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闊天空與遠山遠水的銜接處遊**著霧靄煙嵐,晨風習習,霧靄煙嵐漸漸化去。大氣澄清,天地山水透露出秋天特有的收獲的興奮。

太陽一丈多高時,“精神堡壘”附近的較場壩人山人海,10萬民眾齊聚,歡呼聲震天,如同夏天漲潮的喧囂歡騰的滾滾洪流。日本投降了,“陪都慶祝勝利大會”今天在這裏隆重舉行。會場上懸掛有同盟國四領袖羅斯福、丘吉爾、斯大林、蔣介石的巨幅畫像,擺設有大型的地球儀和鬆枝點綴的一座座高大牌坊。

人們相互恭賀,為勝利狂歡。

軍容嚴整的寧孝原也在人群裏,有要求,武官著戎裝,文官穿長袍馬褂。高個頭的他注目看主席台,肩頭被人拍了一下。

“寧老弟,你也來了。恭賀抗戰勝利,恭賀你這個抗日英雄!”

來人是軍容嚴整的佩少將軍銜的袁哲弘。

寧孝原就敬禮:“報告袁長官,本中校寧孝原是跟隨馮玉祥將軍來的。互賀互賀,你也是抗日有功之臣,向你道賀!”

袁哲弘擂他一拳:“你我兄弟,假惺惺的。”

“條例規定,下級見到上級必須敬禮。”

“你少來,呃,你作古正經看啥子?”

“委員長咋沒有來?”

袁哲弘湊到他耳邊:“我剛從國民政府花園過來,政府要員一早就在那裏候著,八點半,盟軍中國戰區總司令蔣委員長準時到的,跟大家互致恭賀。委員長穿特級上將服,帶領文武百官麵朝南京中山陵方向垂首,舉行了遙祭國父孫中山的儀式。委員長宣讀了祭文,馳念國父在天之靈,能不黯然。我們追隨國父的革命精神堅持抗戰,今後將恪遵國父的遺訓以建國。”

“遙祭國父,對的。”

“這慶祝會委員長不來,中午陣,委員長要巡視慶賀。”

“軍統的人就是吃得開,見得到高層。”

“職責所在。”

“你到這裏來,也是職責所在吧?”

“可以這麽說,這盛會我也不想放過……”

兩人說時,慶祝大會開始,寧孝原看表,九時正。

大會宣讀了蔣介石署名的《勝利日文告》:“日本已向我們聯合國家正式簽訂降書,世界反侵略戰爭至今已經完全結束了。我們中國八年來艱辛的抗戰,到今天,總算是達到了最後勝利的目的。我全國軍民經過這八年來無比的痛苦和犧牲,才始結成今日光榮的果實。這一個光榮的果實,是全國同胞每一個人所應該十分尊重和保持的,隻可使之發揚光大,不可使之有所損害,以至於喪失!”文告最後陳述了三條最重要最具體的內政方針,一是減輕農工負擔,實施民生主義;二是實施民主憲政,希望國民大會早開,各黨領袖皆能參加政府;三是完成國家統一,軍隊國家化。宣讀畢,國民政府秘書長吳鐵城、國民參政會主席莫德惠先後在會上致詞。大會通過了給英美蘇中四大盟國領袖、抗戰將士、太平洋盟軍、抗屬和收複區同胞的致敬電。宣布舉國慶祝三天。決定將每年的9月3日定為抗戰勝利紀念日。

“草擬這文告少不了大筆杆子陳布雷先生。”袁哲弘說。

“他有才,不熟悉,見過一次。”寧孝原說。

“我跟他熟,剛才見到他了,他說委員長昨晚寫了日記,大意是,雪恥之日記不下十五年,今日,我國最大的敵國日本,已經在橫濱港口向我們聯合國家無條件地投降了。五十年來最大之國恥與餘個人曆年所受之逼迫與侮辱,至此自可湔雪淨盡。”

“委員長還寫日記?”

