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說你叫槐安?為何叫這個名字?”

祁瑤坐在大殿外的門檻上好奇的仰頭看他,從她明亮的眸子裏,槐安能看到自己身影。

“你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問這話時他明顯有些開心。

“一枕槐安可不是好寓意。”

“那你可以叫我的常用名天下無敵,或是現用名——九百萬。”

祁瑤:?

槐安一臉自豪的解釋:“祁二應該告訴過你,我是最厲害的殺手。”

祁瑤誠實道:“沒告訴。”

“……”

槐安輕咳一聲:“那你現在知道了。凡是我接手的任務就沒有完不成的,所以江湖尊稱我一句——天下無敵。”

下一句:實至名歸。

祁瑤歎了口氣,小聲嘀咕:“怎麽聽都不像真的。”

皇兄說他尋了個很厲害的人來保護她,不會是被騙了吧?

“不信?”槐安挑眉,祁瑤隻覺眼前寒光一閃,身旁金絲楠木的椅子就被切了個對半。

她目瞪口呆。

槐安懶洋洋的收了劍,衝她揚眉:“我的劍很快。”

祁瑤心痛的指著裂成兩半的椅子,聲音顫抖:“你知道我有多喜歡它嗎?你知道它多少錢嗎!”

“多少錢?”

“三千兩!”

“就這點?”槐安坐到桌上,雙手抱臂,黑柄長劍夾在雙臂中間,“你哥說,等我把你安全送回靖國,給我九百萬……”

祁瑤不可置信:“我值九百萬?”

槐安幽幽道:“黃金。”

那沒事了。

祁瑤放下心來,皇兄肯定是騙他的。

“所以,你打算叫我什麽?”

在槐安一臉期待中,祁瑤試探道:“九百萬?”

“公主果然如傳聞說的那樣冰雪聰明。”

祁瑤:……

或許是為了證明槐安的能力,祁瑤總會在宮裏搞點事。

包括但不限於:大半夜在太華池劃船,突然一躍而下,被不知道從哪裏飛出來的槐安揪著衣領送到岸上,然後開始大叫引來巡邏的禁軍,看看槐安會不會被禁軍發現。

次數多了,槐安一把將她撈過,足尖輕點,飛到粗樹枝上等祁瑤站穩後鬆手。

祁瑤扶著樹幹微微蹲下身氣道:“你以下犯上!你信不信我讓我父皇砍了你的腦袋!你大逆不道!你好大的膽子!”

祁瑤的樣子實在是太過外強中幹、色厲內荏,槐安一點沒怕直接坐到樹枝上,還使壞的顛了顛身子讓樹枝搖晃。

“少俠饒命!”祁瑤死死抱住樹幹,嚇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槐安輕嘖:“膽子這麽小?”

第二日,祁瑤氣衝衝地去找祁晏告狀,喋喋不休的說了一炷香槐安的錯處後終於停下嘴,將祁晏剛泡好的茶一飲而盡,等他的回複。

祁晏想拿茶杯的手在空中一停,又認命的重倒了杯,說:“那你把他帶過來,我來訓他。”

“禁軍都瞧不見他半個影子,我怎麽給你帶來?”

“是啊,禁軍都抓不到遑論我的府兵呢,”見祁瑤又要發作,祁晏將她按到椅子上安撫,“槐安性子直率,你莫與他計較。”

“皇兄是如何與他認識的?”

“他沒說?”

祁瑤搖頭。

“那我也不能說,我答應過幫他保密,不能騙他。”

“皇兄還答應給他九百萬兩黃金,這難道不是騙他?”

“這個是。”

祁瑤:?

“總之就是,當時有人追殺我,他誤以為那群人是找他的,被我的人救了之後,就硬要還我一個人情。”

祁瑤對槐安多了一個印象:雖然蠢笨,但仗義。

祁晏縱著她鬧了一會,等她要走時提醒道:“不要對他人提起槐安的身份。”

祁瑤哼了聲:“明天我就昭告天下!”

·

連續一個月,沈雲意幾乎天天往宮裏跑,在彩雲宮一待就是一天,像是能與祁瑤多待一會就永遠不會分開一樣。

她身子不好,每到秋天就容易生病,祁瑤想趕她走,她也不走。

祁瑤知道她舍不得自己。

越臨近和親的日子,沈雲意臉上就越發沒有笑意,每次看她都是眼眶通紅。

祁瑤歎了口氣:“沈小意,你怎麽這麽愛哭啊?我是去和親又不是送死,雖然隔得遠,但可以寫信啊。”

“那你每個月都要給我寄信,不,每半月就要寄一封。”

“好好好,隻要你不哭,一天寄一回也行。”

·

因和親一事,江妃與皇帝日漸疏遠,宮女傳報陛下駕到,江妃折身回屋,閉門不見。

皇帝沒說什麽,摸了摸祁瑤的頭問她:“父皇帶你去騎馬好不好?”

祁瑤的馬術是皇帝親自教的,他說,他從前有一匹叫餛飩的小馬,人人都說那馬並非名貴之物,算不得好馬,可他卻最喜歡。

“父皇為何喜歡?”五歲的祁瑤絲毫沒有害怕之意的坐在馬背上問。

“因為買它那天,我很自由。”

“自由是什麽?”

“自由就是,你可以無拘無束的縱馬疾馳。”

五歲的祁瑤歪歪扭扭的學習騎馬。

十五歲的祁瑤在京都城外與皇帝賽馬。

她騎得很快,耳邊是呼呼而過的風聲,與皇帝交錯時,轉頭看了眼,未能看清皇帝悲傷的目光,也未能聽見,那被風吹散在空中的話。

祁瑤一路騎,卻在半山腰停住。

她下馬站在高處眺望,眼前的路沒有盡頭,回望,來時的路平坦蜿蜒。

“怎麽不去山頂?”

槐安的聲音出現在身後,祁瑤震驚:“汗血馬你都追得上?”

“這怎麽可能?”槐安瞥她一眼,“我猜你要來這,提前等著。本來在前麵等,看你沒上去,就回來找你。”

“那你若猜錯了呢?”

槐安一愣,不自然的將視線移向別處:“沒想過這回事。”

祁瑤失笑,合著這人純碰運氣啊?

真是要武力有武力,要智力有武力。

忌憚上次被放在樹上的經曆祁瑤沒敢笑他,回了他的問題:“我想給自己留個念想,若是能回來,便爬到山頂。”

“去掉那個若字。”槐安挑眉,“到時,我陪你爬。”

祁瑤側眸看他,初升的朝陽映著他的臉頰讓人看不真切,金光落下,仿佛是他自身的光。

十七歲的少年心高氣傲,一人一劍立於山中,是人間最恣意的存在。

察覺到有人要來,槐安很快就消失在山野之中。

皇帝見著她連馬都未停穩就跳下來,祁瑤趕忙上前扶住:“父皇小心!”

“瑤瑤、瑤瑤……”

“我在,我在這。”

皇帝慌亂地把住她,像是驚魂未定,祁瑤疑惑:“父皇怎麽了?”

“朕方才以為……”皇帝嘴唇輕顫,止了話語,隻是輕柔地拍拍她的肩膀,咽下後麵的那句“要將你弄丟了”。

皇帝坐在地上,脫下披風疊好放在一邊,拍了拍披風:“來,過來坐。”

祁瑤依言坐下,挨著皇帝。

“朕以前也總愛來這,看山,吹風,遇到放羊的老伯還會幫他看會羊。有一次遇到挖菜的婆婆崴了腳,朕將她背下山送去醫館,她的兒子留朕吃飯,那是朕第一次吃炒野菜。”

“好吃嗎?”

皇帝搖頭:“挺苦的。”

炒野菜挺苦的,挖野菜果腹的百姓也挺苦的。

“朕在位二十二年,京都城外,還有需要挖菜充饑的百姓。他們該恨朕,因為朕未能讓他們過得好些。你也該恨朕。”

“父皇?”祁瑤抬頭,看見皇帝正目光溫柔的看著自己,一如從前他看她那般,帶著疼愛,帶著寵溺。

“朕有次聽到沈家那丫頭叫你刁蠻公主。”

祁瑤趕忙解釋:“沈小意她說的玩笑話。”

“你還叫人家頑劣病秧子,”皇帝被打斷也不惱,點頭笑:“但是朕知道,我們瑤兒從來都不是真的刁蠻。你覺得你是公主,天生就比尋常人過得尊貴,靖國有難,理應做出貢獻,所以你知道要和親後不哭不鬧。你覺得朕在這個位子上看似手握生殺大權實則為難得很,所以你不想怨我。你母妃因你和親的事同朕爭執,你不想她難過,那你自己呢,瑤兒,怎麽不想想自己?”

祁瑤垂眸,指尖撚著衣袖,將頭側到一邊,不想讓皇帝看到她紅了的眼眶。

皇帝摸了摸她的頭:“瑤兒,試著恨一恨父皇吧,讓自己好過些。”

“我不恨。”祁瑤曲起膝蓋將頭埋進去,聲音哽咽,“我不恨任何人。”

她要怎麽恨呢?

恨他不是一個好父親?可她從小到大從未被責罵過,父皇會親自教她識字騎馬,不厭其煩地為她挑選在他眼中長得一樣的衣裙,因為她的一句話就於深夜偷偷抱她去太華池劃船,她因犯錯被母妃罰跪父皇會偷偷給她拿個墊子,捧一堆吃食玩意哄她開心。

恨他狠心讓她和親?可她親眼所見群臣對父皇咄咄相逼,見江家為她遭難,見父皇夜夜立於冰寒月光下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父皇,她該怎麽恨呢?

人們總說恨意會讓人走的長久,可祁瑤卻覺得,愛意才會使人長久。

因為她愛著這個國家,愛著努力生活的百姓,所以她願意為他們付出,以她螢火之光,護一方平安。

皇帝帶著她玩了一天,扮作尋常人家的父女在護城河邊冰釣,為她簪花,陪她放紙鳶,沒看見腳下的石頭直接撲在地上摔了個四仰八叉。

找了個小麵館為她煮麵,祁瑤吃了一口鹹的連連擺手,讓他還是別禍害莊稼。麵館的攤主為兩人端上打鹵麵,祁瑤將皇帝碗裏的肉全都夾到自己碗中。

玩了一天,祁瑤累得躺在回宮的馬車上一句話不說,到了宮門口,下車沒走幾步就喊腿疼。

跟著的小太監想去傳坐攆,被重方用眼神瞪了回去,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小太監隻能退到一邊默不作聲。

皇帝彎下腰,祁瑤笑眯眯地跳到皇帝背上,下巴靠著他的肩膀摳衣服上的絲線。

祁瑤小的時候有一陣非要皇帝背著,能一整天都掛在他身上,放下就哭鬧,皇帝沒法,隻好抱著她上朝。那一段時間,礙於祁瑤在,皇帝從沒在早朝上動過怒。

下朝時會把她放在腿上帶她批奏折,祁瑤不會大吵大鬧,隻動不動就用毛筆蘸墨水,在奏折上畫幾道,這份奏折便廢了。

“你記不記得你六歲那年冬天,總讓朕抱著你,國丈來找朕議事你便哭,讓宮女把你抱下去,沒過一會就來說你哭得背過氣去了。整整半個月,朕連國丈的麵都沒見過。”

祁瑤偷笑,因為困倦微闔著眼:“女兒故意的。”

“朕同你母妃講你是故意的,她還不信。”

那段時間正值韋相爺剛病故,楊寬多年來被韋相爺壓著無法攏權,如今他一死,再也沒人攔得住他,朝政不穩。

“我們瑤兒聰明著呢。”

“不是我聰明,”祁瑤輕聲道,“是二哥和我說,父皇疼愛我,韋相爺離世您心裏難過,讓我多去陪陪您。”

“他還說什麽了?”

“還說,國丈有二心,不是真的為父皇好。”

祁瑤說完登時清醒過來,自己竟在父皇麵前替二哥說好話,她直起身子,手指不自覺的顫抖:“女兒絕沒替二哥說話的意思,隻是追憶過往,父皇莫要生氣。”

“你覺得,你二哥如何?”

祁瑤緊張的不敢呼吸,摸不透皇帝問這話是什麽意思,隻聽皇帝輕笑,聲音裏沒有半分不悅:“如實說便好,今日你我隻是父女,不論君臣。”

“皇兄他是很好的哥哥,很好的兒子。”祁瑤瞧見皇帝眼中微閃的淚花,才敢說出心裏一直想說的話,“皇兄真的是很好的人,父皇有時也要……公平一些。”

“朕待他不好。”

這句話皇帝說得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到彩雲宮時,祁瑤已經沉沉睡去,怕吵醒她,皇帝並未讓宮女行禮。將祁瑤放到**後皇帝就離開她的閨房,正巧與江蔓枝對視上。

二人都沒說話,皇帝又寂靜無聲地離開。

走出彩雲宮,他回頭看,彩雲宮的大門在他眼前緩緩關閉。

自祁瑤和親後,從未對他打開過。

·

和親的前一天,祁瑤抱著枕頭跑到江妃**睡。

江妃摟著她哼唱搖籃曲,像小時候那樣,隻是那時候祁瑤的另一邊還有皇帝。

“母妃,你別怪父皇了。”祁瑤伸手為她抹掉眼淚,在她懷裏蹭了蹭,“你從前也說,父皇不容易。”

祁瑤記得她很小的時候,約莫隻有四五歲,偶然聽見大臣說父皇不堪大任。她跑去問母妃,母妃抱著她在院裏看日落。

母妃說:“並非每一個人都適合做皇帝的,你父皇沒辦法但他盡了自己最大的力氣,我們不能怪他。”

小祁瑤問:“父皇不適合做皇帝,那適合什麽呢?”

“適合做除了皇帝以外的任何事情。”

小祁瑤覺得母妃沒有騙她,她想要太華池最中間的荷花,父皇一會就能給她取來,她想在院裏堆雪人,父皇能弄出各種形狀的。

父皇還會為母妃描眉,說是民間最近流行的遠山眉,丹青比宮裏的畫師都好,棋藝和韋相爺不相上下。會撫琴,會講出各式各樣的奇聞異事,小祁瑤越來越覺得,父皇是一個很厲害的人!

“傻孩子,”江妃將她摟緊,聲音哽咽,“我是在怪自己,生下了你,卻不能保護好你。”

“母妃,我長大了,肯定會好好照顧自己。而且隨行的宮人是母妃同母後一起安排的,那都是宮裏機靈能幹的,母妃就放心吧。”

祁瑤打了個哈欠,往江妃懷裏靠了靠:“母妃,我好困啊。”

江妃哄著她,聲音裏卻漸漸帶著哽咽,看祁瑤睡著,輕手輕腳的下了床,快步離開屋子。

祁瑤緊緊閉著眼,淚水還是從眼睛裏鑽了出來,她翻了個身麵朝牆,怕江妃回來看見她的淚水。

·

祁瑤離宮的那天天氣很好,宮人們都在外麵忙,她獨自坐在屋裏看著窗邊。

“九百萬。”祁瑤試著叫了聲,沒有動靜。

也是,彩雲宮人來人往,估計他也無處藏身。

“找我做什麽?”

槐安的聲音突然出現,祁瑤仰頭,看他竟靠坐在房梁上,嘴裏還在嚼什麽東西。

“你吃什麽呢?不對,你什麽時候在這的?就沒人發現你嗎?”

“本少俠十二歲潛入劍宗蕭門偷骨梁劍他們三日後才發現宗門失竊,十四歲夜襲……”

“十四歲夜襲永山,剿滅四百山匪。”祁瑤無奈,“這事你都說了不下八百回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九百少俠,你這樣一點也不帥氣。”

“九百萬。”槐安糾正。

“靖國,有一個複姓叫九百,你就不能假裝自己姓九百叫萬嗎?”

