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入宮,天空又下起了大雨。
比方才得還要猛烈。
陛下剛駕崩,宮人們按照領班公公的吩咐冒雨有條不紊的收拾著,方德喜將我帶來偏殿,同我說,祁晏在裏麵。
祁晏坐在地上,背靠龍榻,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走上前,將開著的窗戶關上,隔絕風雨。
蹲到他麵前,問他:“殿下,我們贏了,是嗎?”
“嗯。”
“老師離世時,也是這樣的天氣。”祁晏緩緩說道,聲音有些沙啞,“他和我說‘陛下無能懦弱,若真到了那個時候,殿下切勿心軟,一定要將皇位拿到手。’老師那樣德高望重,我相信他說的一定是對的。我聽了,也這樣做了。可真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知道,他同父皇說的是‘陛下,您的孩子,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帝王,您得給他鋪鋪路’。”
“他讚同父皇騙我,讚同他冷落我,讚同讓所有人以為他要將皇位傳給阿珩。讓楊家做大,讓楊寬殺了他,用他的命給我鋪路。他真的不適合做皇帝,成算謀略一竅不通,隻知道自己的命值錢,隻記住了老師說楊家對我是威脅。”
祁晏說這話時,眉色淡淡,麵容平靜,與往常沒什麽不同。
可他從袖口處露出的手指輕輕顫抖,眼底一片漆黑。
祁晏側頭,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那裏放著一個白玉瓷碗,在陰沉的房間裏,被燭光照的晶瑩剔透。
“毒在藥裏,我出門前,看見他喝了。”
那碗毒,祁晏來時,他拿在手裏,走時讓祁晏遞給他,喝了下去。
他在等祁晏來,等幫他最後一次。
我一直以為,帝後兩看生厭,連帶著祁晏也被人厭惡。瑤瑤常在我麵前打抱不平,說陛下與皇後娘娘偏心太多。
我們都以為皇帝不愛祁晏。
他曾在無數個日夜裏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父皇不愛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父皇不愛他,但是沒關係。
可到頭來,卻告訴他,他其實是父親最喜愛的孩子,將這樣一份沉重的愛壓在他身上。
對於這樣的感情,他能感激,能感動,能接受,就是不能責怨。
因為那是皇帝用命換來的,是一條命。
“殿下,那你後悔嗎?”
祁晏微微後仰,映著燭火,我能很清楚的看見他因為說話上下滑動的喉結:“父皇也問了我這個問題。”
“不悔。”
會震驚,會難過,但不會後悔。
所行之事,容不得分毫行差踏錯。
“那我祝殿下,得償所願。”
·
國喪期間,登基與封後大典一切從簡。
太後從鳳梧宮搬入慈寧宮,我也搬到了鳳梧宮。
正在收拾著,有乾明宮的小太監來傳話,太後去了乾明宮。
“太後一身素服,赤足披發,奴才瞧著不對勁特來稟告娘娘。”小太監機靈,我讓青枝給了他塊銀子便往乾明宮去。
我去時,正看見太後站在大殿之外,向殿內行了個稽首大禮。
“父親為國效力四十餘年,一朝被奸人所蔽,犯下滔天大禍。望陛下看在他年過花甲,半生為國的份上,免除他的死罪。”
縱然我是個旁觀者,也為祁晏難過。
她明知楊寬犯得是什麽罪,明知若楊寬沒輸,今日在天牢裏的就該是祁晏。可她還是來了,來為一心隻想殺了祁晏的人,向祁晏求情。
她愛她的父親,愛楊家,愛祁珩,唯獨不愛祁晏。
可祁晏又做錯了什麽呢?
他是她為穩後位生下的孩子,帶著她的算計來到這個世上,從未體會過她的愛,卻承受盡了她的恨。
到頭來,還要被逼迫至此。
我快步走上前,立到太後側前麵:“青枝,快扶母後起來。”
青枝上前扶,太後一動不動,再次調高聲音道:“我願一生常居菩提殿為陛下誦經祈福,隻願陛下放父親一命。”
“母後,國丈要殺他,他已經拿劍指著陛下,他想讓陛下死。您不知道嗎?”