“寫,每天都寫,這日記寫的是昨天的事,同盟國在東京灣那‘密蘇裏號’戰艦上正式舉行了日本投降儀式。日本代表簽署投降書後,我國代表徐永昌鄭重地在投降書上簽了字,標誌著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結束。”

寧孝原就想到死去的戰友,痛惜說:“為了這場戰爭的結束,我們的傷亡巨大。”

袁哲弘點頭:“抗戰爆發後兩年,國民政府就頒布了《抗戰損失查報須知》,要求除傷亡將士由軍政部督同各部隊調查外,餘概由各市縣政府派員督促警察和各保甲長逐戶查實上報。我了解到的是,我國軍民傷亡在3500萬以上。”

“浴血奮戰,頑強奮戰,我們總算勝了!”

“勝了,自鴉片戰爭以來,一百多年的反侵略戰爭,我們這是第一次獲得全勝!”

“對,全勝……”

大會結束,掌聲歡呼聲雷動,人群沿馬路散開。他倆看見了人群裏的趙雯,跟去。趙雯走得急,消失在人海裏。他倆找尋一陣,沒有找到。

寧孝原說:“記者這陣最忙。”

袁哲弘點頭:“就是,尤其她這個晚報社會部的主任。”

“啥,趙雯當主任了。”寧孝原為她高興,“還不曉得呢,你聽哪個說的?”

“你消息不靈通。”袁哲弘氣他說,“趙雯親口給我說的。”

寧孝原瞪眼:“你非要跟我爭女人?”

袁哲弘也瞪眼:“我是不得打讓手的……”

這時候,傳來軍樂聲,鞭炮“劈裏啪啦”鳴響。袁哲弘拉寧孝原走,說巡視的車隊過來了,到路口去看。兩個軍官擠過人群到了較場壩的路口,巡視的車隊緩緩駛來,兩人好激動。軍樂聲大作,儀仗隊持槍致敬,人們鼓掌歡呼。他倆看得清楚,三輛摩托車開道,跟著的吉普車上,掌旗官揮動書有“軍事委員會委員長”的大旗。之後是蔣委員長所乘的敞篷座車,委員長向人群頻頻揮手,軍委會副總參謀長程潛與他同車。後麵是一長串車輛,載有各院部的長官。寧孝原認識一些,袁哲弘都認識。有居正、戴傳賢、於右任、吳鐵城、馮玉祥、白崇禧、吳鼎昌、呂超、陳立夫、陳誠、張治中、吳國楨、穀正綱、王纘緒、莫德惠、賀國光、方治、賀耀祖、康心如等等。

“巡視車隊是從曾家岩官邸出發的。”袁哲弘說,“先去的軍委會重慶行營廣場,再是中興路、勝利門和較場壩,之後去‘精神堡壘’、民權路、過街樓、林森路,再回曾家岩。”

寧孝原聽著:“沿途會有好多的人!”見四周萬頭攢動,沿街住戶的大人細娃兒站在桌子板凳上引頸觀看。

“預計有120萬人。”袁哲弘說,“為保安,沿途二樓以上的窗戶一律要關閉,不允許憑窗觀望。抗戰以來,委員長是第一次在公開場合露麵。”

巡視車隊過去之後,地上滿是鞭炮的碎紙屑。他倆跟隨車隊往“精神堡壘”走,路邊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著軍樂和盟軍在日本受降的號外,播放著國民政府頒布的四條法令:“褒恤殉難軍民;褒獎全體將士;廢止一切限製人民生活、經濟行為及集會結社言論自由之戰時法令;豁免陷敵各省本年度田賦,後方各省田賦明年豁免,全國兵役緩征一年,減租輕息限本年內實施。”報童高聲叫賣報紙。

他倆走到“精神堡壘”時,各界民眾大遊行開始了。四圍張燈結彩,人流如潮,萬人拱手,橫幅道道,彩旗飄飄,到處是狂歡到處是淚水。駐渝美軍開了吉普車參加遊行,車上的美軍激動地展臂歡呼。

袁哲弘看著感歎:“這‘精神堡壘’的位置好,是集會的絕佳場所。1942年元旦那天,世界反法西斯同盟成立的慶祝會就是在這裏舉行的,碑周圍也是張燈結彩,擁滿了人。那是遷都重慶以來過得最踏實最有希望的一個新年!”