槐安若有所思:“這麽麻煩?待我去殺光他們。”

祁瑤知道他又在胡言亂語,懶得打理,突然發覺自己方才心中那難過的心情被槐安一鬧,現在減輕了很多。

宮人推門進來告訴她可以走了,祁瑤穿著沉甸甸的公主服,坐上四馬同拉的馬車,上車前側頭看了眼,看到人群裏哭成個小淚人的沈雲意。

她衝她眨眨眼,隨後坐如車內。

耳邊是綿延的鼓聲,百姓齊呼:“恭送和豐公主。”

祁瑤掐著自己的手指,還是沒忍住,淚水滴落在衣裙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冬日白天短,不能總遇到客棧驛館,有需要原地過夜的時候。

來接祁瑤的北離使團中的一人見宮人們忙裏忙外的搭建帳篷,還在帳篷內外擺屏風盆景,麵露不屑。

兩次後,有宮女終於忍不住,質問道:“你笑什麽?”

她的聲音很大,引起身邊人的注意,那北離人又嗤笑一聲:“你們中原人,真是嬌貴。”

“大膽!區區一個使官,也敢隨意評價我們公主?”

“你們公主都沒說什麽,你算個什麽東西?”

“靖國境內,豈容你猖狂!”靖國的宮人們聽不下去,紛紛上前,北離隨從也聚集起來,場麵一下子僵持。

祁瑤知道這事時正在不遠處的林中和北離使團首領那科韓探討兩國箭術的差異,傳話的人剛稟報完,祁瑤就驚呼一聲。

原來是她手中的北離十字弩意外脫手,射中正在吃草的北離馬的馬鞍,馬兒受驚,掙脫韁繩往僵持的人群衝去。

祁瑤趕緊快步上前,那科韓緊隨其後。

馬兒將人群衝的四散,好不容易被製服,祁瑤關切道:“畜生無狀,因枝末小事突然發瘋,你們可有受傷?”

又吩咐宮人:“我那有些瘡藥,去取來。”

“區區小傷,用不著藥。”人群中有一人開口,正是方才挑事的人,他捂著流血的手背看了眼被牽住的馬,想不明白究竟是如何傷著自己。

祁瑤沒再堅持,隻對一擦傷的靖國宮人溫聲道:“他們生活之地與我們不同,耐傷的能力也厲害些,你去取些藥分給宮人們。”

“我怎麽聽著,公主這兩句話說的,好像有些別的意思。”

那人又開口。

祁瑤微微蹙眉,回頭看他:“你是誰?”

那人一噎,目光變得冰冷:“北離副使,曹天。”

祁瑤點頭,沒再理他,曹天見被忽視,生了氣,沒等他發作,祁瑤哦了聲,再次看向他:“你是北離曹家人?我記得前些年北離來使有一個叫曹勇的,與你是何關係?”

“家中嫡兄。”

祁瑤笑:“曹勇豐神俊朗,你亦玉樹臨風,從前就聽聞北離曹氏出人才,果然名不虛傳。待我入開陽,定要見上家主一麵。”

曹天見祁瑤是這種態度,沾沾自喜起來,絲毫沒察覺一旁的那科韓早已黑了的臉色。

曹家原是蒙陰舊臣,靖國的公主卻聽過曹家盛名,這不公開打北離部族的臉?

宮人們也搭好了帳篷,祁瑤以舟車勞頓為由離開休息。

宮女為她沏茶,祁瑤歎了聲:“小蕪,以後莫要如今日這般衝動了。”

被叫小蕪的宮女就是方才質問曹天笑什麽的人,她低著頭,眼淚滴答滴答的落,祁瑤無奈:“我也沒說幾句話,怎麽就哭了?”

小蕪還是低著頭,將煮的正好的茶遞給祁瑤,又往地龍裏放了幾塊銀絲碳,才小聲說:“他們對公主不敬。”

小蕪以前是彩雲宮的宮女,隻來了一年,自告奮勇要陪祁瑤去北離,隻因祁瑤曾在她生辰那日恰巧給了她一包糖豆子。

她無父無母,在世上也沒有牽掛,其他宮人不想去,那她便去。

“我知道。”

“若是在從前有人敢這樣同公主講話,必會拔了他的舌頭喂豬。”

祁瑤失笑:“我到底是做了什麽事情,竟會讓你覺得我要拔人舌頭。”她擺擺手,趕人,“出去吧,我累了,想睡會。”

小蕪退出去沒多久,槐安穿著宮人的衣裳端著飯食走進來,祁瑤喲了聲:“無敵少俠,這次這麽不憑空冒出來了?”

帳篷沒有窗,門外又有人守著,槐安自然是進不來。

槐安懶得理她,把托盤往矮桌上一放,不滿:“窩囊。”

“說什麽呢!”祁瑤瞪他一眼,拿起筷子吃飯。

“要不我去殺了北離老頭。”

“咳咳咳……”縱是知道他語出驚人,祁瑤也難免嚇得嗆水,驚恐看他,“殺他幹什麽?”

“他要你和親,沒有他,就沒這麽多事。”

“沒有他,也會有北離王君,你還能殺光所有北離人?”

槐安凝眸想了會,表情認真:“人數太多,幹殺不行,可以投毒。”

祁瑤:?

祁瑤開始思考二哥派這麽個傻大個來的真正目的,難道是為了給她添堵的?

這不行那不行,氣得槐安在帳篷裏轉了好幾個圈後轉身就要走,祁瑤趕忙叫住他:“去哪兒啊?”

“練劍。”

“你等等!”祁瑤追到他身前攔住他,把他拉回來,拿出十字弩,“你再教教我,我覺得我準頭不好,今天差一點就紮著那匹馬了。”

也不算祁瑤有先見之明,是在馬車裏太無聊就翻看北離紀事,其中講農業的,裏麵有一篇說北離人善遊牧,製十字弩,可短程且快速的獵殺小型動物。

祁瑤便讓槐安偷個十字弩來,打算研究如何用,沒成想槐安竟能用它在行駛的馬車內射落正在飛的麻雀。

看見祁瑤吃驚的表情,槐安很是受用,揚眉:“叫聲師父,我教你?”

祁瑤輕哼,一把搶過十字弩打算自己研究,拿在手裏還沒摩挲兩下,一支弩箭就射了出去,直直朝著槐安的方向。他反應迅速的偏頭捏住弩尾,祁瑤立馬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槐安歎口氣,認命地拿走十字弩開始教她:“這裏插箭,然後……”

“啊!”回憶到一半,祁瑤突然捂住頭,回過神來不可置信的看向槐安,“你打我?你竟敢打我?”

“我沒打你,我是看你剛剛走神,戳了下你的頭,”槐安覺得她不講道理,又戳了她的額頭一下做個示範,“我都沒用力。”

祁瑤扔下十字弩,撩起袖子就要還手,結果她往左,槐安就跑到右邊,她往後槐安就到前麵。

祁瑤累得氣喘籲籲,愣是連槐安的衣袖都沒碰到,她越來越氣,竟把自己氣得掉了兩滴淚,憤憤地拿衣袖擦了擦眼淚,走回**抱膝坐著。

槐安上前,彎腰仔細瞧她:“又哭了?”

祁瑤埋著頭不理他,槐安又湊上去一些,還沒等他說話,就被祁瑤扯著胳膊拽到**,她緊緊抱住他的胳膊,跨坐在他身上,膝蓋壓住他的胳膊,騰出手掐住他的脖子,得意洋洋:“我贏了。”

槐安敷衍地點頭,揚眉看她:“你力氣太小,我一用力就能把你踢遠。”

祁瑤瞪他,拉出他的手在虎口狠狠咬了一口,翻身下床站好,雙手交叉抱臂看他:“總比你個傻子強。”

槐安也不與她計較,反而問:“今日直接殺了曹文多好,為何還得留他?”

馬兒受驚是真,但不至於傷到曹文,是槐安依祁瑤所言在混亂之時以石子為武器弄傷曹文。

“北離如今分兩黨,以曹家為首想與靖國交戰,另一黨覺得若開戰,兩國必會兩敗俱傷。曹文這幾日多有挑釁,若今日兩國宮人真起了衝突,隻會落人陷阱。曹文是使官,若死在靖國境內,曹家必會以此發難。”

槐安擰眉聽著,問:“我們不殺他,如果他自殺呢?”

祁瑤一噎,半晌才慢慢道:“他……大概不情願死吧。”

北離中有人有心想要激化兩國矛盾,定不會就這樣善罷甘休。

越往北溫度越低,隨行之人打算加快步伐,爭取早日去到北離。

未出靖國,祁瑤就遭遇了伏擊。

想殺她的人太多,公主和親欲交兩國之好,無論是北離使團在靖國境內出事還是公主在北離地界遇刺都是能開戰的理由。

先是有人放箭射殺北離使團,製造混亂,想趁機劫走公主,以靖國皇帝出爾反爾,叫回公主虐殺使團為由稟告北離王君出兵。

但他們千算萬算,沒算到祁瑤身邊有槐安。

祁瑤也是第一次見槐安殺人,於月色下衣袂翻飛,動作快的隻能看見劍上泛著的寒光。

一人一劍,殺的所有人近不得馬車。

刺殺的人招架不住,欲撤退,槐安拿過弓,搭三支箭,直接射穿三人的身體,還剩一人,剛欲搭箭,祁瑤急道:“留個活口!”

槐安顯然是沒殺夠,回頭看她一眼,嘟囔:“麻煩。”

足尖點地,三兩下就追上那黑衣人,提著衣領將他扔回地上,單手卸掉他的下巴,踩著他的後背,換了個手拿劍,那人剛抬頭就被他用劍柄按了下去。

那科韓上前詢問:“敢問公子是?”

槐安也不理他,隻打了個哈欠,打到一半,眸色一凝,抽出那科韓腰間的匕首就朝林中扔去,宮人立馬跑去,拖了個漏網的黑衣人出來。

祁瑤下了馬車,環顧四周,滿地屍體與鮮血,唯獨槐安身上幹幹淨淨。

“他複姓九百,名萬。”簡單的介紹了一下,祁瑤蹲下身看槐安踩著的黑衣人,扯下他的頭巾,額間赫然印有一個“奴”字。

北離滅蒙陰國後,將蒙陰國子民視為賤奴,不準北離百姓與他們通婚,且蒙陰國人自出生起就會被用滾燙的熱鐵烙上奴字。

她看向那科韓,冷聲問:“那科韓,解釋一下吧。”

“這、這事我並不知……”

道字還沒出,槐安輕嘖一聲,不耐煩道:“這麽麻煩,殺了得了。”

說著,手就要握上劍柄,那科韓見識過槐安的身手,立即道:“此事絕對與我無任何關係,回國後我定會如實上報大王,還公主一個公道。”

那科韓本就是北離的主和一派,今日之事是誰所為他用腳都能想出來,若使團與公主真的出事,即便他有理也會被曹氏按上未盡王命的罪名。

“北離自己的事本宮管不了,但科大人,你我合該是有同樣的目標——促靖北兩國和平。同樣的事,若再發生第二遍,本宮就隻好上書父皇。父皇雖以和為重,但如此大事恐怕靖國的朝臣也不會輕易原諒。”

許是忌憚槐安,一直到入北離都沒再遇到刺殺。

祁瑤到時是北離儲君赫連衾夭帶人迎接,他穿著錦白毛領的裘服,仿佛與漫天大雪融為一體。

宮人扶著祁瑤下馬車,槐安已經露過麵便直接跟在祁瑤身側。

赫連衾夭右手搭上左肩,微微頷首,如沐春風:“北離儲君赫連衾夭歡迎和豐公主前來北離。”

北離王在宮外為祁瑤修建了公主府,赫連衾夭帶她前去,稍作休整後就要入宮見北離王。

一路上,赫連衾夭都在耐心地給祁瑤介紹沿路的景象,到了宮門口,他笑:“公主若感興趣,我以後會多多講給公主聽。”

祁瑤點頭,剛走兩步,槐安就被侍衛攔在門外。

“王宮之內,禁止外男進入。”

祁瑤怕他和侍衛打起來,上前道:“此人是我的隨從,北離王知道此事,你們可以去稟報。”

“人可以進,劍留下。”侍衛說著就要去拿槐安手上的劍,還沒碰到,就被槐安折了手臂跪倒在地。

他痛得叫出了聲,怒目而視:“大膽!”

守衛軍們紛紛上前,拿劍直指槐安。

“就憑你們?”槐安語氣不屑,連劍都不打算拔,“廢物。”

“九百萬!”祁瑤輕喝一聲,擋在他麵前,蓋過廢物兩字,同他們道,“並非是我們故意為難,隻是先前確實已告知王君,準允他攜劍入宮,絕不開劍鞘。”

赫連衾夭亦點頭:“此人名為九百萬,父王準允他入王宮。”

他的話好似起不到作用,守衛軍還在僵持著,突然一陣笑聲打破氣氛,來人深色裘服,額間帶著個鑲玉的抹額,衣著華麗,相貌卻平平無奇。

對著祁瑤行搭肩禮:“赫連絕歡迎和豐公主。”

祁瑤微福身:“多謝三王子。”

“都把刀放下,”赫連絕正色嗬斥,守衛軍這才放下刀,“他們不懂事,公主莫怪。”

赫連絕做了個請的動作,側身:“公主請隨我入宮。”

北離滅亡蒙陰國後,都城沿用開陽,皇宮亦是原先蒙陰國的宮殿,隻簡單修繕了下。蒙陰滅國前國力不似靖國繁盛,故而王宮也沒有靖國的宏偉。

入了殿,祁瑤隻行福身禮,並不跪拜,舉止有度,全然不似在靖國那番散漫勁:“靖國和豐公主祁瑤見過北離王君。”

“公主請起,落座。”

北離王坐於高堂,黃袍裘服加身,身材臃腫,一雙眼睛卻如獵鷹:“公主這一路可平順?”

“一切尚好,隻遇到個小波折。”

“是何事?”

“行至兩國交界,有數十額間印奴者意欲行刺,被科大人與我的侍衛聯手製服。”

“哦?竟有此事?”

北離王詫異,看向那科韓,後者上前一步:“回稟大王,事出突然,小臣怕再生事端便想入宮後再行稟告。已生囚一名賤奴,押至大牢,等大王定奪。”

“此事既還未查明今日便先不提,公主千裏跋涉來我北離卻遭此大事,我等定會查明。”說話的人與其他人穿著相似,但樣貌不似北離人粗狂,祁瑤仔細看了眼,心中三分確定大概是曹氏族長,曹居巍。

曹氏本是蒙陰世家,一朝國滅,拜於北離。雖未有曾經的權勢,但好過被砍被殺的其餘世家。

“公主遠道而來,本王設宴款待,開宴吧。”

北離風俗與靖國大有不同,靖國宴會多以莊重曲風為主,北離屬遊牧,多以鼓點澎湃為主。

舞娘僅穿一抹胸與長裙,腰肢曼妙,如靈蛇舞動。

她們會與座中人互動,或貼身輕撫,或素手慢滑,配上敬酒與鼓點,讓祁瑤有些不適。

有舞娘繞到槐安身邊,還沒貼近就被他一掌推了出去,跌在地上,舞娘的尖叫讓在場安靜下來,眾人紛紛望向槐安。

祁瑤吩咐小蕪將她扶起來,道:“北離與靖國民俗不同,九百有些不適應,王君莫怪。”

北離王君這才仔細看看槐安,恍然大悟:“你就是那個厲害的侍衛?”