我終是忍不住,替祁晏打抱不平。
“父親一時糊塗,做錯了事。父罪子承,若陛下非要取一人性命,我願替父受過。”
“太後,你是他的娘親,你要讓他下令殺了自己的母親嗎?你怎能逼迫他至此呢?”
太後不顧我的話,隻叩首在地,朝著乾明宮的那個人。
“阿意,過來。”
祁晏不知何時過來的,眉宇間不見任何情緒,從方德喜手上拿過披肩為我披上。
我垂眸,看見他捏得泛白的指尖。
“太後身體抱恙,送回慈寧宮好生伺候著,出半點差錯,朕唯你們是問。”
太後抬頭,滿臉淚水的看他,“求陛下放……”
祁晏打斷她接下來的話:“母後心裏很清楚,隻賜死楊寬,是父皇仁慈。”
這是在拿楊家其他人的命威脅太後。
“祁晏!他是你的外祖父!”太後當然聽懂了,她聲音尖銳的仿佛能刺破我的耳膜,“從小教你的仁義道德,恭順友孝半點也沒有學得會嗎!”
祁晏眉眼微垂似是想說什麽,動了動嘴,終是沒說出來,隻說了句“送太後回宮”後便牽著我進殿。
走到一半,我甩開他的手,跑回太後麵前,一錯不錯地盯著她:“楊寬是祁晏的外祖父,可祁晏是你的兒子。他沒有選擇的被你生下來,你拿他來鞏固你的後位,可問過他的意願?祁晏曾和我說,女子在做母親之前先是她自己,可是太後,無論男子還是女子在做自己之前,先得是個人。若今日換你站在那,我想請問,楊寬會念在祁晏是他的外孫而給他一條生路嗎?你又會為祁晏求情嗎?你若還有半點做人的良知,你今日就不該出現在這裏。”
“你懂什麽?我的孩子原本不該是他……”
“他的母親原本也可以不是你!是他想要被生下來嗎?”我打斷她的話,怒目而視,“你到現在還覺得這一切都是別人的錯嗎?你覺得你嫁給了自己想嫁之人就真的能是好的結果嗎?你看過外麵的世界嗎,你知道現在地獄空**,人間才是煉獄嗎!你放任楊家作惡多年,諸般理由不過都是為了給你的自私虛偽,惡毒冷血找一個冠冕堂皇的殼子。從來都沒有人欠你!楊菡萏,是你,是楊家,在虧欠祁晏!虧欠靖國的百姓!”
“他的仁義道德,恭順友孝是韋相爺教的,是他自己從萬卷書裏學的,是他天性純良,與你又有什麽關係?”
太後麵容可怖,揚起手想要打我,被我抓住手腕往前一推,她身形晃了幾下險些摔倒在地。
“太後如此反應,是被我說中了嗎?”我冷眼看她,“如今楊家失勢,太後還是安分守己些好。”
我湊近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你是祁晏的母親,不是我的,祁晏做不到弑母,我可以。楊菡萏,你與我的賬,得慢慢算。”
說完轉身離開,祁晏還站在原來的地方等我,我走近他問:“不好奇我說了什麽?”
“大概能猜得出。”
祁晏看了我好長一會,倏地,將我扯到懷裏抱住,明明比我高那樣多,卻還將頭靠在我的肩頭。
我察覺到一滴淚落在我脖頸。
“阿意,謝謝你。”
他聲音很輕,發絲蹭得我有些發麻。
我直接戳穿:“陛下,你是不是哭了?”
“我沒有。”
祁晏立即鬆開我快步往前走,我提裙跟上想要繞到他身前一探究竟,他越走越快,我怎麽都追不上:“你沒哭你走那麽快幹什麽?”