寧孝原說:“那陣我在鄂西前線,在掩體裏從收音機聽到了的。”

袁哲弘拍寧孝原肩頭:“那陣你在浴血奮戰,保衛大後方的安寧。”

寧孝原說:“彼此彼此……”

歡呼勝利的遊行隊伍湧來,裹挾他倆進入人海。勝利來之不易,他倆都跟了人群振臂歡呼。跟日本鬼子真刀真槍拚殺過的寧孝原振雙臂歡呼。馮玉祥將軍參加的上層活動他不能參加,馮將軍讓他參加慶祝勝利大會,會後順便回家看看,他好高興。走著,他看見遊行隊伍裏振臂歡呼的穿長袍馬褂的師父呂紫劍,他倆都擠上前去向他恭賀。呂紫劍麵膛紅潤,神采奕奕,也向他倆道賀,嗬嗬笑,你兩個莫要再打架啊。寧孝原撓頭,袁哲弘點頭。人生沉浮,寧孝原曉得,師父呂紫劍也被降職了,比他還慘。四年前,蔣總統與美國馬歇爾將軍進行一輪談判後,馬歇爾提出美中雙方各出一個人比拳術。馬歇爾派出保鏢湯姆·紐漢,中方派出呂紫劍。湯姆稱所有的中國人都不是他的對手。擂台設在重慶南岸黃山的委座公館前,呂紫劍以八卦掌一掌即將湯姆打死,為國人揚了威。蔣總統怒了,當場宣布呂紫劍撤職反省,從少將降職為少校。他很為師父鳴不平。呂紫劍朝他倆撫須笑笑,跟隨武術隊的遊行隊伍走去。這時候,另一支遊行隊伍湧來,寧孝原看見一個熟悉的麵孔,是穿西裝的老對手山田,盡管他胡子刮得幹淨,還是認出來。射殺了他袍澤兄弟一營長並指揮殺害他不少弟兄的狗日的山田,竟然混到了遊行的隊伍裏來,怒從心起,上前揪住山田:“山田,你認得老子不?”山田認出他來,笑道:“啊,是寧參謀長!”寧孝原二目噴火,揮拳頭照山田的麵門狠擊,被袁哲弘伸臂當開:“莫打山田,他現在是在華日人反戰同盟總部的成員。”拉他到身邊說,“他們這總部就在重慶,山田也過來了。”寧孝原說:“啥子呃,劊子手山田也會反戰?”袁哲弘點頭:“這家夥是被黎江大哥感化的,調轉槍口參加了黎江那新四軍。”“是黎江大哥感化的嗦!”“他們重慶這總部一直想跟華北的反戰同盟聯係,國民政府未能讓其如願。”“你啷個會認識山田?”“職責所在,聽說他近期就要回日本了……”

他倆說時,山田已隨人流走去,踮腳朝他倆揮手。寧孝原才發現,山田跟隨的那隊伍揮舞有“在華日人反戰同盟”的旗幟。

他倆隨人流走。

寧孝原是聽馮將軍說過,日軍俘虜被共黨感化後,在華北成立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後又在重慶成立了在華日人反戰同盟總部,是在周恩來、郭沫若支持下成立的。他感佩的是,像山田這樣頑固不化的日本軍官也會被共黨感化;不解的是,國民政府咋會阻撓重慶反戰同盟與華北反戰同盟的聯係。

袁哲弘看表,拍寧孝原肩頭:“寧老弟,我還有事情,回頭見。”拱手告辭。

“是去找趙雯吧。”寧孝原杵他說。

“放心,趙雯我肯定找。”袁哲弘邊走邊說。

寧孝原心裏不是個味道。

勝利日,重慶天主教的約瑟堂、基督教的福音堂裏感恩聲喃喃;伊斯蘭教的清真寺、佛教的羅漢寺裏鍾磬齊鳴。教徒和僧眾們虔誠禱告誦經。信奉天主教的斯特恩領倪紅在七星崗的約瑟堂禱告感恩後出門來,看緊挨的被日機轟炸留下殘垣斷壁的學校感歎:

“主說,世上的人有好人有壞人,好人會進入天國獲得永生,壞人會被拋入地獄受永罪。德意日法西斯作惡多端,是罪有應得。”

“他們就該入地獄永遠遭罪!”倪紅含憤說,看斯特恩,“斯特恩,你說說,我是不是好人?”

