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晏離開了二十天後,終於傳來的消息——左七部俯首稱臣。

如今有一個難題,送往前線的糧草遇山體滑坡被攔在路上,損失嚴重,那一段需要救援並且前線的糧草告急。

靖國東、南各駐紮三萬精兵,南邊與天斯國、交州國、禪國相鄰,東邊與倭國隔海相望,陛下親征一事已經傳了出去,各國虎視眈眈,這時如果調離這六萬兵隻會引人懷疑,若幾國聯手攻打,隻怕是顧不過來。

京城之中還有祁晏留下的五萬兵,若讓這五萬兵運送糧草支援前線對祁晏有很大助益,但五萬軍一走,京都皇城僅剩三千精兵,若有人起事,京都危矣。

我連續三日召集朝臣商議此事,也沒有最好的解決方法。

宋叔日日為我把脈,麵色凝重,再三勸我不能憂思過重,我受了刺激,又總憂思,隻怕過去一年多的努力將要打水漂。

寶灼來報禁軍首領蕭卓求見。

“現在?”我看了看窗外,已臨近子時,他這個時候來必有大事,“帶他去前殿。”

我來到前殿,蕭卓匆匆上前行禮後道:“深夜叨擾娘娘實屬罪過,但此事緊急,臣隻能如此。”

“怎麽了?”

蕭卓似是有些猶豫,又行禮:“還請娘娘隨臣出宮見一人。”

我帶著會武的女婢跟隨蕭卓出宮,一路到達孟永年的住處。

祁晏原本要賜一個宅子給他,但他堅持隻要個二進門的民房,三五奴仆,在後院開了片菜地,由司鶴種菜。

他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雖深居廟堂但不該遠離百姓。

祁晏隻好在周圍加派人手保護孟永年的安全。

我去時司鶴守在門口,沒有半分困意,再進屋,燈火通明。

“重方?”見到屋裏的人我不禁蹙眉,“你在這做什麽?”

司鶴搬來椅子讓我坐下,孟永年開口:“皇後已經來了,你若有事大可以說。”

重方未穿太監服,隻著素衣,對我行了禮,想從衣袖中拿東西,蕭卓警覺的將我護在身後,手握在劍柄上,大有一種隻要重方拿出的是威脅到我的東西,下一秒就殺了他的架勢。

而重方拿出的,是一個聖旨與一封信。

“此為先皇遺詔,”重方解釋,“詔中一言若太後作亂,即刻賜死,二言若陛下危急時刻,皇陵六萬軍傾巢出動拚死護陛下周全。”

我與孟永年麵麵相覷,打開聖旨,確是先皇的字跡與玉璽皇印。

重方參與楊寬造反一事理應賜死,但先皇念在他服侍自己四十多年的份上,派他去守皇陵。可皇陵有先皇留的、沒與任何人說的六萬軍,那這就意味著……

“老侯爺三日前帶著六萬兵去往前線,娘娘與大人不必再憂慮。”

“我爺爺?”

重方點頭:“老侯爺自離京前便知曉皇陵軍,陛下給了他一半的虎符,這兩年一直潛在北離,如今知曉陛下親征便來向奴才討厭另一半虎符,二者合一方能號令皇陵軍。”

重方將信推上前,是先皇的字跡。

“朕有一子,取名為晏,河清海晏之意。加冠禮後,賜表字宸之,願其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22]。子為順天應時之君,朕甚慰之。”

落款,貞徽五年正月二十七。

是祁晏出生後的第三日。

“這封信,還請娘娘交予禮部,昭告天下。”

男子二十加冠,父母會為其取表字,而祁晏今年便到了雙十的年紀,因政務繁忙未行加冠禮,故也未有表字。

可原來,自他出生起,先皇就已起好了表字。

“奴才還有一事……”重方看看我,又看看屋裏的人,“還請二位回避。”

等他們離開後,重方又拿出一個玉佩遞給我,我一眼認出這是爺爺的。

“這是老侯爺托奴才交給娘娘的,他說……他想在邊疆待著,便不回來了。”重方垂下眸,“他會請求陛下,待事情結束後,娘娘若不願待在宮裏,便放您離開。江南風水養人,有他購置的一座宅子,娘娘可以到那去,從此山高水遠,任君逍遙。”

爺爺今年七十歲,前往北離的路遙遠凶險,他哪是想在邊疆待著,他是怕自己回不來。

我接過玉佩握在手裏,問重方接下來的打算。

“奴才來此隻為這三件事,明日便要回皇陵了。”

“你被罰皇陵,如今有昭雪的機會,何不……”

我的話音在重方搖頭中停住,他笑了下,一身灑脫:“先皇葬在那,奴才要回到他身邊去。至於奴才的事已經蓋棺定論,沒有更改的必要,旁人的評價於奴才而言不過爾爾。”

重方動了動嘴,像是還想同我說些什麽,卻又忍住沒有說一個字。

我拿著信離開時,回頭看了眼,看他獨坐孤燈之下,滿身寂寥。

猶記得先帝在時,我每次見他都是跟在先帝身後,一副精明諂媚的模樣。

世間雜書大都將宦官寫作奸佞狡詐之人,可著書之人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宦官之中亦有忠臣,亦愛國,愛君。

可為世道,擔一生罵名。

·

下朝後,孟永年照例來到乾明宮與我商討接下來的事務,寧致遠也跟著。

自我那日在朝中不顧勸阻下令殺了太後與涉事所有人之後,寧致遠便再也沒來過乾明宮。

他今日來,遞上一封奏折。

我接過:“寫的什麽?”