“閉嘴。”
“喲,急眼了?你肯定哭了,你哭唄我又不會笑話你。”
他長腿邁入殿內,轉身抬手把住門框,將我堵在門口,我嘻嘻一笑,彎腰從他身邊鑽了進去。
祁晏看看我,又看看外頭,失笑一聲,折身進屋。
他的案幾上放了高高的一摞奏章,旁邊堆著幾卷賬本,外頭又有人搬來一箱卷宗。
靖國,積貧積弱已久,非一朝一夕能治理的。
祁晏將桌上的碗拿起,遞給我,“銀耳羹,嚐嚐?”
我接過,喝了一口後拿在手上。
“這幾日事多,沒顧得上你,抱歉。”祁晏坐回椅子,“你來,是為何事?”
嗯?
“為我?”祁晏像是剛反應過來,笑了下,“多謝。”
“陛下客氣。”
“後宮的事,忙得過來嗎?”
我自幼散漫的長大,並未像其他世家女一樣學習後宅內院之事,即便祁晏派了些宮裏的老嬤嬤老太監來幫我,還是有些吃力。
“對我來說有些難,陛下還是得尋合適的人來做。”
“學不會便算了,不打緊。”
“在其位要謀其政,我總不能給你丟臉。”
祁晏揚眉:“誰敢說你丟臉?”
“不敢說,還不敢想嗎?”我將碗裏的銀耳羹吃完,問他,“淮州的事陛下打算怎麽辦?”
“朱能一行人已經被押來,約莫還有四五日能道,屆時我會親自審理,凡主要涉事者,殺。”
祁晏初登基,是收攏人心與立威最好的機會。
我看見他眼底的陰影,想起方才報信的小太監提的那一句“陛下自登基後便好幾日沒睡個囫圇覺了。”
“陛下很累嗎?”
“嗯?”祁晏正看著奏折,飛快抬眼看了眼我又低下頭去。
“當皇帝,很累是嗎?”
“怎麽這麽問,是誰和你說什麽了?”
“陛下看起來很累。”
祁晏聞言笑了,指指麵前的奏折:“這是近一年內呈給父皇的折子,這裏是說廢話的,這是說閑事的,而這些,”祁晏敲了敲旁邊的一摞,“查封楊府時在書房裏找到的禦筆朱批過的折子。”
“不是父皇親筆所寫。”祁晏補充道。
他又指旁邊的箱子:“那些是刑部的卷宗和戶部的賬,兵部的放在後麵。”
祁晏說著自己就笑了:“父皇給我留了一個爛攤子。但是還好,阿珩幫了我很多。”
“陛下,我有一事一直想問但……”
祁晏打斷我:“直接說。”
“景安王生在楊家,陛下為何能放心他?”
景安是祁珩的封號。
祁晏思索一會,似是在斟酌如何和我解釋這件事。
“我問過他是否真的覺得自己能控製得住楊家那群家夥,他們就像吸血鬼一樣攀附著朝廷,終有一日會把靖國徹底毀了。若他掌權,怎麽和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的家人鬥。”
“就這樣?”我詫異,祁晏這番話確實有理,可皇位如此誘人的東西,難道是僅憑幾句話就能抵消掉欲望的嗎?
“我與他打了個賭,賭他沒有楊家,寸步難行。”
“陛下賭贏了?”
“賭輸了。”
啊?