“是我。”槐安開口。

槐安那夜的身手早就被傳入北離,眾人皆知和豐公主身邊有個武功蓋世之人,槐安也不打算隱瞞。

“聽說你的武功很好,要不我們切磋一下?”有大臣提議。

這是在試探槐安的實力。

祁瑤蹙眉,還在思索如何拒絕就聽槐安說:“不比。”

槐安好像有些厭惡北離人,一路上都不怎麽與他們講話,今日卻破天荒的多解釋了兩句:“我奉命保護公主安危,公主無事,我不動手。”

“靖國皇帝真是多慮了,在北離境內公主怎麽會有事呢?”曹居巍笑道。

北離人並不知道槐安的真實身份,亦不知他是祁晏派來,故而默認槐安是靖國皇帝派來保護祁瑤的。

“所以,我不比。”

“九百性子沉悶,不會講話,曹大人別與他一般見識。”祁瑤打圓場,又和北離王道,“在靖國,皇命如天不可違背,就不切磋了吧。”

一句皇命如天,在提醒北離王,靖國子民即便未處靖國境內依然效忠皇帝,若北離朝臣覺得非比不可,那在王君管不到的地方,北離百姓可會效忠王君?

“舞刀弄槍的不雅觀,”北離王自是想到了這一點,擺手,“繼續跳舞。”

當初和親時,北離允諾公主嫁入北離,必會嫁給北離的儲君,將來做北離王後。

可直到宮宴結束,北離王君對祁瑤與赫連衾夭的婚事隻字未提。

祁瑤回到公主府,換了輕便衣裳,裹著毯子在地上烤火。

北離偏北,冬日天寒地凍,即便穿得再多路上也不頂用,小蕪煮了熱茶給祁瑤暖手,屋門打開,院中輕輕揚揚落雪。

“公主在看什麽呢?”

“在看開陽的雪,好似與京都沒什麽兩樣。”

小蕪也順著去看,點頭:“奴婢也瞧不出有什麽不同。”

不同的不是雪,是人罷了。

“吩咐宮人沒什麽事別守著了,都回去休息吧。”

小蕪“啊”了聲,擔憂:“不派人巡守嗎?”

“這是北離王城,若真有人想對我動手,咱們這點人根本不夠用。”祁瑤小啜一口茶,終於暖和過來,“你們跟著我舟車勞頓也辛苦了,都早點休息。”

小蕪這才離開。

“槐安。”祁瑤輕聲叫著,沒人理她,她又叫一聲,“槐安。”

槐安從窗外翻進來,身上落了雪,睡眼惺忪:“幹什麽?”

祁瑤巴巴看他:“你怎麽在外麵睡,不冷嗎?”

“看著昂,”槐安走上前,微一發力,身上的雪瞬間融化成水珠。

祁瑤驚奇:“怎麽做到的?”

槐安對她的反應很是滿意。

“習武之人都有內力,我的非常深厚。”非常兩字尤為重,他剛坐下,又起身去把門關上,“冷還開著門?”

“我想看雪。”祁瑤答。

槐安不解:“雪有什麽好看的?”

“一月是靖國新年,若下了雪便有瑞雪兆豐年之說,也不知道今年有沒有下雪。”

槐安摸了摸祁瑤手裏涼了的茶杯,用內力給它弄熱,拿過來自己喝了口,沉思:“要不我還是去殺了北離王。”

祁瑤瞅他一眼,問:“今天在宮門口,你有沒有看出什麽?”

“沒有。”

“你好好想想。”

槐安好好想了下:“他們很煩。”

“我指的是北離儲君和赫連絕。”

“赫連絕長得醜。”

那倒也是。

祁瑤對他的智商不抱希望,直接道:“赫連衾夭是北離儲君,按理說守衛軍該更聽他的才是,但今日他們很明顯更聽赫連絕的話。你帶劍入宮這事早就得了準允但我們今日還會被攔,是在給我們下馬威。明明派個宮人來說就好,北離王卻讓赫連絕親自來,且對我與赫連衾夭成親的事也隻字不提。衾為裹屍布,夭有夭折之意,北離雖說在名字方麵向來沒有多麽重視但怎麽也不會用這兩個字,若非有意怎會給孩子起衾夭為名?赫連衾夭的母妃曾經是榮甘王妃……”

槐安受不住她的喋喋不休,打斷:“到底要說什麽?”

“赫連衾夭並不受北離王君的喜愛。”

“哦。”槐安還是沒明白,“所以呢?”

“若真如此,他這個儲君的位置也隻會是岌岌可危,我們反倒可以幫他一把。”

“為什麽?”

“他做儲君一日,北離王就不會讓我與他成親,拖到二哥繼位,我若還未成親,就能回家了。”

這下輪到槐安驚訝:“祁二要當皇帝?”

“我二哥是正兒八經的中宮嫡出,他不當皇帝誰當皇帝?”

遠在北離,周圍又隻有槐安,祁瑤說話也不再忌諱,她屈膝,手肘搭在膝蓋上,以手撐頜:“二哥肯定會帶我回家的。”

“你若成親了呢?”

哪壺不開提哪壺。

祁瑤神情變得沮喪:“若成親,我大概就回不去了。”

“我還是去殺了北離王吧。”

祁瑤知道他在逗他,彎彎唇:“那還不如把四個王子都殺光,讓北離後繼無人。”

槐安眼前一亮,讚許:“好主意。”

祁瑤推他一下,笑罵:“我就說著玩的。如今兩國戰火剛息,江家折損,楊家獨大,父皇受製太多,絕不是打仗的好機會。”

“槐安,我們要等。等二哥繼位整治朝綱,才有靖國的生機,有我回家的希望。”

·

祁瑤在北離的日子過得還算不錯,北離王君派他的四位王子帶她在開陽城內遊玩。祁瑤隻出去過一次,就以天氣太冷為由不再出門。

一日,她正在公主府練槐安教她的基礎劍法,就聽外麵吵吵嚷嚷,宮人匆匆而來,說北離公主來了。

“來了便來了,怎麽吵起來了?”

“那公主還帶著頭快死的鹿,宮人就攔著不讓鹿進。”

祁瑤蹙眉,不知這公主想要做什麽。

她來到門口就見一個火紅錦裘的女子站在那,旁邊的籠子裏臥著一隻鹿,鹿腳被捕獸夾夾住,血肉模糊,看起來精神很差。

門外圍著一群看熱鬧的百姓,其中不乏有想一睹靖國公主芳顏之人。祁瑤本就生得漂亮,舉止投足都是公主的端莊清冷,裝束又與北離人不同,剛一出現就引得百姓驚呼。

她未曾理會,湊近籠子仔細看那母鹿,麵色一凝,喚道:“來人,把鹿抬進去,小蕪,去請府醫來。”

那是頭母鹿,肚子大,應該是懷了孕。

北離公主卻攔著不讓動,她手裏握著馬鞭,上下打量祁瑤:“你就是靖國來的公主?”

母鹿情況耽誤不得,祁瑤不忍看它如此難受,蹙眉:“先讓人將鹿抬進去,我們稍後再說。”

“你知道本公主今日來找你做什麽嗎?”

祁瑤不想同她多說:“抬走。”

宮人將母鹿抬入府中,北離公主氣不過,揚鞭要攔,隻見寒光閃過,馬鞭碎成幾段落在地上。

槐安收劍,默不作聲地走到祁瑤身後,一雙淡眸輕輕掃過北離侍衛,大有一種“誰敢上前誰就死”的意思。

“你又是誰,竟敢斷了我的鞭!”

“公主今日是為送鹿而來?”祁瑤問。

北離公主一下就被轉移了注意力:“你們靖國有個詞叫入鄉隨俗吧?你既然來了北離,自然要遵循我們的規矩,我獵得一頭鹿,你便要殺鹿,你若不服大可以去獵其他牲畜,獵到了,我便殺。”

“你叫赫連沙棠,可知其中寓意?”祁瑤沒答她的話,反問她,知道她答不上來,祁瑤又說,“有木焉,其狀如棠,黃華赤實,其味如李而無核,名曰沙棠。可以禦水,食之使人不溺[24]。你出生時正值靖國使官前來北離交和,將你的出生視作兩國和睦的祥瑞,寓意北離福壽綿延,萬古長青,公主身康體建,溫柔和煦。”

“北離定居七十年,早已不靠遊牧打獵為生,那隻鹿育有幼崽你隻為與我整爭個高下便能置兩條性命於不顧,萬物有靈並非是你可隨意拿捏把玩的,你可明白?”

赫連沙棠被祁瑤當街教訓,麵上掛不住,怒極吩咐手下之人:“給我教訓她,讓她知道,這裏是北離,不是她那個連女兒都能賣出來和親的靖國!”

此言一出,祁瑤心中冷笑。

到底是隻定國七十年,生性野蠻無禮的民族,不知禍從口出的道理。

赫連沙棠當眾侮辱靖國,祁瑤也不再攔著,隻轉身回屋,任由兩國宮人打得不可開交。

“公主,我們不阻止嗎?”小蕪見祁瑤離開也追了上去問。

“看著吧,會有人來的。”

祁瑤一路來到後院,母鹿被放了出來,身下墊著厚厚的幹草,府醫讓下人喊來能為牲畜接生的大夫,正一同為母鹿接生。

“公主,這裏血腥,我們還是走吧。”

祁瑤搖搖頭,看著那母鹿,母鹿好似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與她對視,眼中有盈盈淚光。

終於,小鹿崽生了下來,大夫倒提著,將嘴中的羊水晃出來。

“母鹿受傷多日,救不活了。”大夫歎了口氣。

祁瑤走到母鹿麵前,蹲下身輕輕撫摸她的頭,母鹿有靈性,竟舔了舔祁瑤的手。

鹿曾被蒙陰國視為祥瑞神獸,稱之仙鹿,蒙陰戰旗上也印有鹿角。北離進犯後下令射殺鹿,連續三天三夜的吃鹿肉,飲鹿血,徹底摧毀蒙陰百姓的信仰。

“我會照顧你的孩子。”

祁瑤輕聲說著,母鹿似乎聽得懂她說話,就這樣慢慢閉上了眼。

祁瑤吩咐宮人去買羊奶,又讓大夫留下和宮人說說養小鹿崽的方法,剛吩咐完,前廳來傳,赫連絕來了。

原來是他。

祁瑤回到前廳,隻見靖國與北離宮人分站兩旁,發髻散亂,仔細瞧著,北離那邊更吃虧些。

府外有北離士兵守著,百姓不得靠近,赫連沙棠怒視假山上無所事事樣子的槐安。

“和豐公主。”赫連絕行搭肩禮,剛欲說話就被祁瑤給堵了回去。

“三王子來此想必已然知曉發生了何事,本宮倒想先問一句三王子,北離待客之道皆是如此嗎?若本宮沒記錯,獵物殺物早在十年前就被列為北離陋習,既是陋習,五公主今日為何依然光明正大的要求本宮入鄉隨俗?”

平日相處,祁瑤都會自稱“我”,如今用了“本宮”,已然說明她動了怒,今日之事本就是赫連沙棠有錯在先,即便在北離境內,靖國的公主也容不得如此折辱。

“本朝頒布法文,公主卻不遵守,難道北離法規毫無約束可言,還是說在北離,隻要是王孫貴族,便可無視律法。”

這話說得罪名頗重,若是落到北離王君耳朵裏,赫連沙棠不免會被罰,她氣哄哄的站出來:“哪有這麽嚴重,你別血口噴人!”

赫連絕也沒想到她先發製人,愣了一瞬,又笑道:“小妹驕縱,平日裏就愛玩鬧,公主莫怪。”

“沙棠,過來道歉。”

“她都這樣說我,憑什麽我要給她道歉,她還搶了我的鹿!”

“沙棠。”赫連絕語氣裏帶了兩分警告。

祁瑤微微笑:“鹿死了。”

宮人們將死鹿抬了上來:“你獵鹿,本宮殺鹿,算不算應了你的入鄉隨俗?”

不等赫連沙棠反應過來,祁瑤就拿過小蕪遞來的十字弩,弩箭出弓,擦著赫連沙棠身邊的侍女衣袖而過,直直紮入地上。

“我若方才並未故意偏手,這位侍女便是我獵得的獵物,沙棠公主,你要殺她嗎?”

“月娘是我的貼身侍女,你竟敢殺她!”赫連沙棠擋在月娘身前,瞪著祁瑤。

“月娘於我,之於這頭鹿於你,公主可明白?”

赫連沙棠氣得折身就走,赫連絕隻好追上去,北離人也紛紛離去。

祁瑤長舒一口氣,讓小蕪帶受傷的宮人去擦藥,晚些時候召集府內眾人於前廳。

等人群散去,祁瑤去到書房,用北離文字寫信,槐安繞到書桌前:“你還會寫北離文?”

“各個國家的曆史與文字都要學的,不然你真覺得我是個草包公主?”

“我可沒覺得。”

祁瑤笑。

槐安湊上前皺著眉努力辨認,問:“這寫的什麽?”

“提醒沙棠別給人當槍使了。”

“誰?赫連絕?”

“應該不是他。當初定和親時,說我要嫁給的是北離儲君,重點不在於儲君,在於我。我身後是靖國,若我想選誰幫誰,那人得儲君位會更容易些,所以這麽些時日赫連四位王子除赫連衾夭外總邀我出遊。”

祁瑤停筆,將紙折好,繼續分析:“北離王不喜赫連衾夭卻又不廢他另立,不排除是一種製衡。赫連絕與赫連沙棠是嫡親兄妹,一榮俱榮,她今日來我這鬧對赫連絕並沒有什麽好處。那真正受益的隻能是另外三人。”

祁瑤提筆,邊寫邊念:“赫連陌、赫連楓、赫連衾夭。”

她在最後一個名字那停留一會,微微蹙眉。

正巧小蕪進來添燭,祁瑤問她:“你覺得北離儲君如何?”

小蕪想了下,如實道:“好似比其他三位王子更溫和些。”

小蕪走後祁瑤說:“這才是問題所在。”

“什麽問題?”

“說不上來,”祁瑤琢磨著,“他的溫和與二哥有些差距,總讓我覺得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裏奇怪。”

祁瑤將信給槐安:“你幫我送信。”

“為何是我?”槐安接過信紙,不滿。

“當然是九百少俠武功高強且樂於助人,你就偷偷的別讓別人瞧見。”

“這又為何?”

祁瑤耐心解釋:“便是要告訴利用沙棠的那人,他的計謀我亦知曉,不必再起這些小心思。”

宮人將後院的一個放雜物的屋子暫時空出來養著小鹿崽,怕它熬不住嚴寒,在屋裏生了暖爐。

祁瑤去時小鹿崽剛喝完奶,正窩在草堆上睡著,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怕驚醒鹿崽沒敢上手摸。

負責照顧她的宮女小聲說:“可能吃奶了,買了兩斤羊奶回來,半天就全吃完了。”

“是啊,肚子吃得鼓鼓的。”另一宮女在旁邊附和,比劃著,滿眼的喜愛。

“公主要不要給小鹿起個名字?”

“是啊是啊。”

祁瑤搖頭:“起了名字日後就不舍得放生了。”

“公主要放生它嗎?”宮女笑容漸漸消失,“為何要放生呢?”

“它自林中來,也該回林中去。我們不能將它圈在這四方庭院,平白沒了自由。”

“可是,若它回去了,再被捕殺可怎麽辦?”

祁瑤沉默,她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北離從不禁止捕殺鹿,她養得了一隻,養不了百隻。

這鹿跟著她也不一定就能過上好日子。

“公主……”小宮女心軟,喂了半日就舍不得。

祁瑤也心軟,道:“先活得下來再說吧。”

兩個小宮女眼睛頓時亮了,重重點頭。

·

祁瑤來時還帶了些侍衛偽裝太監負責傳信,她試著傳出去一封信,久久也得不到回應,祁瑤恐有意外,不再寫信。

她若想光明正大的給父皇寫信,須得由北離王君過目,以防她泄露北離機密。

槐安說若她想念家人,他的腳程來回二十日足矣。

祁瑤搖頭,如今公主府外千百雙眼睛盯著,槐安消失二十日根本瞞不過去,路上必會危機四伏,他走不得。

她召集府內眾人,言辭懇切,字字珠璣。宮人們不遠千裏跟隨她來北離,跋山涉水,遠離故土,靖國定會好好對待他們的家人,在北離,她也會盡自己最大的力氣護公主府眾人周全。

有母妃參與挑選的宮人,祁瑤到底還是放心些,她也在觀察哪些是皇後派來的人。

從宮門到王宮必會經過的那棵寒梅凋落時,祁瑤才恍然發覺,自己竟離開靖國四個月了。

她立在樹下,伸手接住最後的落花。

一陣風起,吹動她的裙擺,後麵傳來笑聲。

祁瑤回頭,是赫連楓。

今日北離王生辰,顯然是在宴上喝了酒,如今被側妃扶著身形還搖搖晃晃,走到他身前:“這麽好看的美人,是誰家的?”

