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錦華臥病在床的這些日子,總在回想自己這一生。
年少時有兄長庇佑,覺得自己隻要做一個玩世不恭的皇子將來順理成章開府受封當個王爺就好。
功課學不會,治國之道也聽不懂,被父皇責罰的次數多了,漸漸也習慣了。
父皇大概也看出他與皇兄雖一母同胞,但心智差的實在太大,遂也放棄了他。
他早早就想好等他開府之後要去哪些地方:先去晉城,那裏有世上聞名的丹果,必然得嚐嚐的。再去廬山,他總覺得是不是因為沒親眼見過所以他才寫不出“疑是銀河落九天”,萬一見到了他說不定也能寫出來。還要去金陵、巴蜀、泰山,太多太多。
這麽想著,甚至迫不及待地要第二天就出門,於是天不亮就開始收拾行李,學著書上說的俠客,隻拿柄劍,背個小包裹就出門。
路上特意繞過巡邏的侍衛們,踏出宮門的那一刻實在是神清氣爽。
在街邊吃了碗餛飩,直接扔下一錠銀子。
又一路問路,找到一家賣馬的,選了最貴的紅棕大馬,看著沒有宮裏的一半好,但也還行,遂又扔下一錠銀子。
“你和餛飩一個價,那便叫你餛飩。”
騎著他的愛駒“餛飩”,踏上他向往已久的俠客之路。
倒也想學書上的“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朝看盡長安花”,可京都有主街不得縱馬疾馳的律法,他身為皇子自得做個表率,於是隻能慢悠悠的在主街晃悠。
剛到城門,守城軍認得他,紛紛行禮:“見過殿下。”
“都起來吧,”他驕傲的頷首,學著書上玉樹臨風的大俠做派,“開城門,我要出去。”
“二殿下恕罪,太子殿下不許臣放您出去。”
“大哥?”祁錦華前後左右看看,“他來過嗎?”
“早前派人來通知過小臣,吩咐小臣若是見著您,勸您回去。今日太傅要抽查《戰國策》,若是您未到,又要挨罰了。”
祁錦華聽得麵色發熱,輕咳一聲:“我現在要去做大俠,學什麽《戰國策》,趕緊開城門,放我出去。”
“殿下,您就別為難小臣了。”
守城軍油鹽不進,祁錦華隻好離開,牽著“餛飩”在城內溜達,試圖找能翻牆出去的地方。
牆還沒找到,隻聽身後有人大喊:“殿下在那!”
祁錦華往後一看,七八個不同裝束的人正朝他飛奔而來,他二話不說拉著“餛飩”就開始跑,於是京都城內就上演了你追我跑的戲碼。
先祖皇帝創立金吾衛、禁軍與禦林軍,負責皇城與皇宮內外的治安,每次巡邏需三家一同派人,互相監督,也能互相約束。
雖都負責,但金吾衛主要負責皇城,禁軍負責皇宮,禦林軍則是分管這兩處。
終於,祁錦華停在一個死胡同裏,氣喘籲籲,看著麵前幾個人:“幹什麽?追本殿下幹什麽!”
“臣等奉太子殿下之令,請二殿下回宮上課。”
“這是請嗎?”祁錦華氣地跳腳,“你家請人追四條街啊!”
“二殿下恕罪,臣等並未想追,是殿下不等臣說話便跑的。”
好像也是。
祁錦華牽著“餛飩”跟著他們一同回宮,到宮門口,侍衛攔住,說馬匹不可入宮。
“送去太子府,讓大哥好生照看著。”
等祁錦華到了白鷺殿已是午時,殿內隻有韋尚恩一人。
他磨磨蹭蹭進去,俯身一拜:“太傅。”
韋尚恩起身對他一拜:“二殿下。”
祁錦華瞪大眼睛,連忙將他扶起來:“使不得使不得,太傅是我的老師,怎麽能拜我呢?”
“殿下不願上臣的課,臣隻能去向陛下請罪,讓其撤了臣太傅的官職,為殿下另擇人授課。”
“並非不願,”祁錦華撓撓頭,“這天下還有比您還好的老師嗎?不是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我就想出去看看,不是因為您。”
韋尚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抬步要走,被祁錦華一把攔住:“您去哪?”
“去找陛下。”
“怎麽還要找?”
“辭官。”
“辭官?”祁錦華大驚,“為何辭官啊?”
“陪殿下行萬裏路。”
祁錦華歎了口氣,一屁股坐到地上:“您都多大歲數了,還說笑呢。”
“君子立世,言出必行,並未說笑。殿下若要遠遊,臣一定隨之。年歲並非阻礙,青蓮居士四十有三辭官,臣也僅大其七歲罷了。”
“老師,我的好老師,”祁錦華拉著他一起坐下,“您是太子太傅,我又不是太子,何必對我如此上心呢?再說了,你看看你整日都教我的什麽,《戰國策》、《定國論》,這都是我大哥要學的,我天生愚笨,哪學得會。”
韋尚恩隨之跪坐下,仔細整理好自己的衣著,腰杆挺直:“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各人有各人之長,臣就瞧殿下不輸太子殿下。”
“也就隻有老師您才會這樣說。”祁錦華隨手翻了翻書。
韋尚恩看著他,摸了摸他的頭:“殿下與太子殿下,在臣眼中都是很好的孩子。臣問殿下,出去之後,若遇不平之事,您該當如何?”
“自然要公正處理。”
“靖國律法您可熟知?若遇犯欺行霸市者共十人,該如何論罪?若遇因拖欠工錢紛爭,被打人者家中急需救命錢,該如何論罪?靖國邊陲多少軍隊駐守您可熟知?拳腳功夫殿下可精通?他國語言殿下可學會?”