祁晏輕笑,玩著案幾上的擺件:“這個賭約從一開始就完成不了,他沒有一次成功脫離楊家。”
“他身後跟著的是楊寬為他挑選的侍衛,屋裏伺候的是楊夫人安排的下人,結交的朋友是皇後要拉攏的權勢。”
“他的一舉一動全在楊家人的掌控之下,午間說錯的話,回家後便要跪祠堂。每日出門遇到誰,做什麽,說什麽,都是被安排好的。”
我聽得震驚,於我們這些外人看來,祁珩是楊家唯一的嫡孫,是被破例從小養在皇後身邊,授予殿下稱號的天之驕子。是多少人羨慕不來的身份,可我們隻能看到這些,看不見這層身份背後的枷鎖。
這多可怕啊,身邊所有的人,竟無一人是自己真心想要結交的。
與他們相識是任務,是目的,是拉攏。
正說著,方德喜來稟,景安王求見。
“來的正是時候,叫他同你講。”
“要我講什麽?”祁珩未見人先聞聲。
“講我與你的第一個賭約。”祁晏補充道:“阿意問朕,為何信任你。”
祁珩行禮的動作剛到一半,聽見這話立馬抬頭,微微瞪大雙眼,似是驚奇:“皇兄信任我?是誰這兩年在我身邊安插了十幾二十幾個眼線監視著我。”
“好好說話。”祁晏笑罵他一句。
“皇嫂你看,皇兄平日就是這樣待我的。”祁珩哀怨的看他一眼,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皇兄與我打的第一個賭,是讓我不被祖父知道的情況下,去賭錢。”
楊家拿祁珩當皇室的繼承人來養,自是要他德行端正,舉止有禮,不得驕奢**逸,賭坊這種地方自然不容許他去。
“我自以為躲開了跟著我的隨從,但還沒走到賭坊在的那條街,就被一個好友以吃酒為由拉走。”
我也是頭一次知道,祁珩竟然是個話癆,能喋喋不休的說這麽多話。
但從他的講述中,我也拚湊出了他並不明媚的從前。
我原本以為皇室的這三位殿下是表麵兄弟,實際鬥得厲害。可皇權鬥爭,反目成仇到底隻是我從話本裏看到的。他們三人,並沒有那麽多的勾心鬥角。
楊家人寵愛祁珩,給他請最好的夫子,吃穿用度也都是最上乘的,可他們禁錮他的自由,忽視他的意願。
換句話說,楊家喜歡的不是祁珩,是能爭皇權的一個人。
那個人想不想當皇帝不重要,能力夠不夠當皇帝也不重要,隻要他存在。
“我本來也鬥不過皇兄。”祁珩喝了口茶繼續道,“大概是兩年前,我給了皇兄一份我查到的祖父安插在他那的眼線的名單。直到前幾天我才知道,其中的很多人,原本從一開始就是皇兄的人,那祖父知道的消息究竟是真的還是皇兄想讓他知道的呢。”
韋相爺離世那年,祁晏九歲。韋相爺給他布置的最後一個課題,是與群儒論道。
相爺向陛下請奏,靖國源遠流長四百年,向來重文,不如舉辦一次論道宴,宴請天下儒生,坐而論道。
凡鄉試合格者皆可獲銀五兩,凡認為自己可以與他人辯上一辯者,皆可進京比試,若有文采出眾者,可酌情破例入朝為官。
這不是筆小的開銷,楊家那時正在慫恿皇帝修通天塔以求壽比南天。既然這塔能福澤萬民,韋相爺就讓皇帝以修塔為由向百官要錢。
若交不出,自會有人查他們的賬。屆時,便不是“福澤萬民”那麽簡單的了。
收了錢後,相爺又說,通天塔寓意長壽可陛下正值壯年何須操之過急,靖國重文,不如來一場論道。
自此,長達半年之久的全國論道便開始了。由鄉鎮到州府,近千名文人湧入京都。在此之前為接納如此多的人,朝廷向民間招有能力建造房屋的人,帶起了京都與周邊的經濟,也盤活了各路商隊與各州府之間的聯係。
皇帝重文的消息傳遍大江南北,人們更加確信,讀書可以有所回報。韋相爺也派人在進京的人裏麵挑選將來能幫到祁晏的人,培養他們成為祁晏整治朝廷後的砥柱力量。
也是那一年,祁晏因“稚子雖幼,論道群儒”名聲大噪。
這是相爺生前給祁晏鋪的最後一條路——得民心。
而相爺給他上的最後一課,是收鋒芒。
九歲的孩子盛名過後難免飄然,然而等他經曆過許多次失敗後自然能明白,在無法一舉擊潰對方時,不露鋒芒是最好的選擇。
從乾明宮出來天已微暗,我和祁珩順一半的路便一同走著。
天邊滾燙熱烈的夕陽更像等待多年才到的黎明曙光,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我駐足欣賞,突然覺得四月時認為好長好累的路一步一步走過來,再回頭看時便沒有如此艱難了。
這宮牆方方正正,一重挨著一重,好像也沒有壓得人喘不過氣。
祁珩向我行禮告退,我叫住他問:“你與陛下最後一個賭約是什麽?”