祁瑤蹙眉,往後退了步。

小蕪臉色一變,擋在祁瑤麵前道:“大王子,公主今日身子不適,奴婢就帶她先回去了。”

說完福身行禮,拉著祁瑤就要走,赫連楓顯然已經喝多分辨不清人,竟伸手攔住祁瑤,想再湊近些:“我讓你走了嗎?”

側妃推了個北離宮女到赫連楓懷中,聲音嬌媚:“大王子,讓宮女扶您回去喝酒吧,君上還等著呢。左七部今年送的舞女還沒看呢,妾和您一同看。”

“你讓開!”赫連楓一把推開懷裏的人,往祁瑤的方向衝來,槐安欲動被祁瑤喝住,隻將她拉到自己身後,隔開她與赫連楓的距離。

隻聽“撕拉”一聲,赫連楓的衣袖就被撕開,露出強勁有力的胳膊,槐安用劍鞘擊打他的膝蓋,使他跪了下去。

“這是怎麽回事?”又有幾人上前,為首的穿綠色胡服的是二王子赫連陌,身後跟著赫連衾夭。

小蕪的聲音鏗鏘有力,將事情始末完完整整講了個遍,最後道:“今日之事,二王子定要給我們公主一個說法!”

今日宮宴不止有北離人,還有與北離交好的左七部。左七部夾在北離與靖國之中,每年都有三部族長分別去往北離與靖國,留有一部駐紮。

赫連陌在心裏慶幸自己今日來得早,若真讓赫連楓對靖國公主做了什麽,那北離王為保赫連楓很有可能會讓兩人成婚。赫連絕是王後嫡出,他本就爭不過,赫連楓因為是父王的第一個兒子原本就備受疼愛,若又得了靖國公主,他就更沒勝算。

赫連楓卻覺得被槐安如此羞辱麵子上掛不住,忍著疼站起來罵:“不過是手下敗將賣過來的公主,老子在戰場上砍過幾千幾百個靖國人的頭!裝什麽清高?江瀟屹是你表哥吧?他的頭還是老子砍下來的,要不是朝中那群老匹夫硬拉著不讓老子繼續打,你今天還能當什麽公主,當老子的寵妓還差不多!”

祁瑤眸色漸漸冷,眯眼:“九百,折了他的胳膊。”

槐安早就看這人不順眼,沒等祁瑤說完就衝了出去,赫連楓身形魁梧力氣也大,剛開始兩招還能抵擋,但很快就落了下風,像是故意要折辱他一般,槐安一根一根地掰斷他的手指頭。

巨大的疼痛讓他的醉意減輕了些,側妃大喊:“愣著幹嘛,救大王子!”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往槐安的方向撲去,卻沒人能碰到槐安一下,他施施然落回祁瑤身邊,臉上不悅。

祁瑤知道他在生氣,他原本是一言不合就拔劍將人打服的江湖人,如今跟著自己來到北離,這也不能動手那也不能出劍,自然覺得憋屈得很。

祁瑤看小蕪一眼,小蕪立馬衝到赫連衾夭麵前大聲質問:“我們公主和親,嫁的是北離儲君,如今儲君您就在這,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公主受如此折辱嗎!”

赫連楓嗤笑:“你想靠他?一個亡國之子,一個敗國公主,倒是相配。他在北離,活得連條狗都不如,你以為他的儲君之位能坐多久?父王絕不會傳位於他!”

“混賬!”北離王君的聲音出現在身後,後麵還跟著左七部其中三部首領,他快步上前抬腿就是一腳,把赫連楓踹倒在地,王君氣得手抖,又連踹三腳,“真是吃了點馬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什麽屁話都往外蹦,混賬!混賬!”

“父王?”赫連楓徹底醒酒,連忙爬起來跪在王君麵前,“兒子失言,兒子喝大了。”

有風起,吹落花瓣,祁瑤仰頭看了一會,再低頭時對上赫連衾夭的視線。

兩人就這麽隔著人群對視著,都想要從對方眼裏看出些究竟來。

北離王君將赫連楓帶走,緊接著就有王後身邊的宮人來請,祁瑤推脫累了,也不給宮人再勸的機會,帶著槐安和小蕪出了宮。

回去後,直到祁瑤收拾好打算睡覺,槐安還抱劍站在窗前。

她歎了口氣,走到槐安麵前,槐安背過身,祁瑤又走到他麵前。

“生氣了?”

“你不生氣嗎?”槐安看她。

“生氣。”祁瑤指了指屋內的物件,“若是從前,我會把這些全砸了,讓我父皇將那人五馬分屍淩遲處死,讓他的家人跟著他一起去死。”

“但我現在,不在靖國了。”

“不在靖國就能任人欺負了嗎?沈雲意叫你刁蠻公主,來了北離就成了窩囊公主,赫連楓都那樣說你,你隻讓我卸了他一個胳膊,你從前那個刁蠻勁去哪了?”

祁瑤垂下眸,任由他說著。

她該怎麽向槐安解釋呢?

說父皇告訴她,他下了最後一步棋,以生命為祭,助二哥登基。

說父皇拉著她的手,頭一次在她麵前落淚,半百的老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父親,向她道歉,讓她千萬要忍兩年。

小蕪推門衝進來,握起拳頭狠狠砸在槐安身上,氣得眼淚都掉了出來:“誰準你這樣同公主說話的?誰準你這樣同公主說話的!”

“小蕪。”祁瑤輕輕叫了聲。

“你什麽都不懂!”小蕪停下來,惡狠狠地瞪著槐安,抽泣著,“奴婢也不懂,但是公主這樣做自然有她的道理,我們才是最不該責怪公主的人!”

槐安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張了張嘴,吐出一句:“我去守夜。”

祁瑤捏了捏小蕪的臉,想要逗笑她:“他一根手指就能把你彈飛,你還敢和他動手。”

“沒有人能這樣說公主。”小蕪還在掉淚,一臉倔強。

祁瑤給她擦了擦眼淚哄著:“去睡吧,我也想睡了。”

第二日一早,祁瑤打開門,院內擺滿了花瓶,每個花瓶裏都塞滿了梅花,塞得太多,毫無美感可言,但整整一院子,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雖無審美,倒也震撼。

小蕪噘著嘴解釋:“九百萬弄得。”

祁瑤左右看看,問:“他人呢?”

“不知道。”

祁瑤沒當回事,第二日早晨起來,又是一院子的花。

小蕪氣哄哄過來:“一擺擺這麽多,都沒處放!這裏是公主府,又不是花市,最後不還得我們來收拾!”

第三日早晨,還是一院子的花,各種顏色的都有。

祁瑤先笑了,朗聲問:“這次怎麽不全是梅花了?不會整個開陽的梅花都叫你拔光了吧?”

無人理她,她又說:“我沒生氣,出來吧。”

還是沒人應。

祁瑤挑眉,輕咳一聲,故意道:“小蕪,你知不知道我手裏究竟有什麽把柄,才讓九百萬甘心為我做事?”

“什麽呀?”

“當然是他——”

一支隻剩花枝的花從空中飛入離祁瑤最近的花瓶裏,槐安出現在屋頂,隻露了個腦袋:“你別說。”

祁晏壓根就沒告訴祁瑤原因,她從哪知道去?不過是誆騙他出來的手段罷了。

也就槐安好騙,這樣容易就被唬住。

祁瑤憋笑,仰頭:“那你下來,以後不許躲我。”

槐安乖乖下來,側著頭,猶豫好久才囫圇一句:“對不起。”

祁瑤沒聽清,但也知道他說的什麽,粲然一笑:“我沒生氣,不用和我道歉。隻是可惜了這些花,在枝頭長得好好的,平白無故叫你拔了下來。”

“都釀酒了。”小蕪笑眯眯道,“有個太監從前家中是釀酒的,他會釀花酒,說是半年就能喝上了。”

小蕪說完跑去繼續收拾院子,祁瑤墊腳摸摸他的頭:“謝謝你,九百。”

槐安糾正:“九百萬。”

祁瑤笑:“槐安。”

·

祁瑤等了三日,隻等來赫連楓酒後無狀,敕令去巡守邊防半年。

北離王派赫連衾夭登門致歉。

他帶了一大箱歉禮,態度和善:“大哥的事是他做的不對,那些話也是酒後失言,公主別放在心上。父王已罰他去邊塞半年,那裏苦寒,非常人能受得住。”

那夜雖事發突然,但她也在這幾個月裏提前摸清的幾位王子的性格,提前和小蕪他們預演過若有突**況應對的方法和說辭。

大王子赫連楓由北離王登基前的一個側妃所生,是個沒槐安厲害卻比槐安還蠢的莽夫,空有一身力氣,性子衝動易怒,又因是王君第一個兒子,加之與靖國幾次戰役中取勝,北離王對他喜愛又忌憚。

二王子赫連陌也是在北離王登基前出生,僅為妾生子,為人低調,比起武功,更善文些。北離重武,他自然也不太受北離王君重視,但在大臣中名聲較好。

三王子赫連絕王後嫡生,與赫連陌隻差一年,身份卻截然不同。那夜沒在場也是因為他在宮宴後送王後回宮。

四王子,也就是儲君赫連衾夭,這個人……祁瑤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倒是與傳聞相差無幾。十歲時王妃去世他突然被封為儲君,性子怯懦但溫和,與人為善,不同人起爭執。

祁瑤收下禮:“有勞儲君了。”

赫連衾夭露出苦笑:“叫我四王子就好,儲君二字過於張揚,你也瞧見的。”

祁瑤不置可否。

“最近半月有迎春的習俗,要一同去看看嗎?”

祁瑤點頭。

不難猜北離王君的心思,赫連楓當眾說儲君不得君心,為做樣子王君也會派赫連衾夭來找她。

北離王本就忌憚赫連楓的功績,他還當眾宣揚,告訴所有人北離的勝仗是他赫連楓打的,真是蠢得可以。

折辱公主在北離王這裏算不得什麽事,怕是在他心裏也同樣看不起祁瑤與靖國,但若以此重罰赫連楓,會讓北離人覺得王君懼怕靖國,從而在心裏抬高祁瑤的地位,但又不能不罰,所以隻好不痛不癢地將一個將軍罰去自己熟悉的戰場去。

“公主好像思慮很多。”赫連衾夭的聲音扯回祁瑤的思緒,她才發現竟已經走到街上。

“覺得新奇,看迷了眼罷了。”祁瑤說的實話,北離與靖國截然不同,連街道的布置都完全不一樣。

“那是什麽?”祁瑤指著幾人圍住的一口大鍋,裏麵正冒著熱氣。

“在煮百果飯。從前叫百鍋飯,遊牧時每到春日各家便端來一口鍋,互相分飯,祈望今年牛羊長得膘肥體壯。如今已經定居,便家家戶戶拿些食材放在一個大鍋裏,分給路人一碗,傳著傳著,就傳成了百果飯。”

人群中有個拿著碗,衣著破爛的乞丐引起祁瑤的注意,赫連衾夭誤會她想吃,便說:“我去給你要一碗。”

祁瑤也跟著上前,見那乞丐被推了出去,踉蹌的撿起地上的碗,邊走邊向邊上的人乞討,無人理他,還有人會趕走他。

隻有赫連衾夭給了他些銀錢,他連連彎腰感謝,路過祁瑤時將碗遞向她,看她不理打算走,祁瑤往碗裏放了點碎銀。

赫連衾夭很快回來,端來一個盛滿飯的碗:“嚐嚐?”

祁瑤看著被熬到認不出來食材的飯蹙眉,搖頭。

赫連衾夭表示理解,自己吃了起來。

“有時候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赫連衾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方才那個乞丐的事,他繼續悶頭吃飯:“什麽魚蝦的,我就看著可憐。”

“可憐之人比比皆是,若隻這樣救,救得了一個救得了成千上百個嗎?”

“救成千上百是我三個哥哥的事,與我沒多大關係。”

祁瑤也不與他多說,看他吃得很香,祁瑤不禁問:“好吃嗎?”

“不好吃。”

赫連衾夭笑:“沒騙你,真不好吃。”

“那你還吃得這麽起勁。”

“討個喜頭,”他將碗裏最後一點吃完,把空碗交給身後的隨從,“我小時候還吃過比這還不好吃的東西。”

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赫連衾夭閉了嘴,轉移話題道:“去看看手串?”

大多是狼牙手串,赫連衾夭解釋說是因為從前遊牧,狼群眾多,所以後來就以狼牙作為英雄的標誌,他們會將狼牙做成手串、項鏈讓家裏的女人帶在身上,彰顯她們的地位。

除此以外還有狼皮,可以做成衣裳,更上乘的是熊皮,再是虎皮。

北離王的王座上鋪著的就是虎皮。

玩了半日,祁瑤以乏累為由要回去,赫連衾夭將她送回公主府,問:“這幾日還有賽馬,公主想去看看嗎?”

“好。”

直到晚上祁瑤都在思考赫連衾夭究竟是哪一點讓自己覺得不對勁,小蕪興衝衝端來一盤榆錢餅:“公主,嚐嚐我們做的榆錢餅。”

“哪裏來的榆錢?”

“東叔今日出去采買遇到靖國老鄉,在他那買的。”

祁瑤夾起一塊吃了口,點頭:“好吃。你吃了嗎?”

“我們那還有,做了很多呢。”

小蕪跑下去,祁瑤給槐安夾一塊:“你也嚐嚐?”

“不吃。”

語氣明顯帶著氣。

祁瑤不懂他又在氣什麽,說:“吃這個寓意著往後一年富餘、富貴。”

“我又用不著錢。”

“那九百萬……”

“那是我應得的。”

祁瑤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告訴他,二哥當初承諾的是讓他當一個月流水曾高達過九百萬兩的錢莊的掌櫃。

“你在保護我之前,靠什麽為生?”

“殺人。”槐安見祁瑤吃下去一會依然沒啥事才夾了一口,“江湖有通緝令,沒錢吃飯了我就揭一張下來,後來就不用我自己揭,他們會自己找上門托我殺。”

“什麽人都殺嗎?”

“倒也不是,”槐安想了想,“主要是些別人殺不死的,我來殺。”

“你都殺了?”

“當然,我可是天下無敵。”

祁瑤已經習慣性的點頭附和,繼續問:“那若有錢的時候,你都做什麽?”

槐安思考:“睡覺,吃飯,在街上溜達。”

“那你這一身的武力,你就不想當個武林盟主,或者開創自己的幫派?”

槐安迷茫:“為什麽?”

祁瑤啞然,怪不得能被二哥騙過來保護她,真傻啊。

見祁瑤眼裏升起笑意,槐安炸毛:“笑什麽?說話啊。”

祁瑤笑意更勝,在槐安更炸毛之前安撫道:“沒笑話你,隻覺得你至純至善。”

說到這,祁瑤突然愣住,她終於想通,赫連衾夭身上的奇怪之處究竟是什麽——偽善。

壓抑在溫和外表下的虛偽。

祁瑤見過真正溫潤如祁晏的公子,純善如槐安的少年,自然在麵對偽裝的人時會覺得不對勁。

祁瑤反應過來,輕笑一聲,原是這樣,怪不得總看他有一絲奇怪,若帶入他是偽裝的,那一切都說得通了。想通這一點,祁瑤心情大好,將注意力重新放在槐安身上。

“我師父也這麽說我。”

“你還有師父?”祁瑤驚呼。

槐安無語:“我還有爹娘,因為我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我是被我師父養大的,他教我識字之後就讓我看書,我不愛看別的就隻看武學之書,這身武藝就是自己練的。後來十一歲師父老死了,讓我下山去,幹什麽都行,我就下山了。”

“那你怎麽沒去找你爹娘?”