“殿下,您是靖國尊貴的二皇子,同樣,也是能造福百姓的二皇子。臣不反對您出去看看,隻是靖國太大,陛下與太子殿下總有管不過來的地方,到時殿下若是遇到了,解決一二,不是更好?”
“老師教訓得是,學生知道了。”
“下月祭天大典之後,臣會奉命去揚州查鹽商,殿下雖臣一同去吧。”
“我可以嗎?”祁錦華瞬間抬頭,眼睛都亮了起來。
“臣也反思了一下,若整日隻學書本上的隻言片語,到頭來隻會紙上談兵。不如帶殿下出去走走。”
有了這個盼頭,祁錦華每天都按時上下學,連皇帝都誇讚他有所進步。
“到時把“餛飩”帶上,我看它在大哥那都吃胖了。”去祭天大典前一天,祁錦華邊吃飯邊和太子祁霽華說道。
“你那小馬怕是走不了那麽遠的路。”祁霽華將祁錦華愛吃的菜換到他麵前。
“怎麽會,餛飩那可是馬坊最好的一匹馬。”
“你被騙了。”
“不可能,誰敢騙我?”
“誰都敢。”
祁錦華翻了個白眼,起身離開。
重方連忙跟在身後,問:“殿下不吃了嗎?”
“氣都氣飽了!”
回宮後就讓小廚房下了碗麵,在院子裏大快朵頤,還在生氣:“你說我大哥,同我長得一模一樣,怎麽性子完全不同?油鹽不進,他就對楊家姐姐有笑臉。”
“楊小姐是太子殿下的心上人,自然要溫柔些。”重方趴在桌上,困得眼睛都要成了一條線,“太子殿下對您也很好啊,這廚子還是您從太子府搶來的呢。”
“你要困了現在就去睡,別等我吃完還得給你背回去。”祁錦華看著瞌睡連天的重方,拿筷子背敲了敲他的手。
祁錦華怎麽也不會想到,書上說的翻天覆地,真的隻是一瞬間。
他看著刺客衝上來,大哥讓他去保護父皇,他持劍來到父皇身邊,與刺客廝殺。
他也終於明白,太傅說的:“若有陛下與太子殿下管不過來的地方,殿下也好解決一二。”
可他解決不了,他殺不動了,他眼睜睜看著羽箭穿透父皇的身體,他撲到父皇身前想要以身擋劍,卻被父皇拉到身後。
父皇護著他,身後再次被箭羽插入。
“父皇!”祁錦華瞪大眼睛,他不明白平日總說他朽木不可雕的父皇怎麽會豁出性命保護他。
皇帝撐在他身前,嘴角流血,“臭小子,哭什麽?”
“父皇,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朕要是死了,你得乖乖聽你哥的話。要是你哥也出事了,靖國,不能亡在你手上。”
“你不該救我,父皇,你不該救我的。”
“當爹的,哪有讓兒子擋箭的?別哭了,聽著鬧心。”
皇帝說完這話,垂下頭去,祁錦華屏住呼吸,輕輕推了推他:“父皇?”
無人應他。
“父皇!”
突然,皇帝被人掀開,祁霽華將他拉起來:“走。”
快走到掩體處時,祁霽華將他猛地推了出去,自己的胳膊被插入一支箭。
祁霽華下令封鎖京都,全城搜捕刺客。
太醫到時皇帝已經沒有了呼吸,宮人將祁霽華送回宮裏醫治。
箭上有毒。
孫行知為祁霽華斷臂保命,可毒發太快,縱是斷臂,也隻能再延長兩個月的壽命。
祁錦華送藥時,殿內一個人都沒有。
“過來坐,我有話和你說。”
祁錦華聽話地坐到床邊,努力不去看祁霽華還在滲血的胳膊。
“我已讓人放出消息,二皇子受傷病危,父皇那日護在身下的,是我。所以,太子殿下還是活了下來,你可明白?”
北離虎視眈眈,邊陲小國人心異動。
靖國綿延三百年,不複開國時那樣強盛,不能突然同時沒有了皇帝和儲君兩位。“錦弟,你得擔起這個國家。太傅會幫你,朝中的文武百官都會幫你,你不比任何人差。”
祁錦華掉下淚,頭埋的深深的,一聲不吭。
“靖國如今打不起任何一場仗,朝中若有人提議開戰,不要聽。要養精蓄銳,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若是江邕說可以打,你照情況來看,或許可以試一試。國庫並不充盈,不能大興水利,不能奢靡享受。”
“你平日裏脾氣太好,總沒有架子。做了皇帝,可容不得他人僭越半分,不能心軟。有的時候,能可錯殺,也不能放過。”
“與楊家的婚約若貿然退了恐會引起懷疑,你……”祁霽華頓了下,“菡萏性子強硬,你多讓讓她,可若是觸及朝政,半分容不得。世家大族多會為自己爭權奪利,不可一家獨大,需要製衡。三司六部若有適齡女子,可先過問太傅,再行選秀之舉。”
祁霽華說了很多,直到最後,他摸了摸祁錦華的後脖頸,像幼時弟弟犯錯那樣包容寬慰著:“錦弟,不用怕,盡力而為,別怕。”
“為什麽要死的不是我?”祁錦華終於開了口,泣不成聲,“我什麽都不會,哥,我怎麽辦啊?”
“沒事的,沒事的。”祁霽華捏了捏他,“做不好也沒關係,別怕,是哥哥不好,不能一直陪著你。”
十日後,太子祁霽華登基,改年號為貞徽。
封楊氏嫡長女楊菡萏為後,封後大典於國喪二十七日後舉行。
“祁錦華”死在兩個月後,一個大雪天。
陛下為表哀思,封其為“平君王”,葬入皇子陵。
眾人都覺得,曾經的太子殿下當上皇帝之後變了,變得愈發陰沉,愈發不愛說話。太醫院有話流出,說是皇帝因父親與胞弟死亡,受了巨大刺激,恐患癔症。
此話傳入皇帝的耳朵裏,將太醫院領事杖斃。
自此,無人再敢議論皇帝半分。
平君王下葬的那一日,祁錦華去到鳳梧宮,問她可要去看看?
