骨硬朗自不會有什麽,但皇妃體弱,哪能由得你們胡鬧?”

“可……”

何進忠還想說什麽,被韋夫人一句話頂回去:“皇妃說的在理,要拿皇室中人,須得宮裏的手諭。若是拿不出也不打緊,待雨小了,回城瞧瞧便是。我來作保,你還怕皇妃跑了不成?”

何進忠也不好再說什麽,隻能帶人離開屋子,再次守在門外。

韋尚恩膝下無子,隻有韋夫人這一個女兒,她選了個上門女婿,生下韋姝音與韋九安。

我從前雖不出門卻也聽到過幾回韋九安這個名字,不愛仕途隻愛種地,從小就坐在莊稼地裏研究怎麽才能讓莊稼長得更好。

一直認為,解決民生才能從根本上為靖國建樹。韋相爺對他此舉十分讚同,也願意讓他滿靖國的跑,隻是不知如今正在那個犄角旮旯研究培育。

韋姝音的名字倒是從祁瑤嘴裏聽到的居多,她年長我們兩歲,自幼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與祁瑤一同上課,總壓她一頭,讓祁瑤很是不滿,但人家又禮數周全,祁瑤有火沒處發隻能來找我抱怨。

“韋家大小姐能壓你一頭是因為別的伴讀小姐們不敢真的同你比試,若她們拿出真材實料,你指不定擱那哭鼻子呢。”

“沈小意,你到底站哪邊的!”

如今真的見著韋姝音,果真是如傳聞說的那樣,端方溫良,蕙質蘭心。

“多謝韋夫人,韋小姐。”我向她們道謝。

雖不知韋夫人現在站出來究竟是在幫我還是想隱藏世家的站隊,但照著方才的架勢,隻怕我隻能讓祁晏埋伏在附近的人出手。到時又是一番廝殺,對誰都不好。

“皇妃不用多禮。”

我與韋姝音對上視線,過了一會,又看見她在看我,心覺奇怪,扯了扯青枝的衣袖悄聲問她:“我臉上有什麽東西嗎?”

青枝仔細看了看:“有美貌。”

我:?

終是忍不住,我開口問道:“韋小姐有何事?”

韋姝音眉眼彎彎,帶了些不好意思:“臣女瞧皇妃唇色淡淺,麵頰蒼白,便想給皇妃把上一脈,但此話有些唐突,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扯了下袖子亮出手腕:“是老毛病了,多謝韋小姐。”

韋姝音纖細的手指搭在我的手腕上,秀眉漸漸蹙起,示意我換另一隻手,又搭了半天,歎氣道:“臣女才疏學淺,叨擾皇妃了。”

“我這病很多年了,還是要多謝韋小姐。”

外頭雨聲漸弱,何進忠的聲音再次響起:“二皇妃,雨已停了,請隨我走吧。”

“皇妃,我們去嗎?”青枝問我。

“去看看,”我抬高音量,確保每一個人都能聽見,“我還真想看看,喪鍾剛起便有人給二殿下扣罪,前來拿我,究竟是通曉預知之術還是這一切早有預謀。”

外頭還有些細雨,青枝想要給我撐傘卻被士兵攔下,何進忠解釋道:“皇妃見諒,我們也是秉公行事。”

“秉的可是楊國丈的公?”

“皇妃請。”何進忠未答我,伸手指路。

我站在原處不動:“你要清楚,我此番下山並非同你回去,而是雨停了順勢下山。為何不讓我的婢女為我撐傘?”

“皇妃如今便莫要在嘴硬了,”雨又有大的趨勢,何進忠有些不耐煩,“二殿下弑君之事擺上釘釘,皇妃又能當得了幾時皇妃?”

“你大膽!”青枝拿著傘重重砸向何進忠,她用盡了全力,何進忠沒有防備竟被她砸的退後了幾步險些摔倒在地。

他怒極:“來人,把這個臭丫鬟給我抓了!”