“這從哪找啊,我師父都沒見過我爹娘。”

祁瑤歎息,把榆錢餅都推到槐安麵前:“以後,我就是你的……”

祁瑤故意停頓。

“爹娘?”槐安不可置信。

祁瑤笑出了聲:“也行。”

槐安揚眉,仰頭看:“那樹不錯。”

祁瑤立馬道歉:“少俠寬宏大量,饒小女子一命。”

槐安輕哼一聲,繼續吃榆錢餅,還不忘給祁瑤碗裏夾一塊。

“多吃點,那什勞子百果飯哪有咱靖國的榆錢餅好吃。”

月明星稀,異國他鄉,祁瑤小口吃著餅,突然想起幼時和沈雲意在尋梅宴的那次爭執。

紅暈漸漸染上臉頰,她努力壓抑著心裏的異樣,卻在那晚怎麽也不敢再和槐安對視。

·

祁瑤左思右想依然覺得昨日看到的乞丐不對勁,便讓槐安今日多留意些。

赫連衾夭在上午過半時來的公主府接祁瑤,兩人各乘一輛馬車,槐安負責駕馬:“是那個嗎?”

聽見槐安的聲音,祁瑤往外看去,分辨了下點頭。槐安勒住馬韁原本的馬夫下馬離開,跟著那乞丐。

馬車到了開陽城最西邊,是個空曠的跑馬場,正有人在打馬上蹴鞠。

北離民風開化,沒有靖國女子不可拋頭露麵的諸多規矩,是以,聚集了許多少男少女。又因重武,但凡是還算富足的人家,都會讓自家孩子學習騎馬射箭,無論男女。

“會騎馬嗎?”

“我若說會,你下一句是不是就要問我去不去打一場?”

赫連衾夭被祁瑤的直言直語逗笑:“不想打便不打,無妨的。”

“打與不打,今日來了,或許無法由我自己做主。”

祁瑤側頭與他對視,因為逆光,看不清赫連衾夭的神情,隻能看見暖陽落在他的身上,微風吹動他的發絲。

剛說完,就見赫連沙棠帶著人過來,北離人多以健壯為美,所以女子也都喜好強健,祁瑤與她們一比顯得瘦弱了很多。

祁瑤穿著靖國的衣裙,一來到馬場就備受關注。

“靖國的公主,會不會騎馬?”赫連沙棠坐在馬背上,紅色的胡服映著她格外俏麗,“別誤會,並非要你入鄉隨俗,你若不會,大可以拒絕我。”

上次槐安送完信,沒過兩天赫連沙棠就又來找她,這次還是帶著籠子,不過是個單手就能提著的小籠子,由宮人稟告後才進了府,一臉坦**:“我那日在你府前鬧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按照我們北離的規矩——”說到這,她掀開籠子的紅布,赫然擺著一個牛頭,“這是賠禮。”

祁瑤大叫一聲,後退好幾步,瞪大雙眼:“這什麽!”

赫連沙棠被她的叫聲嚇了一跳:“你幹嗎?”

祁瑤躲得老遠,手裏指揮著:“你先給它蓋上!”

赫連沙棠聞言蓋上紅布,以為她不接受自己的道歉:“牛頭已經很好了,別得寸進尺。”

祁瑤拍著胸脯,回想起來好像北離是有這樣的傳統,因為在北離,牛被寓意力量與財富的象征。

“禮禮禮我收下了,”祁瑤被嚇得不輕,還沒緩過來,“東西挺好的,快拿遠點。”

赫連沙棠才反應過來她是在害怕牛頭,瞧不起地撇撇嘴嘟囔:“你們中原人長得柔弱膽子也真是小。”又突然端起架子,昂首看她,“收了本公主的禮,就等於接受了道歉,但是你要知道,這個牛頭單是為這一件事,你別覺得你就高本公主一頭。”

祁瑤:“我沒……”

赫連沙棠說完話就走,祁瑤看著她的背影,將後半句說了出來:“這樣覺得。”

祁瑤想到這事突然笑了,赫連沙棠以為她不屑同她講話:“誒!有沒有禮貌,我在和你說話!”

“彩頭是什麽?”

“啊?”

“不是要賽馬嗎?總得有個彩頭吧。”

赫連沙棠想了下,壞笑:“如果你輸了,你就要給我當三天的婢女。”

“沙棠。”赫連衾夭微微蹙眉,“不可如此。”

赫連沙棠不服氣的哼了聲,祁瑤點頭:“好,就比這個。那如果我贏了,你也給我當三天的婢女。”

赫連沙棠嗤笑,表情傲慢:“如果你贏了,我伺候你十天。”

祁瑤換完騎裝,場地也收拾出來了。比賽很簡單,一個來回,最快回來的為勝者。

祁瑤翻身上馬,動作幹淨利落。

鼓聲響,比賽開始,祁瑤揚起馬鞭和赫連沙棠不相上下。

“沒想到你騎術還挺好的,”赫連沙棠大聲道。

祁瑤毫不吝嗇誇獎:“你也不錯。”

赫連沙棠狂甩馬鞭,祁瑤緊追其後,突然大喊一聲:“九百萬!”

祁瑤竟鬆了馬韁,將一枚銀針紮入馬兒的屁股,她翻身從馬身上滾下來,馬背上沒了重量加之馬兒吃痛跑得更快,很快就超過了赫連沙棠。

而祁瑤這邊在摔在地上之前緊緊捂住頭,撞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臨落地前槐安以掌擊地作為緩衝,用了內力,震得地上塵土飛揚。

他以身為墊,讓祁瑤不至於摔在地上。

直到落了地祁瑤才敢睜眼,她的馬也快過赫連沙棠,最先到達起點。

祁瑤站起身,拂落身上的灰塵,走回起點,赫連沙棠指著她:“你耍賴!”

祁瑤滿眼無辜:“我們當時定的就是誰的馬先回來誰就贏,不是嗎?”

“你!你……”赫連沙棠臉都憋紅了也沒找到反駁的話,規矩是她親口說的。

祁瑤幫她把手指頭收回去,語重心長道:“公主啊,兵不厭詐。”

赫連衾夭開口:“此次賽馬,和豐公主勝。”

“四哥!”赫連沙棠跺腳,氣得折身就走。

祁瑤還在後麵喊:“明日別忘了來公主府伺候我。”

等眾人的注意力不再放在她們身上,祁瑤才斂了笑,對赫連衾夭正色道:“四王子請同我來。”

有一北離裝束的人正躺在地上,臉被槐安踩住,身旁的柱子上拴著祁瑤方才騎的那馬,她將針取出,遞給赫連衾夭,是北離的銀針。

“這針原本在馬鞍下。”

若祁瑤沒發現並將針取出來,她坐到馬鞍上,針就會紮入馬的體內,屆時人在發瘋的馬上,若嚴重些,就是祁瑤墜馬而亡。

赫連衾夭蹲下身:“誰派你來的?”

那人不說話,祁瑤笑看赫連衾夭:“今日是四王子帶我來的跑馬場,又是沙棠公主主動邀我賽馬,我若出事,您與三王子都撈不到好處,四王子覺得,他是誰派來的?”

二王子,赫連陌。

赫連衾夭沒應話,站起身。

“九百,放了他。”

槐安轉了轉腳腕,抬腳將那人踢出去三尺遠。

赫連衾夭這才說話:“你想做什麽?”

祁瑤摸了摸馬兒的脖子,漫不經心道:“這句話該我問你,四王子就不想做什麽嗎?”

“先是兵不厭詐,後有離間計,最後以退為進,和豐公主好手段。”

特意等說完那段分析再將那隨從踹走,就是故意讓那隨從聽到,隨從聽到了,他身後的人自然也知道了。

“公主覺得,我想要什麽?”

赫連衾夭原本以為,祁瑤會說王位,因為對於一個儲君來說,最想要的莫過於此。

可祁瑤卻說:“我。”

“你?”

“我本要嫁給你,可王君遲遲不肯下令,因為我身後是整個靖國,所以四王子,想要的是我——靖國的和豐公主。”

類似的話,祁瑤和每位王子都說過。

她要讓他們鬥,他們鬥得越凶,北離王君就越不會讓她嫁人,隻要拖夠兩年,她就能回家了。

·

翌日,赫連沙棠竟真乖乖來到公主府,祁瑤忍不住逗她:“還以為你會不來呢。”

“我可不像某個隻會投機取巧的小人。”

祁瑤也不同她吵,一會讓她端茶一會叫她倒水,真將她當一個普通婢女使喚。

就在祁瑤要她去刷恭桶時,赫連沙棠終於忍不住:“你差不多得了。”

祁瑤微訝:“怎麽了?”

“本公主不幹了。”

“公主輸給了我,成為我的婢女,隻一天就受不了了?”

“你竟敢讓我刷恭桶,你分明沒將我當人看!”

“若刷恭桶就不當人,那公主瞧瞧,開陽城內可還有‘人’?”祁瑤冷笑,“既然如此,我們的賭約便不作數,公主請回吧。”

赫連沙棠折身就走。

她離開後不久,宮人稟告,沙棠公主遇到了對蒙陰百姓羞辱毆打的北離人。

“沙棠公主看了好久,但沒有上前製止。”小蕪不解,“公主,我們為何要管她呢?”

北離對蒙陰百姓與榮甘百姓有諸多惡性,他們雖為亡國之民,可子民無罪,不該被如此對待。

誰生下來就該是賤奴罪奴呢?

憑什麽北離人就高人一等,憑什麽北離人殺蒙陰百姓不受律法懲處?祁瑤生在靖國,長在靖國,縱使高貴如她,也被從小教導不可隨意欺壓百姓。靖國從前的戰役,戰勝了別國,也有不殺俘虜的軍規。

所以祁瑤來這看到了太多的不公平,看到熱鬧的開陽城下是蒙陰與榮甘百姓的累累白骨。她想幫他們,可她自顧不暇,能做的,或許隻有從這個涉世未深的沙棠公主下手。

她想告訴赫連沙棠,即便是打敗了他人,也不該踐踏別人的尊嚴。她覺得祁瑤讓她刷恭桶是不拿她當人,那她也該看看,那些所謂的罪奴賤奴的尊嚴是如何被踩在塵埃裏碾碎的。

赫連沙棠是公主,理應明白這些。

·

槐安將那乞丐暗中帶回公主府,祁瑤看清那人麵貌時吃了一驚:“老侯爺?”

那乞丐竟是沈府的老侯爺,沈雲意的爺爺。

“公主還認得老臣。”沈威遠想要行禮卻被祁瑤攔住。

“您怎麽到北離來了?”

“老臣來幫公主。”

短短六個字,讓祁瑤瞬間紅了眼眶,她張了張嘴,隻問出一句:“他們都還好嗎?”

“老臣來之前為我那孫女求了個聖旨,嫁給二殿下。”

“沈小意?她……她不是……”要嫁給二表哥嗎?

祁瑤抿了抿嘴,她和親之前江家敗給北離,舅舅與大表哥戰死沙場,二表哥與三表哥下落不明,如今沈雲意要嫁給二哥,老侯爺來北離,那麽……那麽……隻能是江家覆滅了。

祁瑤落下淚來,雖在心裏也曾預想過此種結果,可也終究留了一絲騏驥。

“我母妃還好嗎?”

江家覆滅,她又不在母妃身邊,那母妃該有多難過,母妃該怎麽辦啊?

“江妃一切都好。”老侯爺隱藏了江蔓枝被李千暮下毒一事,“公主,如今不是難過的時候,我這次來,還有一事。”

“覆滅北離。”

祁瑤驚駭,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威遠,聽他繼續道:“北離十有八九與楊家有勾結,北離不得民心久矣,我們需一舉攻破北離。”

“還有一年半,是嗎?”

“是的,公主,還有一年半。我會在這,幫您一年。”

直到沈威遠的到來,祁瑤才知曉所有的部署。

父皇會用自己的死換楊家倒台,將重方貶去皇陵,皇陵中有六萬軍,虎符一分為二另一半在沈威遠這。

而靖國境內,還有皇帝與韋相爺曾隱瞞留下的十五萬兵。

北離這,祁瑤在明,挑撥四位王子的關係,讓他們自相殘殺。

沈威遠在暗,將靖國安插在北離的眼線重新聯係起來,往靖國傳送情報。他會有另一個身份——蒙陰罪奴。

沈威遠摘下頭套,額角處赫然印著一個“奴”字。

“老侯爺……”祁瑤捂住嘴,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他是靖國的將軍,是尊貴的侯爺,如今卻親自將“奴”字刻在頭上。

“這不算什麽,公主。”沈威遠眉眼未動,扣上頭套,“日後若相見,公主切記,您不認得我。”

“若我遇險境,公主也莫要救我。”

那夜,祁瑤看著沈威遠自黑暗中來,又毅然決然地往黑暗中去,扮作乞丐的身形佝僂,她卻好似看到了曾經那個一身傲骨的侯爺。

仿佛背著劍,去撕破黑暗。

沈威遠的到來仿佛是讓祁瑤有了主心骨,即便在北離依然處處陷阱與圈套,她的心裏卻不曾懼怕過。

·

大王子赫連楓死了,是在一個冬日,死在回來的路上。

一轉眼,祁瑤已經來到北離一整年了。

北離王大怒,下令嚴查此事。

赫連楓被罰去半年,本該秋日回來,卻不知為何遲遲不回,朝中有流言說他私自開設州府,擁兵自重。

北離王親自下詔叫他回來,他卻死在了路上。

沈威遠以蒙陰賤奴的身份進入赫連絕的府邸,為赫連絕出謀劃策,打壓過好多次赫連陌,僅憑半年的時間就成了赫連絕的座下賓。但因他的身份低微,隻能暗中替赫連絕做事。

而赫連楓的死,也是他一手策劃的。

沈威遠和赫連絕說,如今赫連陌已經被他逼入絕境,若赫連楓回開陽,更加沒有赫連陌的一席之地。所以赫連陌定會趁此機會除掉赫連楓嫁禍於他,而赫連絕要做的就是將計就計,提前殺了赫連楓,等赫連陌的人到了將他們一網打盡。

一石二鳥。

赫連絕雖相信沈威遠,但終究生性多疑,留了一手,他想等赫連陌派來的人到了將赫連陌抓個正著。果然有個戴著麵具的黑衣人,在他剛殺死赫連楓時,赫連絕手下的人衝出來想要抓了他,奈何這人身法極高,以一敵十還占了上風。

後又來了一撥人,這才是赫連陌的人,黑衣人趁此機會逃走,赫連絕的人被生擒,那時赫連楓已死,他百口莫辯。

赫連絕連夜派人截殺赫連陌,卻好似每每都能被赫連陌提前知曉,故意避開。

直至赫連陌於私下拜見北離王君,將赫連絕殺赫連楓的證據呈上。

赫連陌裝得一副手足情深的模樣,不想在朝堂公開赫連絕的惡行,可赫連楓也是他的哥哥,他左右為難,隻能私下上奏王君。

北離王君震怒,這半年赫連絕如何仗著權勢地位打壓赫連陌他都看在眼裏,但一直默不作聲,想看看赫連絕會不會見好就收,卻沒想到他變本加厲,竟真的做出殘害手足一事!

赫連絕原本以為這事能嫁禍在赫連陌身上,卻不想被倒打一耙,種種證據指明他就是殺死赫連楓的凶手。

赫連絕辯無可辯,直喊冤枉:“父王,兒臣真的沒殺大哥,若赫連陌沒有殺心,為何他會出現?”

“那是因為孤派他親自去接楓兒回城!”