“平君王離世,臣妾深感難過,隻是後宮諸事繁多,便不去了。”
楊菡萏神情冷漠。
知道這件事的人隻有韋尚恩、太醫院領事、孫行知和重方。保險起見,沒有告訴任何一個大臣,所以,楊寬也不知道。
故而,楊菡萏在滿心歡喜的以為要嫁給自己青梅竹馬的心上人的那一天才得知,她的心上人,隻剩一個月壽命。
誰都不許她去看,她被鎖在鳳梧宮,任她鬧,任她哭求,無人理她。
最終,還是祁錦華不忍看她如此,尋了個深夜喬裝將她帶到祁霽華的住處。
進去傳話的重方出來說:“二殿下感念娘娘恩情,隻是今日夜深娘娘請回吧。”
“他不見我?”楊菡萏想要衝進去,被重方攔住。
“皇嫂。”祁霽華的聲音從屋內傳出,楊菡萏瞬間停住身子,“請回吧。日後,也莫要再來了。”
楊菡萏失魂落魄的回到鳳梧宮,將自己關在屋內。
她不是不明白,她隻是想見最後一眼,隻一眼。
她想看看他究竟受了多重的傷,這也不行嗎?
祁錦華隨重方進去看祁霽華,隻見他蜷縮在床榻上,麵容凹陷,頭發散亂,斷臂處發出惡臭。
再尋不到從半分前清風霽月的模樣。
“皇兄該見一見的,她必不會同任何人說。”
祁霽華比誰都相信楊菡萏,可他不能冒險,一絲一毫都不能。
“不能見。”
於公,他不能見。
於私,如今這幅樣子,見不得。
那是他喜歡的姑娘,他不想在她麵前如此狼狽不堪。
·
重方日日守在他身邊,連藥都是自己親自熬完,再送到他手上。
這中間,半點不假手於人。
祁錦華拿起藥碗吹了吹,瞥了眼重方,頗為無奈道:“說吧,又怎麽了?每次出事前都這幅模樣。”
“宮外來報,大殿下,昨夜離世了。”
祁錦華拿藥匙的手一頓,靜了會,將藥一飲而盡。
微燙的藥汁自喉嚨滾落,仿佛要灼燒他的心。
“死時麵色平靜,應該是沒受苦。”
祁錦華想起祁珹造反那日,眼中是明晃晃的恨意。
他恨他啊,千暮也恨他。
恨他懦弱,恨他無能,恨他坐在這個皇帝位置上,不謀其政。
恨他多疑猜忌,將一顆真心摔得粉碎。恨他明明不愛,卻慣會演戲,騙了她這麽多年。
“珹兒那孩子,要弱冠了吧?”
“是。”
“才雙十的年紀。”
祁錦華想要把藥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一鬆手,墜落在地。
重方將其撿起,悲傷的看著他。
“重方啊,把我的筆本拿過來。”
祁錦華有個記錄自己罪行的本子,他說,要死後拿去給閻王看。
告訴閻王,這些罪過,都是他犯下的,要罰就罰他,別罰錯了人。
已寫了厚厚的一摞,一字一句,皆是他的罪過。
[吾兒祁珹,因膽小害得江家女兒失了父母,罪在我。逼宮造反,亦是想給天下除庸君,罪在我。望天地大老爺,莫要讓他受苦。]
“外頭都傳,是皇後毒殺的大殿下。這話很快就會傳到李氏那,陛下,我們要動手嗎?”
“之前派去的人將我與大哥的事告訴李千暮了嗎?”
“告訴了。”
“那就夠了。”祁錦華摩挲著衣袖,想起什麽,又問,“皇後那的香……”
“這幾日也換過了。”
“好,好。”
祁錦華曾派人將皇後每晚點的安神香中加了些致幻散,會讓皇後受到刺激時更加易怒衝動。
隻等李千暮去找皇後說出祁霽華的名字,皇後失控,無論有沒有真的殺她,侍衛都會讓李千暮死。
如此,便能撤了皇後在明麵的權。
事情果然按祁錦華的預想在發展。
李千暮死的那日,他整夜未睡,想了好多。
想他登基的第三年,韋相爺和他說:陛下,該選秀了。
那時他與皇後的關係並不好,他在皇後麵前坦誠地說了大哥將他推了出去自己中箭。皇後哭喊著問怎麽死的不是他,衝動過後,便對他冷眼以待。
他心中有愧,也不再踏入後宮。
他依相爺的話,上朝時宣布要選秀,禮部很上心,名單一摞摞的呈到他麵前。
李千暮就是在那會入宮的,吏部尚書家的嫡女。
他不知道究竟是李千暮自己願意入宮,還是李家為爭權送她入宮。
初次見她,隻看她冷著一張臉,同皇後一樣。
他覺得或許她不喜自己,便也沒有去她宮裏,想讓她清靜些。
三個月後,他正在看前線江邕發回來的軍書,重方候在一旁,有小太監端來要翻的牌子,他揮揮手:“今晚不翻。”
他本也沒那麽多欲望,政事就夠他頭疼,就算去宮妃宮裏也大多吃個飯說說話,睡一晚上就回來了。
小太監退了出去,重方在一旁欲言又止,他瞥一眼:“有屁放。”
“您未去看過李貴人。”
“哪個李貴人?”