斯特恩深情看她:“倪紅,你當然是好人,是大好人。”

“寧孝原呢?”

“寧兄,他也是好人,他是抗日英雄。”

“他不講信用拋棄了我,他是壞人。”

“話不能這麽說,在這事兒上他有不是,卻不是壞人。主所說的好人壞人,是從大善大惡來講的。”

“是你講的。”

“真是主的意思。寧兄是因為愛情,因為他愛趙雯,所以……”

“所以就拋棄我。”

“不不不,寧兄跟我說過,他愛你。”

“他是想讓我當二房,你信的那個教不是講一夫一妻麽?”

快下午四點了,大什字這“精神堡壘”還聚集著許多餘興未盡的歡樂的人。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著新聞:“……抗戰之陪都,顯已變成一個狂歡之都市。街頭巷尾,人群擁擠,交通為之斷絕六小時。百萬市民陶醉於千載難逢之歡樂中。對於抗戰中身受之苦難,似已忘懷……”

“是的,可是他沒有信我們的教,不能苛求。”

“你菜刀切豆腐———兩麵光,都不得罪。哼,你們男人總為男人說話。”

“我說了,寧兄有不是。倪紅,我可是愛你的……”

一群美國大兵走過來,一個個喝得醉醺醺的,手裏拎了大包小包。斯特恩說:“他們定是買了不少重慶的土特產,勝利了,他們要回美國去過聖誕節了。”一個美國兵湊到倪紅身邊邪笑:“Ah,beautiful!”倪紅嚇得躲到斯特恩身後。斯特恩說:“倪紅,別怕,他說你好美,你真的好美……”

他倆說著,到了“精神堡壘”。

快下午四點了,大什字這“精神堡壘”還聚集著許多餘興未盡的歡樂的人。電線杆上的高音喇叭播放著新聞:“……抗戰之陪都,顯已變成一個狂歡之都市。街頭巷尾,人群擁擠,交通為之斷絕六小時。百萬市民陶醉於千載難逢之歡樂中。對於抗戰中身受之苦難,似已忘懷……”

有人尾隨倪紅和斯特恩。

尾隨者是寧孝原。他一直隨遊行隊伍走,又隨遊行隊伍回到“精神堡壘”。興奮的人們陸續散去,他朝寧公館走,就看見了倪紅和斯特恩。他倆有說有笑好親熱。一個多月前,他在“弦琴堂子”樓上那包席房眼見倪紅撫淚出門後,跟出門去,卻沒有找到倪紅。堂子那媽媽對他說,紅姑娘說了,不情願見你,叫你再不要來找她。斯特恩跟來,拉他到一邊說話,說寧兄你與倪紅扯皮的事我都曉得。說了他與倪紅相識的經過,很遺憾,對不起寧兄了,我要奪你所愛,這是上帝的安排,我斯特恩愛上倪紅了,我已向她求婚了。他心裏難受,自己是有愧於倪紅的,柳成犧牲了,倪紅有袍澤兄弟斯特恩護著也並非不好,可斯特恩卻是個洋人。倪紅,我愛你,隻是想玫瑰、睡蓮都采。他問斯特恩,倪紅愛你不?斯特恩說,她喜歡跟我在一起,她還沒有答複是否嫁給我。那之後,他去找過倪紅,去她家,她整死都不開門;去“弦琴堂子”,她拒之不見。斯特恩為她代言,倪紅說了,你要見她也可以,但是,必須答應隻是娶她。

“倪紅,斯特恩,”寧孝原快步到他倆跟前,“你們也來參加遊行啊!”

斯特恩回身摟他:“寧兄,我們勝利了!”

倪紅不看他,看“精神堡壘”那旗杆,淚水滑落,強忍不哭出聲,拉了斯特恩朝後伺坡的方向走。

斯特恩回身說:“寧兄,拜拜,回頭見!”

寧孝原看著他倆走,鼻子發酸,倪紅,不想你會恁麽強,看也不看我一眼。是,對碑發誓又失信的人是我寧孝原,可你曉得我的心不,石牌保衛戰時,我是給你寫了絕命遺書的。我是沒得法,如像斯特恩所說,是老天爺的安排,我愛上趙雯了。

趙雯,你可曉得我此時此刻的心境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