“彈劾娘娘的奏折。”

還沒打開奏折的手一頓,我抬眸看他一眼,視線落回奏折上。

靖國有一規矩,三品以上朝臣可在下朝後單獨給皇帝折子,並且保證對上麵的內容負責,若有虛構隱瞞降職三等,罰俸一年。

而皇帝則需徹查折子所述內容。

折子上的字幹淨利落,一字一句將我掌朝這段時間做的事情寫得詳盡細致,又言殺伐過重,有矯枉過正之嫌,未聽勸阻,一意孤行種種,最後:皇後當得體大度,寬容和善,沈氏有違婦德,不堪後位。

“寧大人想讓陛下廢了本宮?”

“正是。”寧致遠負手而立,一身正氣。

我笑:“好,本宮會交給陛下。”

“寧大人覺得本宮不該殺那麽多人,那本宮想問問大人,待陛下回來後,那些人該當如何?”

“自是由陛下定奪。”

“寧大人浸潤朝廷多年,難道看不出陛下受製頗多?楊家如此,先皇為陛下不受百姓詬病沒殺了太後,若陛下對太後動手隻會擔上弑母不孝的罵名,若陛下不對太後動手,難保日後不會重蹈覆轍。敢問大人,陛下該拿太後如何?”

“你說本宮有違婦德,可天下隻分男子與女子,為何偏生女子便諸多束縛?你說本宮殺伐過重,但太後一行人所犯之事世人或許不知但寧大人清楚得很,按靖國律例本宮未殃及其家人已是網開一麵。本宮既掌權行的便是陛下之責,何來不堪後位一說?”

寧致遠似是沒想到我會如此說,一時愣在原地“你”了半天也沒有下一句,我將奏折放在桌上壓好,繼續道:“朝臣私下稱呼本宮為毒後,因他們不知那夜發生了什麽。寧大人如此,當真應了陛下說的那句——死板教條。”

何必沒忍住笑出了聲,又連忙咳嗽兩聲看向別處裝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孟永年從桌上抽回奏折塞到寧致遠手裏:“都跟你說了別遞別遞,非不聽。皇後這張嘴我都說不過,更別說你這個榆木腦袋口吃嘴。”

·

與北離的仗打的比我預想的順利許多,七月半,祁晏大獲全勝的消息傳入京都,滿城歡呼。

我派人將五顏六色的彩條從城門一直掛到宮門口,又摘下數十筐花瓣。

聽宮人說,祁晏進城,於萬民歡呼聲中,隻說了一句話——迎公主回家。

那一日清風微起,刮得彩條迎風飄揚,登高望去,似是一道彩虹橋。

宮人站在高處往下拋花瓣,漫天粉白花瓣落下,是張揚奪目的歸家路。

我看見祁晏的身後,有馬車拉著一個金燦燦的棺木,馬車被裝飾的絢麗多彩,很像祁瑤每次出宮都要坐的那頂被我說是俗不可耐的轎子。

——“我相信,如果我真的去和親了,皇兄也一定會拚盡全力阻止,即便阻止不了,他也一定會接我回來的。”

——“那如果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呢。”

——“那我就等。”

——“我總會等到皇兄來接我的那一天。”

瑤瑤,在北離的日子很苦吧。

苦到那個信誓旦旦說等皇兄接她回家的小公主沒能等到回家的那一日。

祁晏並未帶回祁瑤的屍骨,赫連衾夭將自己與她一同焚於北離王宮,火勢太大,等撲滅時,一片灰燼。

他不知道,祁瑤平生最怕的就是火。

祁晏派人修繕曾經的二皇子府作為公主府,將棺木暫放在彩雲宮。

我日日去彩雲宮坐著,坐在棺木前,透過打開的殿門,能看見院中種的梔子花。

槐安隻來過一次,聽宮女說他坐了一夜,未發一言,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自祁晏回京後,我便在等待他對我所做之事的審判。

殺太後,殺朝臣,一樁一件早已讓坊間稱呼我為毒後,而靖國的皇後不應德行有失。

我等啊等,終於等到八月的一個夜晚,祁晏來到鳳梧宮。

“阿意,這幾個月辛苦了。”

屋內窗邊有我午後剛插入的梔子花,花香醉人。

我才恍然發覺,這好像是自他回來後,我與他的第一次獨處。

他在戰場受了傷,一直戴麵具示人。

“陛下更辛苦。”這話說出來像在恭維,不知為何,許久未與他見麵,我竟會覺得有些熱淚盈眶。

應該是怕的,怕他回不來,又怕自己沒能處理好朝政,怕他回來麵對的是比離開時更嚴重的爛攤子。

好像擔心很多事,卻又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都煙消雲散了。

“你從前同我說,想要出宮去,如今還想嗎?”