“她是我皇子府的丫鬟,我看誰敢動手!”我朗聲道。

“動手!”何進忠抽出刀,禦林軍向我們衝來。

會武的女婢抽出軟劍與他們打鬥在一起,我將茶盞擲於地麵,潛伏在周圍的人頃刻出動。

青枝拉著我往屋裏跑,用手帕擦幹我身上的水,又跑去屋內拿毯子裹在我身上,神情嚴肅。

“不用如此緊張,我身子好多了。”我安穩她道,不過是淋了點雨,沒多打緊的。

“皇妃。”韋姝音走到我身邊,伸出手,攤開手心,是一粒藥碗,“這是驅寒用的,我自己做的。”

“多謝韋小姐,隻是這藥我們不能收,”青枝拜了一拜,“皇妃的藥是太醫製的用了些不常見的藥材,特意囑咐過奴婢不得再服用別的了,怕藥性相克。韋小姐的好意我們收下了,還望韋小姐見諒。”

韋姝音收了手,點點頭,又看向院內廝殺的人。

我不怕,是因為我知道或許會走到這一步,那她呢?深閨裏的姑娘家,為何不怕?

別的夫人與小姐都躲進屋裏,她竟敢來。

“看身法,是楊家的兵。”韋姝音開口,不等我問便解釋道,“哥哥幼時也習過武,請的武師便是楊家將領,我認得一二。”

人群傳來女子的驚呼聲,是一把刀飛到屋內,正好落在一貴女的腳邊,她嚇得癱軟在地,我給青枝一個眼神,她會意地上前扶起她。

“你們都看到了,如今事情未定,楊家就想趕盡殺絕,你們好好看看今日都有誰家沒來便知道楊家都勾結了那些人!”我踹開後門,指揮她們往後院躲,“他們沒來但你們來了,楊家便是把你們當成了棄子!你們到此時若還看不清楊家人的惡毒,那便是被豬油蒙了心!”

我心裏算著時辰,祁晏那若能成,如今也該差不多了,隻要再多拖些時間,他定能來救我們。

“王爺到——”

一聲尖利的太監聲停止了這場打鬥,眾人紛紛疑惑。

皇帝並未有兄弟,也沒封過異姓王,又是哪裏來的王爺?

寺門打開,金吾衛圍住院內,隻見祁珩手執二十四骨節傘,麵容嚴峻地走了進來。

走到我麵前,將傘遞給一旁的公公,對我鄭重行禮:“臣弟見過皇後娘娘。”

一句皇後娘娘讓在場所有人愣在原地,包括我。

“父皇已傳位給皇兄,雖未行繼位禮,但聖旨已下,如今稱一聲皇後也是應當的。”祁珩看向院內,“何進忠,這是在做什麽?”

何進忠還未從震驚中醒過來:“這……二殿下不是弑父了嗎?”

“混賬!”祁珩嗬道,“國丈楊寬聯合臣子勾結宦官重方,意圖造反嫁禍皇兄,如今已被父皇下旨擇日賜死,楊家三族流放東夷。”

“來人呐,把他們給我押回京,等待新帝發落!”

等院內人都清理幹淨,祁珩又和我說:“皇兄派我來接皇嫂回宮,皇嫂請。”

下山的路不好走,祁珩親自為我撐傘,青枝小心的扶著我。

“三弟從乾明宮而來?”

“是。”

我心中思索著,若是祁晏贏了,祁珩又怎會還好端端的,還來接我?

可若祁晏輸了,祁珩大可以讓人將我帶走,又怎會當眾說那番話。

那便隻有祁珩沒參與這件事。

可皇後與楊家一心想讓他得繼大統,他又如何能撇清關係?

我不動聲色的觀察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破綻,可他麵色如常,並無任何異常。

“皇兄欲封我為郡王,我打算出去看看。”祁珩先開了口。

“去哪?”

“去趟晉城,在下江南,金陵、五大山,把靖國的土地都走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