“吏部尚書嫡女,李千暮,住在絳雲殿。”
祁錦華想了下,宮妃入宮後三個月,他一次未去過絳雲殿,傳出去會讓李儒單多想。
“那今晚去吧。”
雖登基兩年,可處理起政務來還是有些吃力,終於看完今日的奏折外頭已經暗了。
“走吧,去絳雲殿。”
絳雲殿燈火通明,宮人們提前知道他來,紛紛在門口候著。
李千暮站在中間,一襲桃紅宮裙,滿頭琳琅,麵容豔麗,聲音如冰淩一般:“參見陛下。”
“起來吧。”
他想解釋自己三月未來並非是不喜她,可又覺得自己的身份無需和宮妃多言,隻得主動開口:“大晚上帶這麽多飾品,不嫌麻煩?”
“好看就行。”
祁錦華沒想到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又仔細看了兩眼,點點頭:“確實好看。”
“我一直都這樣好看。”李千暮坐在梳妝台前摘發飾,眉色平淡,透過銅鏡與祁錦華對視,“陛下,我有一問。”
“說。”
“與我一同入宮的人共有九位,陛下每個人宮裏都去了至少一次,為何獨獨落下我?”
“我不來,你生氣了?”
“生氣算不上,隻是不懂。我沒得罪過陛下,亦遵守宮規,陛下為何不來我宮裏?宮裏頭,多得是拜高踩低,陛下不來,我的日子不好過。”
“膽子真大,敢這樣說話。”
是世家給她的底氣,吏部尚書是六部之首,他無故動不得李千暮。
他以為李千暮也是如此想的,所以才敢在他麵前這樣說話。
祁錦華神色微冷,垂眸玩著手裏的茶盞,思量著李儒單在朝中的勢力。
“你說你遵守宮規,那在朕麵前,為何不自稱臣妾?”
氣氛驟冷。
“朕不知你今日的話,是出於自己的想法還是有人教你,但既已入了宮……”
“所以入了宮,受委屈連提都不能提,是嗎?”
祁錦華的話被打斷,他抬眸,才發現李千暮轉著身子怒瞪著自己。
眼尾微紅,分明是生氣的模樣,倔強又難過。
現在想來,是那時的自己將李千暮想的過於心機深沉。他在這皇位上不斷摸索,踽踽獨行,除了相爺外再不敢相信任何人。
那時的祁錦華,誤以為這個樣子的李千暮是在故作姿態,惹他憐愛。並不曾想過,她是選秀的人中家世最好的,封位最高的,可卻三個月未見天顏,別人會如何說風涼話。
她直接挑明的“宮內拜高踩低”,是在向他示弱,尋求他的幫助。他卻將這些視作她爭寵的法子,將她想成為了家族滿心城府之人。
或許從一開始,他便是錯的。
他以為的“如她所願”的寵愛她,給她捧到雲端,看著她肉眼可見的開心,他在心裏思量李儒單到底想要什麽。
後位?相位?還是二者都要。
李千暮被診出有孕時,曾問他,是喜歡皇子還是公主。
他該如何作答?他滿心想著李千暮這樣問是想在他這試探出什麽。
她依偎在他身上,素白的手指剝著葡萄,等了半天不見他的回答,抬眸看他:“陛下?”
“都好。”
邊疆在打仗,他操心國事,久也不去後宮。
去也隻去絳雲殿,那是他第一個孩子,他想讓他平安的生出來。
但沒意識到,這在別人看來,是專寵。
一日大雪,用過晚膳後正在看奏折,小太監來報,皇後來了。
好像他登基四年來,他與皇後交談並不多。他按照慣例每月初一與十五都會去鳳梧宮,也知皇後不喜他,他也做不出與曾經的準嫂嫂同房的事。
兩個人相處下來,算不得和善,也沒多少和睦。
皇後突然來找他,或許是有什麽大事。
“請進來。”
楊菡萏提著酒壺,一襲淡裝,隻用一隻白玉簪挽發。
她站在門口,背後是揚揚而落的大雪,聲音溫和:“陛下,小酌一杯?”
祁錦華突然想起,喔,今日,是祁霽華的忌日。
他讓人在偏殿溫上酒,第一次和皇後如此和睦。
要說相識,是他與楊菡萏最先認識。
那日他在京中玩樂,縱馬過主街時,馬蹄帶起路上的水,濺到她身上。
也是楊菡萏告訴他,靖國有律法,京都不可縱馬疾馳。
他想問她的身份,讓重方送份歉禮,可楊菡萏卻說:“殿下既是無心,便不必過憂,左右不過一件衣裳。”
“你知我是殿下,可我並不知道你的名諱,是否不公?”
楊菡萏笑了聲,萬物失色:“臣女知曉殿下是因為臣女聰慧過人。”
這是在說他蠢笨?
她眼中隻有笑意並無半分譏諷,祁錦華也隻是好脾氣的笑笑。
後來,大哥牽著她的手向他介紹,說這是他將來的大嫂。
他覺得心中有些沉悶,才後知後覺的恍然,或許,他曾是動過心的。
隻是這份心意,本也未曾被及時發覺,隨著她成為大嫂漸漸淡去。
祁錦華記不得那日具體如何,第二日醒來時,他與楊菡萏赤身**的躺在龍榻之上。
明黃褥單上一抹鮮紅讓他愣在原地。
轉頭對上楊菡萏沉靜如水的眼眸,他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解釋。
私下時,重方跪在他麵前請罪。
罪在,私查皇後。
他說,那夜的酒裏,有合歡散。
後妃給皇帝下藥,是大罪。
祁錦華想起大哥曾說:“菡萏性子強硬,你多讓讓她。”
他想了很久,覺得是自己太過寵愛李千暮,又不與皇後同房。
後妃在皇後之前有孕,她做了四年皇後,並無所出,使她覺得後位不穩。
“此事就當不知道,下去吧。”
“陛下,不能縱容啊。”重方勸到。
重方自幼與祁錦華一同長大,自是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
皇後縱然要爭寵,也用不得給皇帝下藥這種事,何況,她久居深宮,合歡散又是從何而來?