祁珩微微一笑,淡道:“三個月前,去賭錢。”
我一怔,有些意外竟還是這個。
我沒有再問結果,自是輸了。
他折身離去,我瞧著他的背影,一身白衣竟比從前錦袍加身看起來更自在些。
回宮的路上青枝問我在想什麽,我說:“若是有人帶你很好,吃穿都是最好的,但限製你的自由,約束你的思想,控製你的行為,你願意嗎?”
“自是不願意啊,這般做與對牲口有何異?過得好些的牲口?”
是啊,如此這般,與對牲口有什麽不一樣的。
楊家自始至終,隻將祁珩當作一個爭權奪利的工具。
·
楊寬斬首那日,烈日炎炎,行刑台前站滿了圍觀的百姓。
楊寬坐著刑車由衙役押到行刑台,人群中突然有人大喊:“楊家作惡多端,死不足惜!”
一句話掀起千層浪,百姓齊呼“死不足惜”。
眾人怒吼著,將這麽多年的怨憤發泄出來。
禦林軍快速疏散人群,隔開一條路,一聲“陛下駕到”使眾人安靜下來。
皇帝親自監刑。
祁晏一身玄黑繡金絲的蟒袍在午後日光下顯得威嚴而不容褻瀆,所有人跪地齊呼“吾皇萬歲”。
“都起來吧。”
祁晏站在高台主位,沉眸掃視台下眾人:“楊寬串通內監意圖謀反,其罪當誅,朕繼位半月收到彈劾他的奏章幾十份,惡性昭昭罄竹難書。今日當眾行刑便是要告訴大家,即便楊寬曾是將軍,是國丈,但天道公然,必不會縱惡容奸,觸犯大靖者,該殺就殺。”
“吾皇聖明!”
我讓青枝關了窗,不去看接下來的血腥。
祁珩垂著眼坐在我對麵,麵前的茶水一口未動,額頭的傷口已經凝固。
他前些日子去見過太後,被太後拿茶盞砸了腦袋怒罵他是白眼狼,是不孝子,讓他滾出去。
“時辰到,行刑——”
如洪鍾般的聲音完完整整地落入屋內,我看見一滴淚掉落到祁珩的衣袍之中。他將頭垂得更低,還是壓不住細碎的嗚咽聲。
我與祁晏原本不同意他來觀刑,祁珩執意要來。
他說:“祖父做錯了事,可我想送他一程。”
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見祁珩哭,月光皎潔下,他紅著眼眶,聲音顫抖地問祁晏:“皇兄,我沒做錯是不是?”
“你沒錯。”祁晏摸摸他的頭輕聲安撫著,“是楊寬做錯了事。”
“舅母說,是我害死了祖父,若不是我,祖父不會有事,楊家也不會有事。”
“太後是錯的,害死楊寬的是他的欲望,不是你。你救了天下萬民,你沒有錯。製止家人作惡,這不是錯。”祁晏輕拍他的背,“阿珩,他們活著是對百姓的不公平,你做得很好,無人能責怪你。”
要如何理解孩子對長輩的感情呢?
縱然楊家對祁珩利用居多,縱然楊家如此作惡,祁珩依然愛著養育他的祖父與舅母。
縱然祁晏早就明白太後對他沒有一絲的疼愛,可他依舊會因為太後為楊寬求情去逼迫他而難過。
屋外有人敲門,稟告我們刑場的人散了,陛下在等我。
祁晏恩準讓祁珩為楊寬收屍。
我帶著青枝離開,祁晏等在樓下,看了眼樓上,我主動道:“哭了。”
祁晏點點頭,牽著我的手離開。
“要不要回侯府看看?”祁晏突然問我。
“陛下不是有朝政要忙嗎?”