他問得直接,我隻猶豫了片刻就點頭。

他靜默一會,麵具下看向我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溫和縱容:“好,我會去辦。”

“陛下要廢後了嗎?”

“為何廢後?”他反問我。

我一時分辨不出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我是毒後,殺了太後與眾多朝臣,恃寵而驕……而且陛下若想平息那些大臣家眷的怒意,給百姓一個交代,廢了我是最好的方法。”

在百姓與家眷看來,那些人就是我無緣無故殺的,是我性情暴虐。

先皇將死,國丈造反,祁晏隻繼位半年有餘若再出現太後勾結外族協臣子造反的事情,隻怕朝廷動**,皇位不穩。

“讀過前朝史書嗎?”他突然問。

“啊?”

“世人將周朝滅亡歸結於褒姒烽火戲諸侯,又說妲己牝雞司晨禍亂朝綱才導致商朝衰弱。你覺得,我是周幽王還是商紂王?”

“陛下自然與他們不同。”

“將君主的無能怪罪於女子身上,以為這樣就能將自己撇個幹淨,還能以此貶低女子。我若廢了你,便是承認你是妖後毒後,可我知道你不是,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何必背此罵名?世間女子本就不易,我若判你有罪,隻會讓她們更加不易。”

我或許沒有真的了解過祁晏,也絕沒想到,他心中是這樣想的。

“多謝陛下,”我露出笑,誠心誠意,“隻是陛下要再想另外的方法平息民怒,會更難些。”

“難也要做,不能汙了你的名聲。”

那夜我們聊了很多,從前、現在、以後。

他喝了點酒,仰靠在地上,手肘隨意搭在支起的腿上,看向我的目光比酒還醉人。

清酒、月色、暖燭,一下子將我拉回那個新年夜,他那個虔誠又深情的吻。

“阿意,我好像從未對你說過,我最慶幸的是我請你做我的夫人。”

他好像還想說什麽,卻看著手中的琉璃盞久久不語。

“我也慶幸,陛下選我做了夫人。”

他抬頭看我,眼中帶著醉意。

“我曾因家中變故沮喪失落,將自己封閉起來,陛下找了許多事情給我做,明明不需要同我商議的事也會拿來問我的意見。我當初不知,後來想明白了,陛下是怕我一直沉溺過往,走不出來。”

那些寂靜無聲仿佛沉入海底的日子,是祁晏在不遺餘力卻不讓我察覺的將我拉住,等我自己慢慢地走出來

我與他碰杯:“陛下,往後,請多多保重。”

他彎了彎眼角,輕聲道:“你才要多多保重。”

·

從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看見祁晏的身影。

他亦沒踏入後宮半步。

槐安離開京都了,他還是不願說這兩年他與瑤瑤在北離的經曆的事,仿佛隻要他不說,那這些回憶就是隻屬於他們的。

我問他今後想要做什麽,他說做什麽都行,賺九百萬兩銀子。

“九百萬?”寶灼吃驚,“怎麽可能會賺到九百萬?”

“是啊,怎麽可能賺到九百萬。”槐安也重複一遍。

若不是我知道他曾經的身份,我真的從他身上看不出一點少年俠氣的影子。

送他出宮的人回來報,槐安去爬了城外的山。

他在半山腰坐了許久,沒有登到山頂。

九月,我在吃芙蓉糕時,祁晏來了。

他說:“阿意,可以出宮去了。”

他看起來很累,麵具下的眼睛滿是疲憊。

腳步漂浮,好似也沒有休息好。

似是不想同我多說,隻說了句“保重”便離開。

明媚日光下,我不知他轉身時的那滴眼淚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是九月十二日帶著寶灼趁著夜色離開皇宮的,離開時帶走了一株梔子花枝。

一路出城,直至離開京都,我回頭看,仿佛能看見我剛嫁給祁晏的那幾日,他在院子裏嗅花,陽光落在他身上,寧靜又美好。

有不舍嗎?

肯定有的。

我於一朝一夕的相處中清醒的感知到自己漸漸沉溺於他的溫柔,不可否認,祁晏真的如君子般美好。

可深宮重重,我總不能為了這一絲心動放棄我本該自由的一生。

我喜歡祁晏,可在喜歡他之前,我得先愛我自己。

我得先是自由的。

·

九月十二日,祁晏下詔,皇後病逝。

諡號祺昭,吉祥光明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