“沒事,”祁錦華抿了抿唇,“是朕欠她的。”
兩個月後,李千暮生下皇長子,晉妃位。
祁錦華還沒從當父親的喜悅中出來,太醫來報,皇後有孕。
原來,她是想要個孩子。
“盯緊鳳梧宮,”他吩咐重方,“別讓楊家狸貓換了太子。”
“是。”
嫡子出生的那一天,邊關的戰報正好傳入京都。
捷報。
這是祁錦華登基五年來,第一個捷報。
江邕傳信而來,請旨對北離乘勝追擊。
——若是江邕提議,你可按情況而定,或許能試上一試。
祁錦華準了。
禮部來問嫡子的名字,他說:“晏,海清河晏的晏。”
他去請教相爺:“老師,學生給阿晏起了個表字,宸之。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您看如何?”
即便當上皇帝多年,在韋尚恩麵前,祁錦華還是自稱學生。
“陛下是想要讓這個孩子繼承皇位?”
“他是嫡子,理應如此。可我又想等他長大問問他的意思,若他無心這個位置,我也不想強求。”
他當過皇帝,知道皇帝並沒有那麽好,他想讓他每一個孩子都能有自己的選擇。
“在此之前,這孩子便由老臣來教吧。”
“您的身子……”
“老是老了點,還能動。”
祁錦華鼻頭微酸,對他拜了一拜:“多謝老師。”
得相爺韋尚恩,是靖國之幸,祁錦華之幸。
祁晏滿月時,楊家嫡子楊牧風戰死的消息傳了回來。
皇後大慟。
國丈楊寬的奏折上三問江邕。
一問,勝算隻有四成,為何非要追擊北離殘兵。
二問,將領許多,為何要派楊牧風一個參將做前鋒。
三問,明明七萬大軍,為何隻派二百人人夜襲大營。
楊寬聯合百官給祁錦華施壓,要求他召回江邕,徹查此事。
——靖國如今打不起任何一場仗。
——養精蓄銳,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大哥的話縈繞在耳畔,他想了又想,下旨召回江邕。
可江邕抗旨不回,說此時才是一舉擊潰北離最好的時機。
“陛下!江邕已經害死了老臣的兒子,難道還要害死其他人的兒子嗎?!”
“江邕此人,隻為功勳,不為百姓!”
“這場仗打了三年,國庫空虛,民生不振,不宜繼續開戰啊!”
百官齊呼:“請陛下停戰,休養生息。”
祁錦華看向坐在太師椅上的韋尚恩,隻見他歎了口氣,點點頭。
“傳朕旨意,從邊境撤軍,違者,按謀逆罪論處。”
也是從這個時候,江、楊兩家結下了恩怨。
貞徽五年六月,楊家上報,順玉公主難產。
順玉是先帝與一嬪妃生的孩子,因著差了五年,祁錦華從前與她算不得親近。可到底是唯一的妹妹,也是這世上唯一剩下的親人,祁錦華待她很好。
當初她說喜歡楊牧風,想要嫁給楊家時,他便也答應了。
靖國開國選賢與能,並無駙馬不能入仕的規矩。
祁錦華派了整個太醫院前去,甚至自己也換了常服去到楊府。
可還是沒留得住這個妹妹。
那天天氣明朗,豔陽高照,祁錦華隻覺得冷得很。
他獨自上了城樓,看著繁華的京都城。
這天地茫茫,他覺得無力極了。
父兄留不住,妹妹也留不住。
楊菡萏和他說,想為這個孩子起名珩。
他生來無父無母,父親為國戰死,母親又是一國公主,可否能賜國姓。
不叫楊珩,叫祁珩。
他答應了,同時,也答應了這個孩子可以養在鳳梧宮。
有大臣私下進諫,如今江邕駐守邊陲,手握大軍,為牽製江邕,他該讓江家的姑娘進宮。
朝中武將以江、楊兩家武將為首,如今楊家嫡子離世,江家有一嫡子外,江夫人又有孕。長此以往,隻怕武官中會一家獨大。
他派京官去查楊牧風的死,並無任何陰謀之說。戰場上刀劍無眼,楊牧風真的隻是戰死。
可楊家依舊將楊牧風的死怪罪在江邕身上,那是他們家引以為傲的小兒子,是京都城內明媚恣意的少年郎。
他死時,僅僅十八歲。
楊家如此記恨江邕,若此時讓江家女子入宮,這是在害她。
祁錦華讓重方去查江家如今適齡女子都有誰。
江邕的妹妹,江蔓枝。
江老將軍老來得女,生前一直將她捧在手心裏,她小江邕十多歲,與祁錦華年歲差不多。
“不能害了人家姑娘。”祁錦華喃喃自語。
也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這事便被祁錦華壓下,轉過年,江夫人生下嫡二子江淮嶼。
舊事重提,他置之不理。
仲秋國宴,他露過臉後便要回乾明宮。
路上,被人攔住,那人一襲水藍長裙,於沉沉月色中寧靜美好。
“臣女江蔓枝,見過陛下。”
“起來吧,什麽事?”
“臣女想要進宮。”
“為何?”
