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要愛自己。”
如何描述他聽見這句話時的心情呢?
就如那一日的晚霞一樣——燦爛,熱烈。
現在想來,喜歡上沈雲意好像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因為祁瑤與她關係好,他不放心,派人查了又查,隻查出沈家小姐身子嬌弱,有不足之症。
他待在京都,祁瑤就在他耳邊一天不停的念叨沈雲意。他每次離京,祁瑤都要囑咐他去尋藥材、尋名醫,尋一切能給沈雲意治病的東西。
“沈小意怎麽還不來看我啊?”
“沈小意不愛吃紅燒肉,上次吃了一小塊把整頓飯都吐出來了,真是山豬吃不了細槺。”
“我的琉璃燈怎麽沒了!是不是叫沈小意給我偷走了!”
“寶珠明日要來,你們快把我的好東西都搬出來,本公主要挨個給她炫耀。”
明明沒見過幾次,祁晏卻已經知道,沈家那個小姑娘,外表看著柔柔弱弱的,其實蔫壞。難養得很,天生不愛吃飯,每次都得哄好久,脾氣也不是很好,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愛看話本子,什麽類型的都看,還看過違背倫理的叔嫂兄妾,更有甚者……斷袖。
喜歡精巧但沒多大作用的小玩意,但每次隻新鮮兩天就膩了。
祁瑤與她認識幾年,祁晏就聽了幾年的“沈小意”。
聽著聽著,便不知不覺將沈家那位嬌小姐放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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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她時是在祁晏九歲,走在路上突然被攔住,他震撼於這人穿得怎麽跟個熊一樣多,下一秒手裏就被塞了個紙條。
沈侯府。
祁晏幾乎一下就能確認,她就是沈雲意。
等他再帶人回來,那處已經沒了人影,宮人說江家二少爺把人帶回去了。
祁晏沒放在心上,隻是在他登基後的第一年,同樣的新年宴,他與沈雲意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這段記憶突然從他腦海深處冒了出來。
那一刻,他轉頭看身邊的沈雲意,仿佛能看見那年被包成粽子的小姑娘,紅著臉滿眼的害怕。
沈雲意問她在看什麽?
祁晏想問她記不記得他們很小的時候見過一次,想了想,卻沒問的出口。
結果顯而易見又何須多言呢,占據她大多數回憶的人從來都不是他。
很多時候祁晏在想,沈雲意之於他,究竟是什麽呢?
不得不承認,娶她的時候,帶了些算計。
他對沈雲意說的那段話也確實是心中所想,可他沒說的是,即便沈雲意不答應也無濟於事。他總要娶一個對他絕沒有威脅的人為妻,提前找她說不過是想在她麵前博得一個好印象。
可後來呢,究竟是什麽時候開始,這為數不多的真誠就以颶風過境般的速度席卷而來,讓他不知不覺間,奉上所有的真心。
終於,他在沈雲意說出那句“陛下要自己愛自己”時得到了答案。
沈雲意之於他,是即便知道要步入黑暗,可依然有欣賞漫天霞雲的勇氣,是走過漫漫長夜,踏過寂靜黑暗後迎來的第一抹朝陽。
是他在陰雨密布的前半生坎坷獨行時被一把扯下早已破碎不堪的傘,拉著他在雨中奔跑,直麵這場下個沒完的大雨,任憑雨水澆透他們的身體。
直至她突然停下,讓他抬頭看。
這場下了二十年的雨,竟不知何時,早已停了。
算救贖嗎?
祁晏不甚喜歡這個詞,比起救贖,他更覺得是饋贈。
與沈雲意相處的這兩年,準確來說是三年,是上天對他的一場饋贈。
自貞徽二十三年一月收到賜婚聖旨,到昌德二年上元節他病故,三年。
她從因老侯爺給她求賜婚的事與老侯爺多有爭執,到漸漸接受,平靜的領了聖旨後請旨去常覺寺為父母守孝一年。
祁晏也不知自己是何時養成的習慣,每個月都會抽出時間去看看她,看她站在佛像前的蒲團凝望的背影,看她在屋內看出映在窗上的剪影。
她春日看花,夏日看雨,秋日看風,冬日看雪。
他在春夏秋冬裏看她。
他對沈雲意稱不上了解,祁瑤說她性子壞脾氣又差,京都貴女中屬她最討人厭,可她身邊唯一的朋友卻也隻有沈雲意。
祁晏一直以為,她身子弱,性子或許也柔弱,可她竟敢在鳳梧宮言諷一眾夫人,敢在常覺寺困住京都女眷,與禦林軍右都統對峙,敢質問太後與楊家惡行。
祁晏明白,沈雲意從來不是隻能依附他人的菟絲花,她生來堅韌,生來自由。
進攻北離時受傷中毒的那一刻,祁晏腦海的第一個想法竟然是——能心甘情願放阿意走了。
大戰還未告捷但勝局已定,祁珩就離開了軍營,直到班師回朝動身的兩日他才回來,還綁來了青城山的神醫。
是傳統意義的綁。
祁珩派當地知府召集官兵與百姓一起搜山,賞金百兩,神醫很快就被抓到祁珩麵前。
雙手一綁,把他扔到馬車上就開始行路,路上隻簡單說了緣由。
那神醫緩了大半天,指著祁珩的手顫抖,氣得說不出話。
本以為請了神醫,祁晏的毒就有得治,但神醫卻說,至多一年。
他記得赫連衾夭說,祁瑤也是中這個毒死的。
祁晏慶幸此毒不痛,不然他那個自小被嬌生慣養的妹妹又該哭鼻子了。