“不急於這一時。”
我倆並肩走在街上,禦林軍跟在身後,路過飄香居我推了推祁晏:“還記得巧雲姐的仁果酒嗎?”
祁晏失笑:“不敢記得了。”
上次在飄香居偶遇巧雲姐他們,祁晏喝了仁果酒後那晚去了七八趟茅房,讓宋叔查酒裏是不是有毒,宋叔聞了聞說:“這酒壞了。”
將酒都倒出來:“喏,都發黴了。大概是釀的時候沒有密封好。”
祁晏還沒等說什麽,又立馬奔去茅房,等他離開,我和宋叔麵麵相覷,同時笑出了聲。
我又忍不住笑,祁晏輕咳一聲,瞪我,聲音卻依然溫和:“不許想。”
“我沒想。”我莞爾。
“也不許笑!”
“陛下怎麽如此專治,笑都不讓人笑,我又沒笑陛下。”
“那你在笑什麽?”
“我……”我摸了摸鼻頭,“我笑……”
還是沒忍住,我又笑出了聲,祁晏見狀要捂我的嘴,我趕忙跑走,他手長腳長沒幾步就把我抓住,歪頭要看我的臉:“不許笑。”
“不笑不笑。”我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寶珠妹妹!”
聽見有人叫我,我和祁晏停下來扭頭看,是潘姐正向我們跑過來,身後的禦林軍瞬間擋在我們身前,劍指潘姐,將她逼停在十尺開外。
隻見她霎時收了笑意,手足無措的看著禦林軍。
“讓她過來。”
祁晏發話,禦林軍退至兩旁,潘姐才顫顫巍巍的走過來,剛站定,其中一人道:“見到帝後為何不行禮?”
“帝後?”潘姐喃喃,慌張下跪,“民婦潘雲見過陛下,見過皇後。”
“起來吧。”我將她扶起,詢問她有何事。
“就……就來打個招呼,”潘姐驚魂未定,看向我的眼裏都帶著恐懼,“寶……娘娘。”
我見她總摸著手中的包袱,遂問:“這是何物?”
“喔,勝哥兒嘴饞,想吃甜坊的糖餅,我就來買了幾張。”說著就要拿出來。
“好久沒見著勝哥兒,有長高……”我話說到一半,察覺不對勁,趕忙拽著祁晏往後,呼喊:“小心!”
隻見潘雲從包袱裏抽出一柄匕首向祁晏刺了過去,祁晏將我扯到身後一手拍中她的手腕,匕首掉落,禦林軍也將她擒拿。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
我倆異口同聲,祁晏不放心的看看我,我搖頭:“我沒事。”
勝哥兒是個愛鬧騰的,肯定會吵著來看,即便沒來,去甜坊的路上必定會路過行刑台,怎麽想潘雲也不可能猜不到祁晏是皇帝。我與祁晏走在街上,身後有禦林軍跟著,百姓自會退讓,怎麽偏偏潘雲就上前打招呼?
“潘雲,你知道你幹了什麽嗎!”
“我當然知道,”潘雲一改臉色,惡狠狠的看著我們,“我要殺了他!”
“放肆!”禦林軍一腳踹到她的膝蓋,將她踹的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是誰指示你的?”祁晏沉著眸子扶手而立。
“是我自己,是我想殺你。你害死我的丈夫,害死我的兒子,我恨不得啖你的肉,喝你的血!”