赫連陌以赫連楓的兒子生辰將近,鬧著要見父親為由請旨讓王君派他去接赫連楓回來,從前小少爺的生辰都是一家人在一起過得。

縱然王君對赫連楓有懷疑,但終究未有定論,不能寒了孩子的心,便準允,卻不想赫連陌竟親眼看見赫連絕的人殺死赫連楓。

“殺大哥的是一個武功極高的黑衣人,能以一敵十,北離境內少有這樣的人,”赫連絕慌亂的四處看,像是想到什麽,“九百萬!定是靖國公主身邊那個侍衛,他武功高……”

“混賬!孤看你真是得了失心瘋,”北離王君怒斥,“你不是上趕著去招惹人家公主,今天邀蹴鞠明天邀喝酒,怎麽這會出了事,倒是懷疑到人家頭上來了?你告訴我,她殺楓兒有什麽好處?”

“這就是好處啊,她為了打壓我……”

北離王君對赫連絕的狡辯徹底失望,將桌上的羊骨擺件砸在他頭上,鮮血順著他的額角留下:“王後生病,孤親眼看見那侍衛這幾日跟著和豐日日來宮裏為王後診脈,還是你親妹妹請她來了!怎麽,難道是你親妹妹要害你?還是說你覺得孤瞎了!”

赫連絕啞口無言,他亦不知那黑衣人究竟是誰,為何要殺赫連楓又嫁禍於他。

赫連絕跪在地上:“父王,你相信兒臣,兒臣真的沒殺大哥,兒臣怎麽能做出殺死自己親哥哥的事呢父王!您還不了解兒臣嗎?父王!”

“孤不敢了解,”北離王君走上前,蹲在赫連絕麵前,捏住他的下巴,“你這段時間,從你二哥手裏搶走了多少權力你自己心裏更清楚,你把你二哥逼得除了上朝每日連門都不敢出,生怕哪件事做的不對第二日又是十幾個人輪番彈劾!”

“赫連絕,你逼二哥,殺大哥,下一個,是不是就該弑父篡位,坐上孤的寶座了?!”

赫連絕覺得自己下巴幾乎要被捏碎,疼得說不出話。

“來人,把三王府給孤封了,赫連絕革除王子身份,貶為平民!”

“父王!”赫連陌也跪在地上,言辭懇切,“父王息怒,如今王後病重,受不得刺激,還請父王別革了他的身份。”

“事到如今,你還替他說話?”

“兒臣更是為父王著想。人死不能複生,朝堂坊間本就對大哥的死議論紛紛,若您這時罰了三弟,不就昭告天下,三弟殘害手足。國母病重,邊疆不穩,王子死一廢一,會致朝堂動**,百姓不穩啊。”

赫連陌匍匐於地,滿眼真誠,額頭被磕得紅腫。

北離王靜默一會,鬆開赫連絕,疲憊地坐回王位,良久才說:“王後身子抱恙,赫連絕為生母禱告在王後病好前,閉門不出。”

赫連陌鬆了口氣,趕忙去將倒在地上的赫連絕扶起來:“三弟,三弟起來。

直到出了大殿,赫連絕猛地將他推開,滿眼仇恨:“是你做的吧?二哥,你真是好心機啊。”

赫連陌還是一副溫潤謙和的模樣,說出的話卻刺耳:“三弟為王後祈禱時可要誠心些,不然,王後的病可就好不了咯。”

“赫連陌!”赫連絕一拳砸在赫連陌的臉上,宮人們趕忙上前拉住他,赫連絕嘴裏罵著,“你不得好死!赫連陌,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見小太監要去稟告,赫連陌攔住他,一手捂著嘴角:“三王子隻是受了刺激,莫要給父王添堵了。”

這個太監直屬北離王,即便赫連陌這樣說,他回去還是會將外麵發生的事一五一十闡述。赫連陌如此做,不過是再加重北離王對赫連絕的失望。

·

一年的相處祁瑤也看出了赫連衾夭的真麵目,果然如她所想,他並未良善之人。

她曾親眼見過前一日僅撞到他的人第二日麵目全非的死在大街上。若一次兩次隻是偶然,那麽多次下來,祁瑤再覺得是偶然就真成傻子了。

赫連衾夭不僅殺百姓,還殺官員,且是無規律的殺,那人或許從未招惹過他,隻要他心裏不爽,就會殺。

“瘋子。”

祁瑤暗罵,槐安見過幾次屍首,分析說傷口平整幹淨,赫連衾夭會用刀。

可他對外是個連箭都射不準的儲君,無人懷疑到他頭上。

祁瑤將赫連衾夭的為人告知沈威遠,讓他警惕此人,也從沈威遠口中知道了她從前不知道的,關於赫連衾夭的事——

赫連衾夭的生母曾是榮甘王妃,生下他後的第十年因病離世,整個宮燃起大火,燒死了數十位宮人,而赫連衾夭因為被小公子們關在馬術課的茅房而躲過一劫。

王妃自裁觸怒了北離王,下令將本為平民的榮甘百姓貶為罪奴,與蒙陰百姓無異、

“怎麽會這麽巧?”祁瑤呢喃,“可他那時才十歲……”

“我十歲就能單挑半個武林。”槐安在一旁道,習武之人的直覺很準,他一早就察覺到赫連衾夭有危險,提醒祁瑤遠離他。

但祁瑤要做的事又與他息息相關,所以每當祁瑤要去找赫連衾夭,槐安必跟在她一側。

赫連沙棠原本在公主府,聽聞赫連絕從王宮回來就離開去三王子府,祁瑤送她離開,心裏卻有些不好的預感,她深呼吸兩次,安慰自己是這幾日沒睡得好。

赫連沙棠前腳剛走,槐安就將祁瑤帶到後院的馬廄,就見一黑衣染血的人被反手綁在木樁上。

祁瑤蹙眉:“四王子?”

“他偷闖公主府,被我抓了。”槐安解釋。

赫連衾夭頭也未抬,冷笑:“若非我受傷,氣息不穩,你察覺不到我。”

“察覺得到,我很厲害。”槐安不屑。

如今赫連楓已死,赫連絕被厭棄,若赫連衾夭再死,那北離就隻剩赫連陌,屆時北離王君自會忌憚又無可奈何。

如今離二哥繼位隻剩一年,在這一年之內,從監視四位王子到隻監視一位,不是件難的事。

“公主不打算救我?”赫連衾夭猜出她心中所想,“或者說,公主沒想過我能活著回來。”

祁瑤勸赫連衾夭對赫連楓動手,然後嫁禍給赫連絕或赫連陌對他都有利無害,因為她知道後兩者絕對有一人會動手,一旦赫連衾夭知道了,那對她的信任也會多幾分。

而想殺了赫連楓後全身而退不是件容易的事,赫連衾夭死了就死了,就算不死,人在生死攸關之際隻會用處全力,她也能看出赫連衾夭的真正實力。

見祁瑤沒回話,赫連衾夭了然一笑:“公主今日不救我,明日便有我死在公主府的消息,公主信嗎?”

“公主覺得,我有本事殺公主府多少個人?”

“公主所求不過回到靖國,何苦為難於我?況且,公主同我合謀時,可不是這一套說辭。”

“死到臨頭還這麽多話。”祁瑤冷眸看他,微微眯眼,“槐安……”

槐安等的就是這句,抽出劍就往赫連衾夭刺去,祁瑤大驚連忙上手阻攔,即便槐安反應再快劍邊還是擦過祁瑤的手心,劃出一道血痕。

祁瑤來不及喊疼,用沒受傷的手拍了下槐安:“你幹嗎?”

“殺了他啊。”

“誰讓你殺他了?”祁瑤氣急,又打了好幾下他,受傷的手都在抖,眼淚都被逼了出來,“我是讓你放了他!”

槐安掏出傷藥剛想為祁瑤上藥,祁瑤深深歎了口氣:“我這傷口不用管它一會自己就愈合了,你看看他——”祁瑤指著赫連衾夭,“他都快死了。”

祁瑤怕公主府也有內奸,便讓槐安將赫連衾夭送入他的房間,槐安停住不動,祁瑤知道他不願意,苦口婆心:“整個府裏,就你那和我那最隱蔽,總不能去我屋裏吧?”

“那不能。”

“所以呀,還能去哪呢?”

槐安屋裏。

槐安:“就在這。”

祁瑤:“哪?這?馬廄?”

槐安點頭:“我可以和府裏的人說,我要在這練功,不許他們靠近。”

“現在是冬天,他沒被刀砍死就先被凍死了。”

槐安想了好久,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臉色不善地往房間走,到了屋裏直接給人扔**。

祁瑤在後麵感同身受的疼了一下,翻出各類傷藥擺在旁邊,示意槐安給他上藥。

槐安帶著氣,上藥的手自然沒個輕重,赫連衾夭上完藥後的臉色白得沒比上藥前好多少。

祁瑤剛準備走,赫連衾夭拉住她的衣袖,被槐安瞬間打落,將祁瑤扯到自己身後警惕的看他:“你幹嗎?”

“我餓了。”

“得寸進尺,餓死你得了。”槐安忍無可忍,拉著祁瑤的手就要離開。

赫連衾夭輕笑出聲,挑眉看他倆:“知道我來時,路過三哥府邸,瞧見什麽了嗎?”

祁瑤停住腳步,方才那不好的預感再次升起。

並不晴朗的天氣,將屋內分成了明與暗。

祁瑤和槐安站在光亮中回頭看,赫連衾夭獨自待在暗處,像是盤踞很久的蛇露出了信子,蛇尾沙沙作響,眼眸裏藏著劇毒。

“你若現在去,或許還能給那乞丐收個屍。”

祁瑤隻覺內心一瞬間暴風驟雨,她顧不得其他,轉身就往府外跑去。

她急促的呼吸著,她隻想跑得再快些,因為路麵下雪結冰滑了好幾次,就在險些滑倒時被槐安拉入懷中。

“我帶你去。”

槐安的聲音有一種讓人心安的魔力,祁瑤不再掙紮,任由他抱著在街上騰空而行,很快便到了三王府旁最高的那棵樹上。

府外圍了許多侍衛,府內亦有人圍在一起,而最中間躺在地上的,就是沈威遠。

他被扒光衣服按在地上,身上鞭痕累累。

——日後若相見,公主切記,您不認得我。

——若我遇險境,公主也莫要救我。

赫連絕揪著他的頭發將他的頭拉起來,地麵結了冰,留下了他的臉皮。

祁瑤捂住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淚如雨下,她死死攥著槐安的衣裳。

怎麽辦啊?

怎麽辦啊!

那是靖國的侯爺,是沈雲意的爺爺,是連父皇都要敬三分的老將軍,卻在北離被如此折辱!

“槐安……槐安……”祁瑤哭得說不出話,她努力平複心情,“你去放、去放火……”

“沙棠公主在那,我把你放下去,你去找她吸引注意,然後我去放火,在他們都去救火時,我去將老侯爺救出來,是這個意思嗎?”

槐安輕撫她的後背為她順氣:“別哭,你別哭,沒事的,我們一定能救老侯爺出來。”

祁瑤拚命點頭,胡亂擦掉臉上的淚,語氣祈求:“求你了,槐安,救他出來,求你了。”

“我會的。”

槐安將祁瑤放回地上,自己折身離去,祁瑤用力掐著自己的虎口讓自己冷靜下來,幾個呼吸間,她快步走到離三王府的不遠處,假意剛看見赫連沙棠,揚起手叫她一聲:“赫連沙棠!”

赫連沙棠因為在赫連絕這吃了閉門羹,正準備離開,見到祁瑤頗為驚訝,上前:“你怎麽來了?”

又皺眉,靠近些仔細瞧著:“眼睛這麽紅,你哭過了?”

“沒有啊,好端端的我哭什麽,”祁瑤露出笑,揉了揉眼睛,“我聽說瑟盧倫河冬日有冰嬉,太陽落山就沒了,想著趕快來看,走得急就被風吹迷了眼。”

說到這,祁瑤瞪了下赫連沙棠:“你怎麽不帶我來看呢?”

赫連沙棠撓撓頭:“這幾日阿媽生病,我就給忘了。哎呀,並非就這一日,今日錯過了,明日再看也是一樣的。”

“我就要今日看。”

“行,看。”赫連沙棠拗不過她,隻好帶她去。

路過三王府,祁瑤回頭看了眼,小聲問:“三王子還好嗎?”

“真是奇怪,三哥都不見我,也不知道又是誰惹他生氣了,”赫連沙棠衝王府大門翻了個白眼,“四個哥哥裏,屬他脾氣最差,要不是因為他是我親哥哥,我才不會理他。”

祁瑤知道自己這時候該笑一下,但她實在是扯不出笑意來,好在赫連沙棠並未注意。

終於在她們快走遠,身後有人大喊:“著火了!”

是槐安的聲音!

祁瑤立馬回頭,隻見三王府東邊濃煙滾滾,赫連沙棠鬆開祁瑤就往回跑,祁瑤也緊隨其後,一直跑到府內被侍衛攔住。

赫連沙棠攔住一個婢女詢問:“我三哥呢?”

“公主放心,三王子在後院,沒有事的。”

下人們正在救火,祁瑤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周圍,問:“是哪起火了?”

赫連沙棠答:“東邊是庖屋,你們靖國不是有句話叫‘君子遠庖廚’,我三哥就因為這句話從來不去庖屋。”

“這句話並非是不讓進庖屋的,它下一句是‘見起生而不忍見其死’,是指實行仁……”

“打住打住,誰要聽你們那些大道理。”赫連沙棠捂住耳朵,扭著頭,“三哥!”

祁瑤身形僵住,垂著眼眸,怕看他一眼都掩蓋不住她眼中的恨意。

赫連絕走到她們麵前,皺眉:“你倆怎麽來了?”

“你還說呢,阿媽病了也不見你去看一眼,”赫連沙棠不滿意的抱怨,“和豐想看冰嬉,我便要帶她去瑟盧倫河,正巧看見你府上著火,我擔心你就來看看。”

赫連絕懷疑的看了眼祁瑤,這火來的甚是蹊蹺,還不等他多想,下人急匆匆跑來:“三王子,那賤奴被人救走了。”

祁瑤心裏鬆了一口氣。

“什麽賤奴?”赫連沙棠問。

“沒什麽,”赫連絕瞪了那下人一眼,“你們快走吧,再不去看冰嬉太陽就要落山了。”

“三哥你是不是又在欺負蒙陰百姓?”赫連沙棠皺眉,“我都和你說過……”

“赫連沙棠。”赫連絕麵色不虞,聲音裏帶著警告,顯然已經耐心告盡,“這沒你的事,趕緊走。”

“你以為本公主願意來啊!”

赫連沙棠氣得轉身就走,祁瑤跟在身後卻被叫住,她回頭看赫連絕:“我府上著火的事,與公主有沒有關係?”

“三王子這話我倒是聽不懂了,我燒你的房子,對我有什麽好處?”

祁瑤坦**的對看他探尋的目光,盈盈一笑,略微福身:“告辭。”

出了府不見赫連沙棠的身影,問過門口的侍衛才知道她剛剛氣鼓鼓地離開了,祁瑤也往來的方向走。

害怕身後有人監視,即便心裏再著急也走得很慢,走走停停,還在路邊的幾個攤位逗留一會,儼然一副出來遊玩的樣子。

直到回了公主府才往後院跑去,幾個宮人端著一盆盆的血水,她幾乎要癱軟在地,拉住小蕪顫著聲音問:“怎麽樣了?”

