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呀,她扇了他一耳光!”趙雯嘻嘻笑。

“我親眼看見的。”寧孝原認真說,“徐局長說是有蚊子。”

趙雯笑得前仰後合,猛然打住,從手提包裏取出筆記本和鋼筆,撫裙子下擺坐到石階上:“給我細說。”

寧孝原就細說。

趙雯邊聽邊記錄:“硬是,你昨晚黑給我說就好了,我們《陪都晚報》的號外這陣就出來了。”

寧孝原點頭:“倒是,可我昨晚追出‘心心咖啡廳’就找不到你了。”

“我回家了,你咋不來家裏找我?”趙雯邊說邊寫稿。

“我怕晚了打擾你……”

寧孝原編謊話說,他昨晚在倪紅屋裏。趙雯露出裙邊的膝頭上放著翻開的筆記本,握鋼筆的手快速移動,鋼筆尖跳出他熟悉的字。他那心河激**。今天雨後大晴,他起了個大早,離開倪紅那吊腳屋時,倪紅還在睡夢裏。他沒有去趙工家,直接去了陪都晚報社,在報社門口躑躅。重慶的晚秋,一出太陽就熱,他脫下麥爾登中山裝挽在手裏,露出母親為他找出來的軍襯衫,顯得灑脫。她來了,穿乳白色短袖連衣裙,拎女士牛皮手提包,蹬帶袢的圓口布鞋。她走得急,發絲飄擺。她在思考什麽,與他擦肩而過。他叫住她。她回身看,滿麵驚喜,哇,好帥,你等等,我去告個假。匆匆去匆匆回。他二人邊走邊說,走到洪崖洞來。

爬坡上坎的重慶城,走路累死人,景色卻好。

滄白路山崖下這洪崖洞俯視嘉陵江,陡峭窄小的石梯路蜿蜒伸向江邊。晨陽親吻大江,金波跳躍,寧孝原的心也跳。她一見麵就說他好帥,他好愜意。洪崖洞前懸崖千仞,刀劈斧削,城裏的溪流匯集於此,奪崖而出,飛珠濺玉。這是他小時候見到的洪崖瀑水。現在不是了,流淌的是垃圾汙水。影響了他的心情,後悔不該領趙雯來這裏。

趙雯從洪崖洞邊的石階上立起身來,合上筆記本放進手提包裏:“寫好了,怕不是頭條新聞了,那些消息靈通的記者也許早就報道了。”展臂欣賞瀑水,“咳,不是‘洪崖滴翠’了。”

寧孝原接話:“‘洪崖肩許拍,古洞象難求。攜得一樽酒,來看五色浮。珠飛高岸落,翠湧大江流。掩映斜陽裏,波光點石頭。’”他是有心領趙雯來這裏的。

趙雯讚道:“大學生武夫是不一樣,好詩。”

“不是我寫的,是當年巴縣那縣太爺王爾鑒寫的。”

“你記得還清楚。”

寧孝原心裏安逸:“城裏那大梁子、大陽溝、會仙橋的溪水涓水都往這裏流,早先這瀑水確實美。好些年沒有來了,不想成汙水瀑布了。”

趙雯說:“來陪都的人太多了,樹子又幾乎被砍光了,瀑水被汙染了。”看四圍的垃圾,洞口有群叫花兒,“垃圾一多,叫花兒就來了,這裏成丐幫窩了。走,我們回去吧。”

二人登梯回返,看見了遠處的重慶中學堂,趙雯說,聽說那裏原先叫書院街。寧孝原點頭,那中學堂的校長是同盟會重慶支部的盟主楊滄白先生,那裏先前是東川書院。兩人邊說邊氣喘籲籲登梯,登上了洪崖門城牆上的炮台。

獨有的一門生鏽的鐵炮仰天默立。

趙雯撫摸鐵炮:“這鐵炮有曆史呢。”

“肯定。”寧孝原說,“明朝那戴鼎在重慶修了十七座城門,九開八閉,洪崖門是閉門之一,有城樓沒有城門,純粹用於軍事目的。”

“軍官說事總離不開軍事,講講。”

“你看,有這門大炮在,就能控製老長的一段江麵,這滄白路以前就叫炮台街。這門大炮本是用來防備張獻忠攻城的,可張獻忠是從通遠門攻進重慶的。”

“真是這樣?”

“書上說的。”

“不管是真是假,這大炮是真的。”趙雯說,站到城牆邊下看,“呀,從這裏看才美!”

寧孝原隨她的目光看。崖下那瀑水被陽光弄得五色迷離,瀑水下的突出的沿江山岩上有飛簷翹角的臨鎮江寺和熱鬧的紙鹽河街,順坡搭建的吊腳樓層疊錯落,綠蔭掩映,鴿群翻飛。

趙雯心情大好:“‘花發媚遊客,鶯啼歡酒家。春城環二水,野渡豔三巴。春雨流金碧,清風渡落珈。會當攜鬥酒,買棹問鶯花。’”

“好詩!”

“是清代詩人薑會照寫的《鶯花渡》。呃,這下麵應該是洪崖門碼頭吧?”