“有很多理由。想讓陛下安心,兄長必不會有不該有的心思。想保護江家,讓陛下不對江家起疑心。還想……為陛下分憂,臣女進了宮楊家便不會為難陛下。”
祁錦華沒有想到,看似嬌嬌弱弱的小姑娘,竟有如此想法。
“你一個女兒家,做不得這麽多事。宮裏也沒你想的那麽好,夜深了,出宮去吧,此事莫要再提。”
祁錦華抬步要走,又被攔住:“臣女是自己願意入宮的。”
姑娘秋水盈盈,眼中是分毫不讓的堅定。
“我同兄長與嫂嫂說過了的,亦說服了他們。”江蔓枝秀眉輕擰,眉宇間染上一分小心翼翼,“陛下,臣女真的是自願的,您就讓臣女入宮吧。”
江蔓枝還是進了宮,祁錦華想了許久,給了她昭儀的位份。
禮部覺得太高,可聖意已決,隻能如此。
他和重方說,照看著點錦悅宮,若皇後為難於她,就來告訴他。
江蔓枝進宮的那一日,他午後無事,便想去錦悅宮瞧瞧。
他坐在坐攆上閉目養神,重方在一旁抽了口冷氣,小聲道:“陛下您看,是江昭儀。”
他睜開眼,便看見初夏明媚的午後,江蔓枝提裙向他小跑而來。
日光撒在她身上熠熠生輝,卻不及她臉上的笑意半分,頭上的步搖隨著她的跑動胡亂撞著。
明明隔得很遠,他卻好似還是能聽見清脆的撞擊聲。
直到跑到他麵前,江蔓枝輕喘著氣,臉上染了一片緋紅,不自覺地伸手扶住坐攆邊緣,微微彎腰。
累成這樣,麵上還帶著笑意。
他瞧著心情也好了很多,溫和問:“何事如此著急?”
“他們說,陛下來了。”江蔓枝仰著頭看他,許是陽光刺眼,她眯著眼,將手舉在額前遮陽,“我有些等不及。”
看得出,江蔓枝真的是被江邕護在身後無憂無慮長大的小姑娘,隻怕是也沒學過什麽規矩,不知道如此做,不合禮數。
祁錦華下了坐攆,同她一起走回去,她嘰嘰喳喳說了好多話。
說院子太大,還有些空,她打算種些花,還要找木匠打個秋千。還說離文德殿太遠了,她想看書來回就要半個多時辰呢。又說伺候的人太多了,一上午叫錯了好幾次宮女的名字。
她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說了一路也沒有說夠,最後,停在錦悅宮門口,高指門匾道:“是陛下為我選的宮殿嗎?”
是內務府呈上的單子,他隻隨意點了個。
瞧著江蔓枝期待的目光,他說不出否認的話,隻能避而不答:“喜歡嗎?”
“喜歡,”江蔓枝重複一遍,“這個名字,我非常非常喜歡。”
直到躺在病榻上,祁錦華也想不明白,當初準允江蔓枝進宮究竟是對是錯。
她起初分明是開心的,每次他去,總能看見她眼角眉梢處帶著笑意。
他告訴她若在皇後那受了委屈就同他講,她會拉著他的胳膊晃了又晃,和他說:“我不委屈,一點都不覺得委屈。”
她好似一直都是開心的,特別是祁瑤出生之後。
那個混世小魔頭總能把錦悅宮攪得天翻地覆,每次都讓他頭大,可江蔓枝卻好似不會生氣一般,笑看著爬上樹摘下杏子屁顛顛來邀功的祁瑤,誇道:“真厲害,去玩吧。”
“蔓枝太過寵溺和豐了。”他提醒道。
“天塌下來有陛下和頂上三個哥哥頂著,況且,天也塌不下來。”江蔓枝笑眼盈盈,“陛下何必要對一個小姑娘苛刻呢?”
說的也是。
他看著祁瑤,想起了曾經不學無術的自己,她真的很像他。又想起了順玉,先帝在時,好似也極為寵愛她。
罷了,由她去吧。
想到這,祁錦華不免心傷。
“陛下,夜深了,您又陷在回憶裏一整日了。”
重方換上新的燭芯,將藥碗端到他麵前。
祁錦華看著漆黑一片的窗外,才恍然,自己竟又想了一整日曾經的事。
“從前隻覺得日子太慢,好像這個皇位怎麽都坐不到頭,如今回頭想想,真是白駒過隙。從前那些事,還曆曆在目。”
祁錦華將藥一飲而盡:“楊寬那邊如何了?”
“鳳印收走後,楊家確實有所動作,楊家軍如今已經有大半進了京都。”
祁錦華點點頭,看著重方:“咱倆也算是認識一輩子了。”
“奴才不敢。”
“從前在我麵前沒個規矩,這麽多年,倒是你最規矩。”
重方紅了眼眶,努力壓住聲音裏的顫意:“他們不拿陛下當陛下看,奴才拿。您在奴才心裏,是最好的陛下。”
“愚忠。”祁錦華瞅他一眼,“再過個把月,你就成佞臣了,可委屈?”