“沒事,公主,沒事的。”小蕪握緊她的手一遍遍安撫,“別擔心。”

祁瑤一直在門口守到深夜,讓小蕪將今天下午見過沈威遠的人召集起來,她看著他們,一共是七個人,三男四女。

他們並不認識沈威遠,有的或許認識,但沒認出來。

祁瑤知道他們會很好奇為何她如此看重這個人,府醫出來,告訴祁瑤隻要熬過今晚就沒事了。

祁瑤終於放下心,長舒一口氣。

“我叫你們來,是有一件事。”祁瑤站起身,伸直胳膊雙手交疊,又收回來,彎腰。

行作揖禮。

他們驚詫,紛紛退至兩邊跪下,無人敢受公主的禮。

祁瑤直起身溫聲道:“你們都起來。”

七人無一人敢動。

祁瑤隻好繼續說:“你們跟著我來到北離這一年,我從未打罵責罰過你們。因為我知道背井離鄉的滋味不好受,你們其中許多都是被迫而來,我想盡我所能,讓你們在北離過得好一些。”

“屋內的人,很重要。他關乎靖國的命,百姓的命,我的命,還有你們的命。今日,我——靖國和豐公主祁瑤,在此請求各位,替我保守這個秘密,讓它爛在肚子裏,不要同任何人講。”

“你們今日,就當沒見過他,好不好?”

“奴婢不會說的,”有一宮女站了出來,“從前在靖國。公主就從未責罰過任何宮人,還總替宮人說話。奴婢們都知道,公主是最好的公主,奴婢不是被迫來的。”

又有一人走上前,眼眶通紅:“奴婢也不是,公主或許忘了,三年前您在吳公公手下救了一個不慎打碎江妃娘娘玉鐲的一個宮女,那就是奴婢。奴婢自那日起就希望能為公主報恩,當知道公主要來北離,是奴婢主動和皇後娘娘說的,奴婢願意來。”

“奴才也是。”

“奴婢也是。”

“奴才是被派來的,但在北離的日子過得比靖國還要好。”

看著他們一個個站出來,祁瑤仰頭看著清明月光,掉下淚來。

人群散去,祁瑤獨自來到沈威遠的屋內,她慢慢走近,身上的傷痕太多不能用被子捂住,隻在身上蓋了件披風。

露在外麵的手的指甲少了三個,在往上看,他的臉被完全包住,白布上還有滲出的血。

祁瑤無聲的落淚,側過頭不忍再看。

她對著**的人跪了下去,叩首。

謝他忠誠,謝他大義,謝他活著。

一件氅衣搭在她身上,祁瑤偏頭,是槐安。

他像是剛拾掇了自己,高束的墨發還有些亂,發梢與眉毛處還有燒過的痕跡。

祁瑤與他出去,拉著他仔仔細細的檢查,確認他沒別的傷才放下心來。

再抬頭,落入少年澄明如泛著光的湖水般的眼眸,祁瑤仿佛能聽見自己的心裏那顆自一年前不知不覺種下的、被她刻意忽略的、名為心動的種子,在幾百個日日夜夜的朝夕相伴中默不作聲的破土而出。

於今夜,皎皎月光下。

於今夜,見到他時的心安中。

和祁瑤說:公主,你喜歡上他了。

他叫槐安,是被你二哥用九百萬忽悠來北離保護你,武功天下無敵,腦袋卻並不聰明的江湖少俠。

公主,你大概是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上他了。

“你看什麽呢?”槐安摸了摸臉,“我沒洗幹淨嗎?”

祁瑤輕笑:“我給你剪發修眉吧。”

她指了指槐安的發尾:“燒焦了。”

屋內有燒的熱乎的暖爐,祁瑤將他的發帶解開,墨發傾斜而下,她拿起梳子慢慢梳著:“怎麽這麽長,你上一次修發是什麽時候?”

“十歲。”槐安感慨一句,“原來都過去八年了。”

祁瑤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要不你叫我一聲師父,我日後每天都替你束發。”

槐安輕嗤一聲,懶得理她這種趁機占便宜的行為。

“槐安,如果回去之後,你想做什麽?”

“繼續闖**江湖。”

“江湖有什麽值得你這麽喜歡的?”

槐安剛一動頭,祁瑤就“誒”了聲:“別動,差點剪壞了。”

槐安隻好停住:“你看眼窗外,有什麽?”

祁瑤看了眼:“月亮?庭院?雪?”

“不,窗外有束縛。但江湖不一樣,那裏隻有自由。”

“我在宮裏也挺自由的。”祁瑤嘴硬。

“你拉倒吧。”槐安輕咳一聲,“說句好聽的來聽聽,等回去後本少俠勉為其難帶你闖**江湖。”

“別了,我可不想為了殺個人跑南闖北的。”

“我那是沒錢花了才揭榜,到時候我有九百萬,下輩子都花不完……哎喲,你扯我頭發幹什麽?”

祁瑤趕忙摸摸頭心虛地安撫:“不是有意的。”

她決定還是以後找個機會和槐安說一說這九百萬的事吧。

“好了,讓我看看。”祁瑤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轉過來,仔細端詳,“真不錯,還有眉毛,我給你修一修。”

祁瑤湊近他,仔細的為他修眉,眉頭輕蹙:“這缺了一塊,要不明日給你畫一下?可別質疑我的手藝,我可是從小看著父皇給母妃畫眉長大的。”

許久也得不到回應,祁瑤推了推他:“怎麽不理我,想什麽呢?”

槐安看著她,眼睛裏滿是疑慮與認真:“我方才,想親你。”

吧嗒。

手中的刀片掉落,被槐安瞬間接住,放回桌上:“為什麽?”

祁瑤一直覺得槐安與尋常人不同,他從小被師父養在山中,生活裏隻有習武,十歲下山後師父告訴他可以靠武力掙錢養活自己。

他的前十七年除了師父外沒和任何人長久相處過,無人教他禮儀與道理,看不懂世間的彎彎繞繞,也不懂男子與女子之間可能會產生的情意。

而在與祁瑤的一年多,他於夜色中第一次想親吻一個人。

那是本能。

一個少年,被姑娘吸引時在內心產生的本能反應。

“你困了吧。”

祁瑤笑,看了看月色:“太晚了,快回去睡覺。”

槐安乖乖起身離開,走前還不忘看一眼銅鏡,誇一句:“弄得不錯。”

祁瑤彎了彎唇,看著他走遠。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退縮,在知道槐安可能也喜歡自己時。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回到靖國,即便她一直為此努力著,也不知道自己多久能回去,更不知道下一個被按在雪地中傷痕累累的會不會是她。

即便這些都不用想,她是公主,是靖國唯一一個公主,父皇不會允許她同槐安在一起。

槐安是江湖無牽無掛的少俠,是天地間隨性恣意的少年郎,她何必將人拉下來,同她一起受這份擔驚受怕,困苦磨難。

·

沈威遠第二日午後醒來,看見祁瑤時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多謝公主,隻是公主救了我,赫連陌就會懷疑上公主。”

“赫連陌?”

祁瑤蹙眉,如果赫連楓死了,赫連絕被廢,那最受益的人除了赫連衾夭就是赫連陌。

“侯爺看似是赫連絕的堂客,其實暗地裏幫的是赫連陌?”

沈威遠點頭。

“侯爺的最後一步是什麽?以自己的死,完成什麽?”

“我從未想過會死。”

這是什麽意思?

祁瑤緊緊蹙眉,思索自己遺落的線索。

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多謝公主,可他從前說若是遇到險境,也別救他,就說明老侯爺知道自己會得救。

他如何知道的?

祁瑤救他,是因為赫連衾夭的提醒。

不對,三王府在城西,怎麽路過也不會路過那,赫連衾夭說他路過,這怎麽可能?

難道是……

沈威遠證實了祁瑤的猜想:“是老臣同他說的。赫連衾夭此人的城府絕非另外三個王子能比,他們鬥不過他。所以老臣一開始的目標,就是他。”

祁瑤驚出一身冷汗,好險的一步棋,但凡有一點差池,他就會命喪於北離。

“公主的心性老臣從來都是知道的。”

老侯爺的視線落在祁瑤身後,她轉身,看見赫連衾夭不是何時出現在門口,靠站著。

見他們注意到他,遂上前來伸頭瞧了眼,嘖嘖兩聲:“真慘。”

“為國戰,甘之如飴,何言慘字?”

“靖國的皇帝值得你這樣做?”赫連衾夭不解,“我瞧著,他好似也不怎麽樣。”

“你放肆。”祁瑤嗬斥。

“值得。不止陛下值得,靖國的百姓也值得,”沈威遠並不生氣,“如此情意,儲君殿下或許以後會明白的。”

祁瑤鼻頭微酸,這還是除韋相爺外,她第一次聽見有臣子說父皇值得。

“老乞丐,你幫了我,我亦讓她救了你,咱倆扯平了吧?”

“自是如此,多謝儲君殿下。”

赫連衾夭微微歪頭:“你們靖國人,還真有趣。”

說完,折身離開,祁瑤跟了出去,叫住他:“你今日要上藥嗎?”

“等你想起來,我早死了。”

“你若一直不出現,隻會引人懷疑。”

祁瑤提醒,也在趕人。

“不用擔心,我這會就走,”赫連衾夭雙手抱臂,“你為何不殺了那七個人?死人才是不會說話的,殺了他們豈不一勞永逸。”

“他們是靖國的子民,怎可隨意殺之?我相信他們,他們不會泄露一句。”

“我方才還覺得你挺聰明的,卻沒想到,依然蠢得可以。”赫連衾夭走近她,卻被槐安拿著劍抵了回去,“沒有人能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即便不怕死,他們也怕疼。靖國的公主,我奉勸你一句,別把人心想的那麽美好,否則你終究會為你的婦人之仁,嚐到苦頭。”

赫連衾夭走後祁瑤氣的回到沈威遠屋裏,忍不住罵:“人麵獸心!窮凶極惡!狼心狗肺!何其毒也!”

沈威遠也讚成:“公主還是要離他遠些。”

“侯爺,與虎謀皮,焉有其利?[25]”

“可是公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26]”

·

赫連衾夭走的那天,祁瑤午後照例去王宮給王後看病,與王後閑談時她問起:“沙棠今日本想帶你去看冰嬉,但有事耽誤了,便讓她四哥哥帶你去,上午可玩得開心?”

祁瑤一愣,看向赫連沙棠,後者衝她眨眨眼:“今日四哥早朝都沒上呢。”

王後也笑,一雙精明的眼睛不動聲色的觀察著祁瑤,臂彎處躺著一隻正在熟睡的黑貓。

“靖國少有冰嬉,昨日本想和沙棠公主一同,但有事耽誤了。”

“都看見什麽了?”

祁瑤垂下眼眸,思索著該如何應答。

“我從前讀過一句詩,甚花間,兒女笑盈盈,人添雪獅成[27]。講的就是堆雪獅,從前也見過,但與北離的不甚相似,更添新奇。四王子還想帶我去試一下冰嬉,但我太怕冷,便退拒了。”

“這孩子,從前就掉入冰河中過,如今還敢去玩,這不,又傷著了。”

祁瑤蹙眉,麵露迷茫:“四王子受傷了?”

王後含笑看她:“他能忍,你不知道也正常。”

偏過頭聲音抬高了些:“王君出來吧,我就說衾夭從不說謊,這不,說得一模一樣呢。”

話音剛落北離王君和赫連衾夭從屏風後走出來,王後解釋:“你別氣我們瞞你,衾夭今日不上朝也沒提前說一聲,王君以為他倦怠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祁瑤隻覺後怕,他們這樣試探她,隻怕是已經將昨日三王府失火的事懷疑到她和赫連衾夭頭上,但凡她方才說錯一句,後果不堪設想。

“要我說啊,四哥倦怠也是真的,他拿和豐當擋箭牌呢。”

赫連沙棠努努嘴,吃了口冰粥,王後睨她一眼一眼:“你少吃些涼的,又該肚子痛了。”

在王宮待著沒一會,祁瑤便和赫連衾夭一同離開,兩人並肩而走,赫連衾夭先開了口:“你倒是記性好。”

祁瑤方才那番話是從前赫連衾夭還未露出真麵目時做樣子帶她出去玩,路過瑟盧倫河偶然提到的,祁瑤記著,今日說了出來。

她猜赫連衾夭也會這樣說。

祁瑤不想理他,一路上都沒和他講話,出了宮與他分道而行才順了順氣,後怕:“剛剛嚇死我了。”

“看得出來。”

“你怎麽看出來的?”祁瑤疑惑,“我覺得我裝得挺好的啊。”

“你一說謊,就不敢看別人眼睛。”

有嗎?

祁瑤回憶一番,她好像沒有意識到這件事。

街邊有叫賣餛飩的,祁瑤眼睛都亮了,推著槐安就要去吃,槐安突然站定,頭微微往後偏了下,眯眼:“有人跟著。”

“誰?”

“赫連衾夭。”

祁瑤往後看,果然在不遠處,隔著熙攘人群與赫連衾夭對視。

她收回目光,不在意的繼續推槐安去餛飩攤:“不用管他,誰知道又在發什麽瘋。”

·

從冰雪消融到春寒乍暖,六月的北離依然有些涼意,但草原已經變綠,站在城樓遠眺,能看到牧羊人趕著成群結隊的牛羊。

一切都變得有生機起來。

別國的商隊也會陸陸續續來到北離,在城中交換物資。

祁瑤讓人每日都去街上守著,看看靖國的商隊有沒有來,等到六月底終於等來了,她迫不及待地帶著槐安跑出去。

是從揚州城一路北上來的商隊,祁瑤裝作挑揀貨物,聽他們交談:“那這親豈不就成了一半?要我說啊,指不定是那皇子妃沒有這個命呢。”

“可不是嗎,還趕上造反。老祖宗不認這個皇妃呢。”

“什麽皇妃?誰造反?”祁瑤臉色微沉,湊上前問。

幾個商人看看她:“你是誰啊?想打聽靖國的事?那不得意思意思?”

祁瑤掏出幾塊大的碎銀,一人一個。

“二皇子,娶了京都沈家的孤女做皇妃,成親那日大皇子造反了,這都倆月了,我們路過京都時聽說大皇子已經被流放,死在路上了。”

“什麽?”祁瑤微怔。

大皇兄死了?

——大皇兄對我也很好,每次出門都給我帶好些東西回來,還會幼稚地問我更喜歡哪個。

——小瑤瑤,叫聲大哥來聽聽,總皇兄皇兄叫得,甚無趣了。

——你還沒馬高就想和我賽馬?來,皇兄抱你上馬,咱兜風去!

祁瑤失魂落魄的回到公主府,坐在院中的台階上。

沈威遠坐到她身邊,他身上的傷基本好了,隻是麵容無法複原,臉上傷疤可怖,隻能戴麵具示人。

“按照計劃,至多兩月,二殿下會登基,公主,你快要能回家了。”

“也就是說,父皇隻能活兩個月了,是嗎?”

沈威遠沉默。

祁瑤將頭靠在膝蓋上,安靜的掉眼淚。

“侯爺在北離的這段時間,會想沈小意嗎?”

“偶爾會,但更多時候想的是我那不爭氣的兒子。”

“我會想很多人,想我的母妃和父皇,想二哥和沈小意,想彩雲宮,想京都的每一寸土地。”祁瑤聲音很淡,讓人聽不出情緒,“我從前因為不喜歡皇後,所以對三皇兄多有成見,因為李貴妃總和母妃作對,所以對大皇兄分外疏離。可來到北離的這一年半,總會夢到從前,在夢裏察覺,好像隻有我這樣,我的那三個哥哥從來都隻將我當妹妹看,不在意我是哪個宮裏生的。”

祁瑤總覺得,自己與大皇兄不親近,可聽聞他死了的消息,心中的難過鋪天蓋地而來。

“公主,我已拿到了許多北離的軍情與地圖,不多時便會離開,無論公主遇到何種險境,請一定要堅持下來。二殿下一定會來接你回家。”

·

沈威遠是在兩個多月後的一個深夜獨自離開的,他扮作靖國商人,跟著返程的商隊一起走。

自他受傷後便待在公主府,靠槐安往二王府送信與赫連陌聯係,槐安被跟蹤過許多次,多的時候會派十幾個人同時跟他,都被他甩掉。

未曾有人知曉沈威遠住在公主府。

祁瑤來的這一年半向北離王君提過想要寄家書回去,卻屢屢被搪塞,祁瑤便知,北離王君不想她與靖國有任何聯係。

他要她眼盲耳聾。

而這次,隨著靖國新皇的消息一起來的,還有新皇以先帝與和豐公主生母崩世為由,讓祁瑤回靖國過年。

祁瑤聽到這消息時,第一個想法是——原來母妃也去世了。

她想起自己兩個月前有一夜不知夢到什麽了,被槐安叫醒時才發覺自己滿臉的淚水。

她隻覺得自己被巨大的悲傷包裹住,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網要將她緊緊套住,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卻仿佛一個溺水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

哭累了後攥著槐安的衣角,在他懷裏又睡了過去。

而如今聽聞母妃離世的消息,祁瑤才明白,都說母女連心,那她莫名如此痛苦的那夜,正是母妃離世那天吧。

“想什麽呢?”