京都府尹聞訊趕來,看見地上的匕首瞬間白了臉色,隔著三尺遠就跪了下來一路連滾帶爬:“老臣見過陛下,見過皇後娘娘。”
“宋長安,去給朕查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祁晏扔下這句話拂袖離開,我們在衙門等著,隻不到一個時辰宋長安就來解釋了前因後果。
潘雲的兒子林勝因為貪玩被蛇咬了,林大勇去請劉喜來救他的兒子,但是劉喜當時已經被關在皇宮之中不得出去,林大勇千求萬求朱進彩才答應給他解蛇毒的藥丸。隻是那時朱進彩因為朱能一事被祁晏派人盯著,林大勇來找她自然也被盯上,他們對林大勇多方盤查審問才放他回去,但吃了藥丸的林勝沒有好轉,林大勇背著他去求醫,又被攔住,與他們起了衝突被活活打死,林勝也中毒身亡。
後來潘雲得知,劉喜是被扣在皇宮,朱進彩也被抓了。再後來先皇駕崩,祁晏繼位,她將一切過錯歸結在祁晏身上,才來了如今這一出。
“打死林大勇的人查到了嗎?”
“查著了。”宋長安抹了抹汗,“他們死了。”
“死了?”
“還活著一個,是翰林院院士孫開河的小兒子孫廣林。”宋長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死的人都是楊家的家奴,平日就愛耀武揚威,那日他們攔住林大勇,陛下和臣說除監視外照往常一樣別打草驚蛇,臣就沒讓金吾衛管。那民婦誤以為是陛下的人打死林大勇……”
“混賬!”祁晏微眯雙眼,聲音低沉得可怕,雖未動怒周身的氣勢卻令人駭然,“你們往常就是像這樣縱容他們作惡的?你是京都府尹,是百姓的父母官,若你都不保護他們,誰來護著!”
“陛下息怒,老臣知罪,”宋長安匍匐在地,“隻是楊家在京都……如此、如此多年,臣以前管過,後來、後來……”
宋長安不敢再說下去,我們也都聽懂了。
我扯了扯祁晏的袖子,示意他先別動怒,處理事情要緊,祁晏聲音緩和:“起來說話。”
宋長安站起身,繼續道:“還有一事……”
“趕緊說。”
“今日是林家父子的頭七,潘雲原本在山上上墳,是有人告訴她,您來了,還給了她一柄匕首。剛剛太醫驗了,匕首上有見血封喉的劇毒。”宋長安聲音越來越小,“那人,是……慈寧宮的太監,但是沒有抓到,說是個身形瘦小的太監。”
我立即看向祁晏,隻見他麵色平靜,沒什麽反應,我命令道:“你先下去,此事不許外傳,看好潘雲。”
“是。”
日光透過被打開的屋門撒入房間,隻一瞬又被隔絕在外,屋內靜靜悄悄,祁晏垂眸坐在那,不知道在想什麽。
“陛下……”
“沒事,我們回宮看看,”祁晏想要起身,又停住,“潘雲意圖刺殺皇帝,按律當斬,我留不得她。”
我知道,祁晏是怕我與潘雲認識,不忍看她死掉。
祁晏起身離開。
可我認識祁晏的時間,比潘雲久。
在我心裏,祁晏比潘雲更重要。
我追了上去,在院中將他攔下,太陽西沉,霞光漫天,早已不似來時那般酷暑,我仰頭,用平生最認真的態度和他說:“如同陛下和景安王說的那樣,陛下亦沒有做錯任何事。太後如此從來不是因為陛下錯了,太後不愛你也沒關係,陛下要自己愛自己。”
微風起,帶來不知名的花香,祁晏垂眸瞧我,我於白晝清風中與他對視。
人們總說父母對孩子的愛是無私的,可孩子對父母亦有一種出自本能的愛,是即便知道他對你不好,你還是忍不住愛他,忍不住因為他不愛你而難過。
可若無數次失望過後,就請不要難過了,承認父母並非生來就愛你確實很難,但一定要做到。
然後,努力地、更加地去愛自己。
我凝望著他,一字一句重複道:“陛下要愛自己。”
祁晏眼中浮現出一抹極淺的笑意,霎時驅散了方才的寡淡寂靜,他“嗯”了一聲,似是怕我聽不見,又點了點頭才繼續抬步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回身看我,走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一起往前走,他指尖微顫,隱忍又克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