“委屈倒說不上,”重方如實道,“就是不能隨陛下一同死,挺不情願的。”
“你不能死啊,”祁錦華拍拍他的手,“你得替我護著宸之。”
楊寬以為他用了五年的時間終於買通祁錦華身邊的大太監。
他以為威逼利誘能買人心,殊不知,早在他五年前第一次找上門時,重方就如實告訴了祁錦華。
人世間的情意並非幾兩銀子,幾句威脅就能被打碎的。
是他的過錯,早看出皇後在攏權,隻覺得母家勢大對祁晏有助力,並未想過楊家如此狼子野心,等他反應過來想收權時,已經來不及了。
起初,祁錦華隻是想要以此反監視楊家究竟想如何,當他意識到楊家似乎想要讓祁珩登基時,他便不再容得下楊家。
這個皇位,可以給祁珹,可以給祁晏,唯獨不能給祁珩。
大哥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他不聰明,當了二十多年的皇帝,沒了老師的幫助,成算謀略隻能想到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
等楊寬造反,一朝斃命。
他終是無法對皇後下手,他還是無法下旨殺了大哥喜愛的女子。
那也是他孩子的生母。
那就讓死之後的他來做,他將一道密旨給了重方,派他去守皇陵。
皇陵之中,有祁霽華的屍骨,讓重方將這些年他做的事一一告訴祁霽華。
好的壞的,全都說與他聽。
給他說說他這個天生愚笨玩物喪誌的弟弟,這一路走來努力過多少次,犯過多少錯。
祁晏登基後,若楊菡萏安分守己,便能好好地做靖國尊貴的太後。可若是她還有什麽不切實際的想法,這道密旨,就是賜死她的遺詔。
遺詔一出,無人可改。
隻是苦了重方,伺候他一輩子,到頭來,要被冠上“佞臣”的名號。
·
祁錦華死的前一天,晚上睡不著,安神香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讓重方將窗戶打開,他想看看月亮。
“陛下,這幾日天不好,沒有月亮。”
重方將他扶到廊下,搬了個軟榻,又給他裹上一層薄被。
九月盛夏的夜風依然會讓祁錦華感到冷,他歎了口氣:“這寒毒真夠疼的。”
父皇與大哥,都是中了這個毒。
他派人去北離拿到了這個毒,下到自己身上,想嚐一嚐他們死前遭受了怎樣的痛苦。
祁錦華看著烏雲密布的天,好像能從裏麵看到黎明百姓的痛苦:“這個國家,朕治理得不好。”
“陛下是為了二殿下繼位後能更輕鬆些。”
祁錦華搖搖頭:“朕用冠敏堂皇的理由為自己辯解,究其原因不過是因為無能。”
他口口聲聲說為了祁晏攢了國庫,攢了兵馬。
若他有大哥的治國才能,若他與老師一樣厲害,二十多年來,百姓不會生活在這樣艱苦的環境之中。
這些百姓又為何要為以後的“太平盛世”犧牲。
“貞徽八年,陛下西巡隴州,有一老嫗協年幼孫兒攔路磕頭,感恩陛下下詔平反天下冤案,還她兒子一個清白。貞徽十二年,江府老侯爺回京,帶來南寨一個村子寫的感謝信。”
重方一個一個的舉例,末了,說:“陛下何須妄自菲薄呢?相爺也道,您不輸那位的。”
重方陪他一直坐到深夜,期間添了好幾次熱茶,他勸了兩回讓他也坐下喝,重方一次未聽。
重方這人固執得很,他做殿下時,可以與他有說有笑,可自他登基,他比任何人都守規矩。
從前天剛黑重方就哈欠連天,天大地大他睡覺最大,好幾次出去赴宴,都是祁錦華駕馬,重方在馬車裏呼呼大睡。
如今,他能陪他熬整夜。
祁錦華這一生,對不起很多人。
為首的,當屬李千暮。
如何都忘不了,她失了腹中孩兒時的委屈與不甘,她將屋裏的物件砸得粉碎,質問他為何不降罪於皇後。
凡是入口的東西,她都會讓人一一檢查,這麽久都沒事,為何去了皇後宮裏當晚她就小產。
她問他為何偏袒皇後?
那時祁珹五歲,簽訂靖北條約的第一年,那時前朝黨爭鬥的不可開交,吏部尚書逐漸做大,他一心隻在製衡上。一時不察,讓楊家鑽了空子,害了李千暮肚子裏的孩子。
沒有證據證明此事與楊家有關,與皇後有關,他隻能以皇後未保護好宮妃為由罰了皇後半年俸祿。
李千暮知道後拿著一摞摞的銀票扔到他麵前問:“陛下,這些錢,能換回臣妾的孩子嗎?”
“那也是陛下的孩子,您就不難過嗎?”
他那時隻想著安撫李家的情緒,別誤了大事,於是將李千暮升為貴妃。和她說:“我們還會有孩子,以後還會有的。”
一年後,吏部尚書李儒單貪贓枉法,證據確鑿。
他看著桌上擺著的足夠李家夷九族的罪證,想了又想,該如何辦呢?
證據裏真假參半,做過的沒做過的,為扳倒李儒單,楊寬全都加在裏麵了。
他找不到替李儒單翻案的方法,證據確鑿,人證物證俱在,他沒有辦法。
李家流放的消息沒有瞞得過,李千暮衝到乾明宮。
“陛下既容不下李家,又為何那麽多年假意寵愛於我?”
“陛下,是你給了我們騏驥,是你啊。”
是他,察覺了李儒單的野心,默許李家做大,捧殺了李家。
“從前種種,陛下沒帶一分一毫的真心嗎?”
見他沉默,李千暮自嘲的笑了笑:“我真的太傻了,以為帝王心會為我停留。之前做女兒時聽聞太子與楊家嫡長女情投意合,進了宮覺得都是謠傳。原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陛下做這些是為了楊菡萏嗎?”李千暮問他,“因為我威脅到了她,因為李家威脅到了楊家,所以陛下就要替她除了我,是嗎?”
“那那個孩子呢?也是陛下默許的嗎?”
“陛下待皇後真是,情深義重。”
他幾次想說並非如此的,可話到嘴邊,怎麽都說不出口。
事到如今,說再多也不過是蒼白的狡辯。
他和韋尚恩說:“老師,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成了一個不擇手段的人。”
“李儒單做錯了事,該受責罰,陛下又有何錯?”
“可我明知那裏麵的罪證有些是偽造的,可我沒管……”
“即便沒有那些假證,也足夠李儒單掉了腦袋。陛下將其流放,流放之地雖苦卻活的下來,如此,已經很好了。”
大哥和他說,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
李儒單嚐到了權勢的味道,人心是不會得到滿足的,他怕釀成大禍,隻能提前順水推舟的扼殺。
可到底是,辜負了李千暮的一片真心。
他原以為,她不是真的喜歡他,她隻是喜愛權勢。
決裂之日才發覺,原來她隻是性子太過要強,太過高傲。
要說後悔過嗎?