槐安在年初時在院裏為祁瑤紮了個秋千,祁瑤總喜歡坐在上麵發呆。

“在想母妃和我講的她與父皇的事。”

除卻因為她和親,母妃與父皇產生的隔閡外,祁瑤沒見過他倆吵過幾次架。

母妃看向父皇的目光總帶著笑意。

書上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可母妃卻告訴祁瑤,她是自己找到父皇,主動要求入宮的。

母妃說那是她最勇敢的一回,她後來無數次感謝那時候這樣勇敢的自己。

“可父皇是因為楊家的壓力讓母妃進宮的,這不是人質嗎?”祁瑤初聽後覺得不對。

“不是的。”春日裏,彩雲宮院裏的梔子花與海棠花都會盛開,母妃就愛讓人搬個搖椅躺在上麵,給祁瑤講她與皇帝的故事,“你父皇當初不同意的,他說‘你一個女兒家,做不得這麽多事。宮裏也沒你想的那麽好,夜深了,出宮去吧,此事莫要再提。’”

母妃學著父皇當時的樣子,自己將自己逗笑:“我央求了好久才得以入宮。”

“母妃為何必須要入宮?”

“因為我喜愛你的父皇。”母妃目光溫柔,聲音輕緩,像是在說心裏最為美好的事,“我從前膽子小,性子也弱,在京都貴女中並不出眾,每逢少爺小姐們的宴會我都是不起眼的一個。有一次正吃著糕點突然被點名要我彈琴,我那時嘴都騰不出空說話,是你父皇替我解了圍。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天天氣算不上好,他搖著羽扇從外麵走來,說‘江姑娘的琴技是我母後都誇讚過的,你要想聽,去找我母後要恩準去。’”

“就這樣啊。”祁瑤撇嘴,“這也不夠轟轟烈烈嘛。”

“姑娘家的心動都是寂靜無聲處迸發的,哪有話本子裏那些生啊死啊的誓言。”

祁瑤一直不讚成母親的話,直到她意識到自己對槐安動心,才明白原來母妃說的都是真的。

姑娘的心動,於寂靜無聲處最為震耳欲聾。

“後來呢?”槐安問。

“後來母妃就進了宮,生下了我,因為我的和親與父皇隔閡,到如今,他們都離開了。我來北離前,和母妃約定,要她一定要等我回去。我們拉過鉤,但是其實,我那時候就想說,如果很難,那麽母妃不用為了我熬著。在成為我的母親之前,她先是她自己。”

“其實,母妃是真心喜歡父皇的,父皇也十分珍愛母妃,我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什麽是喜歡?”

“喜歡就是,你總會被這個人吸引,想看見他,與他說話,同他相處。你的心情會因為他而被牽動,會想抱他,親他,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說這話時,祁瑤的視線落在一旁,不敢看槐安。

槐安眉頭微皺,看向祁瑤,並未再說什麽。

·

花市開集,祁瑤帶著小蕪去買花,遇到赫連衾夭。

他邀請祁瑤今年冬天去瑟盧倫河看冰嬉,上次做謊沒能去,今年補上。

“到時若我無事,四王子可再邀我一次。”

“我還以為,你會拒絕。”

“為何拒絕?”

“新皇登基,你就不想回去?父王拒了第一次,難保會拒絕第二次。”

祁瑤知道他在套她的話:“我是去是留是王君決定的事,你我都無法插手,四王子同我講這些又有什麽意思呢?”

“王君……”赫連衾夭反複琢磨著這兩個字,笑意更盛,在祁瑤眼中卻像是條毒蛇,他單手敲在桌上栽著梔子的花盆,花瓣瞬間掉落,又往桌上放了塊銀元寶,“公主,梔子嬌嫩,不宜養在北離。”

“什麽人呐!”赫連衾夭走後,小蕪氣憤的朝著他的背影打了兩下,赫連衾夭像是背後長眼了一樣,竟回了頭,小蕪嚇得趕緊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

祁瑤被逗笑:“端著這花,走吧。”

“啊?這都禿了還要啊?”

“有人付了錢,不要白不要。”

剛走沒幾步,祁瑤突然意識到:“不對啊,我怎麽總能在大街上遇到他?”說著,往後看了眼,“不會被人跟蹤了吧?”

“沒有。”槐安在一旁道。

也是,若真有人跟著,槐安早察覺出來了。

祁瑤不做多想。

回去後,祁瑤將花盆擺在屋內最明顯的位置,左看看右看看,喜歡極了。

槐安早在靖國皇宮初見她那一段時間就發現她對梔子與海棠有別樣的喜愛。

“等回去時,帶著這盆花,”槐安主動說,“梔子金貴,不宜養在北離。”

“竟還能從你嘴裏說出這話,”祁瑤瞄他一眼,又猛地抬頭,像是看見什麽離奇的事,“你笑什麽?”

槐安一愣:“我笑了嗎?”

“笑了啊。”祁瑤也笑,“真傻,連自己笑了都不知道。”

她隻是隨口的一句,說完又繼續看她的花枝。

槐安垂眸瞧著她,對她的話不置可否,輕聲附和:“確實傻。”

到如今才看清自己的心意。

“朝中的武官是怎麽當的?是同江湖榜一樣,我打敗將軍就能代替他嗎?”

“你說的那是武館不是武官,”祁瑤輕笑,“雖為武官,文試也是要考的,要熟讀兵法,會帶兵打仗,會引經據典,可不是打打架那麽輕鬆地。”

喔。

槐安有些失落,又問:“京都地價多少,九百萬夠不夠買個宅子?”

“不知道。你在京都買宅子做什麽?”

槐安不會說謊,想了半天憋出來一句:“住。”

祁瑤:?

槐安在她抬頭看他之前轉身離開,不讓她看見自己紅了的耳朵。

“莫名其妙。”

·

十一月下旬,靖國景安王祁珩將左七部逼退嘉羿關百裏外的消息傳入北離,不止如此,他還直接斬殺了三位部落的族長。

而這三位,正是每年會來北離的那三人,人們默認他們為親北黨。

十二月,北離王君將祁瑤叫進宮,噓寒問暖了好一會才說:“當初你來北離是為兩國和平,如今你已經來了兩年,與孤那幾個孩子沒有緣分,但孤與王後早將你當女兒看,上次你皇兄向孤討你,孤便舍不得。如今天寒地凍的,等來年開春,孤就派人將你送回去,日後回了靖國,記得多寫信給孤與王後。”

今年北離的雪很大,好多次大雪封路半點都走不得,確實不宜即刻動身,但既然已經答應,便不會再有改動。

祁瑤按捺住心裏的雀躍,麵色沉靜:“多謝王君。”

“沙棠很喜歡你,你要走了,她定是得哭上好幾日,你得了空,便去看看她。”

“好。”

直到出了王宮,祁瑤終於忍不住,拉起槐安的衣袖激動地語無倫次:“我能回家了,槐安,你聽見了嗎?我能回家了!”

槐安任由她扯著,還得注意她如此蹦蹦跳跳會不會被周圍的人撞到:“聽見了,我的九百萬也要到手了。”

祁瑤聽到這話突然停住,麵露難色,試探的問:“你說,假如皇兄反悔了,不給你九百萬怎麽辦?”

“那……”

見槐安眉頭一皺,祁瑤連忙改口:“不是不給,是不給那麽多,你也知道九百萬也不是一筆小數目,就算是皇兄也沒法一下子拿出來呀,對吧?”

好像有理,槐安點頭:“那就讓他給我寫張欠條,慢慢還就是。”

祁瑤幹笑兩聲,槐安竟然會想到讓皇帝給他寫欠條。

夜色。

祁瑤挖出宮人用槐安初來北離時偷拔的花瓣釀的酒,也沒理會衣裙沾泥,把槐安拉入屋內。

“你可有口福了,”祁瑤雙眸含笑,眉宇間難掩得意,“我煮酒的手藝,那可是京都一絕。”

祁瑤將切好的水果倒入小鍋中與茶葉一起翻炒,又少量而多次的加入清酒,槐安安靜的等著,一盞茶的時間終於弄好。

他小口嚐了下,微微蹙眉,直言:“誰給你評的京都一絕?”

“宮人們啊。”

“他們騙你的。”槐安將酒放在一邊,“難喝。”

“怎麽可能?”祁瑤給自己倒了杯,喝下去的下一瞬又吐了出來,“好難喝!”

槐安看了看沒被糟蹋的食材,挑了幾個放在鍋裏,又倒入酒,沒過一會倒出一碗嚐了口,又給祁瑤倒了碗:“嚐嚐。”

祁瑤微抿,驚奇:“你還會煮酒?”

“我還會做飯,厲害吧。”

祁瑤讚歎:“看不出來,身懷絕技。”

又故意打趣道:“難道闖**江湖的日子很苦,飯都得自己做?”

見槐安沉默,祁瑤看著他的反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猜對了:“你過得這麽窮嗎?”

“倒也不是。”槐安的臉上有可疑的紅暈,像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原因,但對上祁瑤亮晶晶的眼睛又不想瞞她,“我從前……被人誤以為是總吃霸王餐的另一個人,在飯裏下了瀉藥。”

槐安輕咳一聲,整個耳朵都紅透了:“正巧遇到仇敵,差點沒打過。”

一個武功蓋世的人,因為拉肚子差點死在別人手裏,簡直聞所未聞。

祁瑤大腦分速旋轉:“所以你覺得是我二哥救了你,你為報恩答應陪我來北離?”

槐安繼續沉默。

這反應就是祁瑤猜對了。

“我二哥沒和你說過,那些人其實是來殺他的?”

“說了。”

祁瑤:?

“我沒信。”

祁瑤:??

“難道真是找他的?”槐安突然反應過來,“不應該啊,我在那之前給那些人的族長殺了。”

“那些人是做什麽的?”

“是群亡命之徒,隻要給錢,什麽都幹,沒有人性。”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些人當時正在執行任務?”

槐安再次陷入沉默,耳朵紅得能滴血。

祁瑤終於憋不住笑出聲,槐安迅速捂住她的嘴,咬牙切齒:“不許笑,信不信我再給你放樹上。”

祁瑤瞪他:“你大膽。”

槐安笑裏帶著絲寵溺:“是,我以下犯上,我大逆不道,我好大的膽子,等公主回去,就讓祁二砍了我的腦袋。”

“那倒也不至於。”

兩人邊說邊聊一直到半夜,槐安一個沒看住,祁瑤就喝醉了。

原本沒察覺她喝醉,直到祁瑤指著天上的月亮說燭燈太亮,讓他吹滅。

槐安覺得匪夷所思:“你剛喝了兩杯,這就醉了?”

“沒有!”

祁瑤酒品不算好,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要往外走,槐安拉住她,“你去哪?”

“回靖國,回京都,我要回家。”

“現在走不了,大雪封路了。”

祁瑤登時就大哭起來,那叫一個驚天動地:“你不讓我回家,我要讓我父皇砍了你的頭。”

槐安從前不喜歡見到人哭,總覺得鬧騰,可祁瑤都抱著他的腰哭成這樣他竟隻覺得可愛。

他忍不住捏了捏祁瑤的臉:“你喝醉了,回去睡覺吧。”

“我不想睡覺,我想回家。”

“快了,我們就快回家了。”

槐安橫抱起她,將她放在**,手被祁瑤拉住。

“我還要和父皇賽馬,上次騎得太快,我都沒好好看他。”祁瑤微闔著眼,嘴中嘟囔著,“還要讓母妃給我做粉蒸丸子吃,要和二哥一起去捉弄大皇兄和三皇兄,還要和沈小意看話本子……”

槐安坐到床邊,為她掖好被子:“還要爬山,我答應過你,等回去後,陪你爬到山頂。”

祁瑤嘴裏不知念叨著什麽,槐安湊近聽了聽。

“槐安,你大逆不道。”

原是在罵他,槐安失笑,又聽她說:“你以下犯上。”

槐安笑意更甚:“屬下明知故犯,該當何罪?”

祁瑤竟真的能與他對話:“我也不知道,我要回去問問父皇。”

聲音裏還帶了些委屈。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熟睡後手還拉著槐安。

槐安注視著她,為她理了理額上的碎發:“公主,我喜歡你。”

·

翌日,祁瑤拿著寫好的家書入宮。

這是她往靖國傳的第一封信,她有好多好多話想說,十頁紙都不夠,但考慮這信算國書,須得莊重些,她隻寫了寥寥幾句話報平安。

赫連沙棠得知她要走的消息,雖不舍但也理解,送她出宮的路上祁瑤道:“你若無事,可以去京都,我帶你玩。”

“京都有什麽好玩的?”

“那可多了。滿城煙花,三千明燈,火樹銀花,這還隻是一部分,你要是去,肯定都不想回來呢。”

“我還是更喜歡北離的草原。”

祁瑤也不與她爭辯,每個人熱愛自己的故土本就無錯。

“四哥?你怎麽來了?”

祁瑤才注意到赫連衾夭站在前麵不遠處。

“聽聞和豐公主要走了。”

“還早呢,如今大雪封路,得明年二三月才能動身呢。”

“那真是可惜。”

祁瑤總覺他話裏有話,不免嗆道:“無論早晚總是要回去的。”

直到回府,赫連衾夭的笑一直在腦海中浮現,祁瑤也因此有些不安。

小蕪安撫她:“公主已經傳信回去了,別擔心,不會有差錯。”

“我不知道為什麽,一看見他,總會覺得心慌。”

“公主隻是太想回家了。”

是啊,她太想回去了。

“沒事的公主,別擔心。”

小蕪一遍一遍得安撫讓祁瑤焦躁不安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

自從定了能回家,祁瑤便數著日子盼著,盼啊盼,盼到靖國的新年。

宮人們采買了紅燈籠,將整個公主府裝飾的喜氣洋洋。

庖夫做了一桌子年夜飯,小蕪端了酒來,倒酒時手有些抖,灑出來幾滴。

祁瑤笑她:“嫌我壓歲錢給的少,帶著氣來的?”

小蕪抿了抿嘴沒有說話,站在一邊等著布菜,祁瑤趕走她:“大過年的哪那麽多規矩,快去同你的好姐妹一起過年去。”

見祁瑤短期間酒杯欲喝,小蕪叫了她一聲:“公主!”

祁瑤疑惑的看她,等她繼續說。

“新歲吉樂,百事安康。”

祁瑤奇怪的看著她,驀地笑出聲:“方才不都祝過了?這是又學了新詞,同我顯擺呢?”

她擺擺手:“快走吧,這不用你伺候。”

小蕪這才離開,在房門前頓了下,又繼續走。

祁瑤拉著槐安讓他煮酒,上次給她喝饞了,總想著這一口。

“上次你都沒撈著喝幾口,都讓我喝了,這次多煮些,我們一起。”

祁瑤蹲在爐火前,一臉認真:“我順道也學一學,回去煮給二哥喝。”

“借花獻佛。”槐安不滿,“你學成後,要第一個給我喝。”

“小氣得勒。”祁瑤撇嘴,“給你喝給你喝。”

對於那夜的記憶,祁瑤隻記得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