祁晏將父皇替兄繼位的事告訴了祁珩,打趣道:“如今你也要替兄繼位了。”
祁晏隻登基一年,又剛得勝還朝,絕不能讓天下知道皇帝死了。
祁晏劃傷了自己的臉,以麵具示人,日後祁珩上朝也戴著麵具,不會引人猜疑。
回去後,祁晏第一時間找來朝中心腹了解這幾個月發生的事,也看到了許多彈劾沈雲意的折子。
他一封封回。
回:滾。
他將自己中毒一事告訴孟永年及其他肱骨大臣,他們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法。
與沈雲意促膝長談的那個夜晚,他有些喝醉了。
第一次喝醉時,他吻了她,帶著一絲期望,期望她知道自己的心意時能回頭看看他。
第二次喝醉時,他守著君子之禮,不敢過界半分。
他和沈雲意說:“阿意,我好像從未對你說過,我最慶幸的是我請你做我的夫人。”
其實後麵還有好多話。
比如,阿意,我就快要死了。
阿意,我是真的喜歡你。
阿意,我不想讓你離開我,留下來,陪著我。
可他一句也沒說。
沈雲意是自由的,天下人都不會知道皇帝會死,沈雲意也是天下人,她無需知道。
他相信若沈雲意知道他快死了,定會留在宮裏一直陪著他。
她會為他傷心,會難過,會掉淚。
他不想再看見她哭了,他也不想如此卑微,換得她一絲憐憫。
他甚至不敢問一句,這段時間,她真的沒有一絲心動嗎?
祁晏在心裏笑自己是膽小鬼。
沈雲意與他碰杯,盛著滿眼真摯同他說:“陛下,往後,請多多保重。”
他覺得,沈雲意才是要多多保重。
沈雲意要去看風,看海,看大漠孤煙,看九州雲霄。
沈雲意要多多保重。
祁珩問他值得嗎?
為了這個皇位踽踽獨行二十年,最後也隻做了這一年的皇帝。
祁晏卻說:“踽踽獨行嗎?”
他從前會這樣覺得,但是如今回頭想想,他這一路,好似走得不算那樣孤單。
他有傳道授業的恩師,有誌同道合的好友,有忠心耿耿的臣子,有放在心裏喜歡的姑娘。
他這一路,並非獨行者。
“我想做皇帝,更想天下太平,百姓過得好些。”
“我這一年,除外患,平內憂,使新政推行不再如此困難,你與孟永年他們再努力個二三十年,就會再現靖國往日的繁榮。”
“不虧。”
“虧死了好不好,”祁珩紅了眼眶,“受罪是你,享福的是我,虧得要死。”
“你也不占便宜,一直嚷嚷著打完仗要去江湖遊曆,如今江湖的影還沒看見就要被困在這皇位上。”
二人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最後祁晏有些累了,又說:“阿意身邊都是姑娘家,遊曆江湖恐有危險,你要派人盯著點,但別叫她察覺。”
“知道了,說了八百遍。真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為什麽還甘心放人走,要我就一定將她留在身邊。”
“行,我會擬旨,讓韋家小姐入宮為後。”
祁珩慌亂:“你……你讓她當皇後做什麽?人家一心學醫,想救死扶傷,弄來宮裏幹什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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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珩比小時候更愛粘他,幾乎日日往乾明宮跑。
有時給祁晏整煩了閉門不見,耐不住看見他坐在台階上從白天等到黑夜。
“皇兄,我有些怕。”
祁珩說了實話。
“從前有你和大哥在,我便覺得皇位怎麽輪也輪不到我頭上。祖父死後,我心裏想,沒關係,我還有你。可如今你也要離開了,我代替你去上朝,走在皇宮裏,第一次覺得乾明宮怎麽這麽大啊,皇宮怎麽這麽大啊。”
祁晏笑,讓他抬頭看天,最近天氣不好,看不到星月。
“我們在雲層之後,你看不到,但我們一直在。阿珩,人的這一生本就是獨自而來,獨自而活,獨自而去。中途有人會陪你,但無人能一直陪你,山水一程,遇到既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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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晏死在昌德二年的上元節。
那日的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雨,但聽說,江南是個晴朗的好天氣。
彌留之際,他仿佛回到了求娶沈雲意的那天晚上。
聽見沈雲意問他:“殿下不怨嗎?被一道聖諭決定的人生,便甘心嗎?”
他終於將心裏話說了出來:“阿意,你問我被決定的人生是否甘心,我回去之後想了又想,自然是不甘心的。隻是當我得知,與我成婚的人是你,我竟在心裏升起一絲期望來。甚至覺得,我這個曾連自己都厭棄的身份,因為能娶到你,反而慶幸了些。也是從這個時候,我終於無法否認,我是真的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