祁錦華不知道,或許有。
固然要維持朝政行縱橫之術,也不該利用真心。
所以,在他得到祁晏不悔的回答後,他滿意得很。
這樣的孩子,果真如老師所言,會是一個很好的帝王。
·
祁錦華死的那天,天上下了很大的雨,他想讓宮人將他抬出去,讓大雨衝刷他的身體,可他已經沒有力氣說話。
老師死的那日,也是這樣大的一個雨天。
那時他惶恐不安,像是一直依附的參天大樹轟然倒塌。
他倉皇迷茫,不知所措,說是天塌下來也不為過。
“老師,我還沒有長成,我還沒有長成。”他手足無措地跪在床前,屋外狂風暴雨,他以為老師會像大哥死前一樣交代他很多事,可老師隻是撫摸著他的臉,眼中的慈愛溫和像幼時他不聽話時那樣。
“您就按照定好的事,一步一步往下走,等著二殿下成人。”
“二殿下長成如今這樣有出息,有陛下的一份功勞。”
他說:“這麽多年,陛下辛苦了,往後的日子,可能要更辛苦一些。但是別怕,這個皇帝,陛下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各人有各人之長,臣就瞧殿下不輸太子殿下。
——殿下與太子殿下都是很好的孩子。
——陛下莫怕,這條路,有臣陪您走下去。
他握著韋尚恩枯槁的手,感覺到他的手漸漸變涼。
他的身後,自此之後,空無一人。
韋尚恩曾和他說:“如今並無戰事,陛下可用士兵修建運河與國渠,促進南北經濟發展。”
他將自己的想法說與老師聽:“我想把這些留給我的孩子去做。他比我聰明,比我膽子大,會成為你們希望的帝王。我把國家的人和錢準備好,讓我的孩子去建設他們,讓百姓記住他的功勞,讓大家確信,他是個好皇帝。老師,我這樣做,可以嗎?”
“如此,陛下便要背上罵名了。”
“這些都無妨,我隻怕我的方法拙劣,幫不到阿晏。”
韋尚恩看他的眼神悲傷又慈愛:“陛下一直是個很好的孩子。”
這話,祁錦華幼時從他嘴裏聽到過,原本隻以為是阿諛奉承,後來便以為是寬慰他。
一直到韋尚恩離世前,又說了一遍。
或許平庸對於一個皇帝來說固然是錯,可拋卻皇帝這層身份,在韋尚恩心裏,祁錦華自始至終,都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祁錦華痛地蜷縮著身子,發出劇烈的咳嗽聲,周身不斷顫抖。
他努力抬著頭,希望從雷霆大雨中,窺得一絲天光。他看了好久好久,隻能看見烏雲遮蔽日。
他垂下頭,呼吸越來越淺,朦朧間,他看見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
父皇坐在龍椅上一臉嚴肅的看著他,看得他心生懼意,身後傳來大哥的聲音:“父皇別嚇錦弟了。”
父皇笑出了聲,朝他勾勾手:“過來,給朕看看。”
他聽話地走上前,父皇拉著他的衣袖看了又看,皺眉搖頭:“怎麽還瘦了,禦膳房的飯菜不愛吃?”
他鼻頭一酸,聲音沙啞:“父皇……”
大哥一把攬過他的肩膀笑道:“這麽大的人還哭鼻子?丟不丟人?”
“臭小子,挺能耐的,沒把朕的江山亡了,”父皇拍了拍他的身上,再次仔仔細細看了個遍,目光溫柔起來,“這些年辛苦了。”
不遠處傳來鈴鐺的清脆聲,他不自覺地跟過去,隻見一水藍色衣裙的姑娘邊跑邊笑,手裏還牽著一條紙鳶線。
姑娘腳下沒注意,撞到他身上,驚慌失措的差點摔倒,他伸手扶住。
“見過殿下,我叫江蔓枝”
“起來吧,我是……”
“我知道,殿下是祁錦華,”江蔓枝笑眼盈盈,“我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
祁錦華突然想起,那好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江蔓枝喝醉了酒,趴在他懷裏蹭了又蹭,醉眼朦朧,神秘兮兮地同他說:“我知道陛下的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噓,”江蔓枝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間,“說不得,說不得。”
“陛下隻要知道,我喜歡陛下並非陛下是陛下才喜歡的,而是真心喜歡陛下,無論陛下是什麽身份,我都喜歡。”
“說繞口令呢?”
他那時隻覺得她喝醉的模樣像個小貓一樣,怪可愛的,並未做他想。
江蔓枝和他說,陛下,我們很久之前就見過。
他以為她說的是和祁霽華見過,卻原來,她說的一直是他。
是祁錦華。
屋外大雨鋪天蓋地的傾瀉而下,毫不留情地擊打著京都城的每一處。
祁錦華伸手摸了摸,摸到寫滿自己罪過的筆本。
他不喜下雨天,因為他在下雨天失去了好多人。
可最終,他在大雨滂沱中合上了眼。
他活了四十年,做了二十四年的皇帝,做得不好,也已然盡力。
若說最開心的時光,大概是有兩段。
第1段,做殿下時,有父兄護佑,能當過無所事事的皇子。
第2段,江蔓枝入宮之後。與她待在一處,總會不自覺的開心起來,也很快明白,自己是真的喜歡她。
若是這一切未發生就好了,或許他會在某一日與江蔓枝結識,打打鬧鬧說說笑笑,再讓父皇多給些彩禮,歡天喜地的將她迎娶進門。
她若不喜京城,就帶著“餛飩”一起雲遊四方。
想想都覺得很美好啊。
隻是“餛飩”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
又想起買到“餛飩”的那一日,他牽著小馬被巡邏的侍衛追了四條街。
那是一個陽光和煦的上午,是他離心中所念最近的一次。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