“是。洪崖門碼頭的下遊是千廝門碼頭,上遊是臨江門碼頭,這些吊腳樓裏住的多是水上人和棒棒。”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太陽升得高了,密布的吊腳樓伸出有好多的竹竿,晾曬有好多衣物。

“這裏的洗衣婦也多,每天天不亮,紙鹽河街上就充滿了皂角和肥皂的氣味,江邊就響起了洗衣婦捶打衣服的聲音和說笑聲。”寧孝原說。

“你還曉得清楚。”趙雯笑說。

“我小時候調皮,老漢打我,我就跑出門四處遊**,在紙鹽河街的街邊過夜。”

“有骨氣。”

“人嘛,是得要有骨氣。那次,我差點兒被水浪子卷走了。”

“下河洗澡?”

“那是經常的。我說的是,那次我在紙鹽河街的屋簷下睡得好死,水浪子來了都不曉得。你知道的,嘉陵江年年漲水,水一上來,紙鹽河街就要被淹。”

“啊,危險。”

“是危險,要不是塗姐和塗啞巴找來,我肯定被水浪子卷走了。我媽找不到我,就去找塗姐和塗啞巴,他們曉得我愛去的地處。塗姐那次揪了我的耳朵,說漲水天你也敢往紙鹽河街跑,不要命了。”

“塗姐這人好!”

“她就是我親姐姐。”

“你親姐姐?”

“我一直把她當成親姐姐,她也把我當成親弟娃。”

“那你應該曉得她被追捕的事?”

“曉得。”

二人說起塗姐來。趙雯就說了袁哲弘帶她轉遊“黃葛古道”遇見塗姐被人追捕的事。寧孝原聽著,心裏不是個味兒,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哲弘這小子確實是在挖他的牆腳。又好擔心塗姐。

“說起袁哲弘,我之所以來紙鹽河街,就跟他有關。”寧孝原說,“哲弘的老漢是水上人,他大爸也是水上人,就住在紙鹽河街。我差點被水浪子卷走那次,就是哲弘領我去他大爸家住,不想他大爸一家人都不在,哲弘說,可能是撐船下涪陵了。我兩個就在他大爸家的屋簷下睡著了。那次,塗姐也揪了他的耳朵。”

“嘻嘻,你兩個有意思。”趙雯臉上飛紅,戀愛的興奮,兩個帥男人都在追她。

“袁哲弘昨晚跟你在一起吧?”寧孝原醋意問。

“是在一起,他請我喝咖啡,他還請我吃過小洞天。”趙雯說,**鼻子,“嗯,咋恁大的醋味?”

寧孝原曉得她說的意思:“我鼻子不好,聞不到。”

趙雯捂嘴笑,正色說:“我曉得了,這醋味是從有個人的心裏麵冒出來的。嘻嘻。”

“趙雯,你是曉得我的心的。”寧孝原誠懇說,軍人性格,單刀直入,“你本該就是我的,是老天爺賞給我的!全都怪我,我信上都給你說清楚了的。”

“我說過,你還老實,否則我是不會跟你交往的。”趙雯盯他,目光犀利,“你說,你昨晚上是不是在倪紅的屋裏?”

“我,是在她屋裏……”寧孝原隻好實說,“真的,我回來沒有去找她,我真的是去你家,萬不想在‘精神堡壘’遇見了她。”

趙雯說:“我見到過倪紅,是袁哲弘指給我看的,她在街上賣煙,不錯的姑娘。”

“她是不錯,比起你就差了。”寧孝原心火升騰,狗日的哲弘,竟然出賣他,是誠心要奪他之愛,欲張口罵又忍住,先試探一下趙雯是否喜歡袁哲弘,“我都說的老實話,你也說老實話,袁哲弘是不是在追你?”

“是,他在老君洞那廟子裏向我求婚。”趙雯實說,“他說一家女百家提,他有這個權利。”

“你答應他了?”

“沒有。”

“那就好!”寧孝原懸著的石頭下落,提勁打靶,“龜兒子哲弘是不錯,可我比他強,老子們是真刀真槍跟日本鬼子拚殺……”

“沒漱口呀?”

“習慣了,嘿嘿!”來而不往非禮也,寧孝原想,你袁哲弘敢橫刀奪愛,我就跟你拚個魚死網破,挑撥說,“都曉得的,軍統的人水深,你要提防他。”

“我提防他做啥子,我又沒有對他承諾啥子。”趙雯笑說。寧孝原確實是男子漢是大英雄,卻有個倪紅;袁哲弘雖沒在前線跟日本鬼子麵對麵拚殺,也是在戰鬥,他跟她說了,他去前線執行秘密任務是冒死去勸降竇世達,這是得要有過人的膽氣的。這兩個男人都不錯,“呃,你不會馬上回前線吧?”

“我也算是回來療傷吧,要住兩三天。”寧孝原說。

“你又負傷了,傷得重不?”趙雯擔心。

寧孝原心裏發熱,她還是關心他的,說了負傷之事。

“這個竇世達,開冷槍,該死!”趙雯咬牙切齒,“塗姐要是知道了,會好傷心。”

“還不能跟塗姐說。”

“是不能說。”趙雯點頭,盯他,“你那勳章來得可真不容易。”

“全靠玩命。”寧孝原說。

“大實話。”趙雯說,看手表,“我請的是一個小時的假,超時了,我得回報社去,找時間我請你吃沙利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