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的特園康莊坐落在嘉陵江畔,是位於上清寺的四幢三層的西式樓房,今日裏熱鬧。馮玉祥將軍要在這裏接待毛澤東先生。馮將軍為在城裏辦事方便,長期租用這裏的2號樓為辦事處。

這是慶祝勝利大會後的第三天。

副官寧孝原警惕地四處巡查,馮將軍叮囑特別要注意安全。在特園康莊石梯下門外的綠蔭處,他看見了穿中山裝別胸徽的袁哲弘和他身後的兩個便衣,疾步過去:

“哲弘,你們鬼鬼祟祟的,想做啥子?”

袁哲弘說:“跟你一樣,職責所在。”

寧孝原瞪眼說:“你娃莫做蠢事,小心老子扭斷你的腦袋!”

袁哲弘說:“傻瓜才做蠢事。”補充說,“寧兄,你放寬心,我見到過毛澤東了。”確實有人揚言,願以自身的性命去換毛澤東的命。

“你好久見到的?”

“幾天前,中蘇友協舉行的酒會。”

“你去了?”

“去了。”

“咋沒看見你。”

“你目中無我。”

“特務勾當。”

“特別任務。”

寧孝原那天跟隨馮玉祥將軍去的,是中蘇友協舉行的盛大酒會,慶祝《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簽訂生效,舉辦了圖片展覽。參加酒會的有國民黨的黨政要員和各民主黨派人士,特邀了來重慶談判的毛澤東、周恩來、王若飛等中共代表。席間,馮將軍舉酒杯向毛澤東祝酒:“毛先生這次來重慶,足見其和平誠意,吾輩願鼎力促成。我們在這激動人心歡欣鼓舞的時刻,一定要加強團結,提高警惕,嚴防有人要從中破壞!來來來,為孫中山總理‘聯俄、聯共、扶助農工’三大政策的實踐幹杯!”酒會後,馮將軍同毛澤東邊談邊觀看展覽圖片,盛邀毛澤東到特園康莊一聚,為他設宴洗塵。

寧孝原想,哲弘這個軍統的家夥莫非就是要從中破壞者,正色說:“哲弘,我跟你說,你們今天絕對不能踏進特園康莊半步!”為毛澤東先生的絕對安全,今天擔任康莊保衛工作的全是馮將軍的貼身侍衛。

袁哲弘說:“放心,沒有馮將軍的許可,我們絕對不會踏進特園康莊半步。”戴老板對他的交代是,監視保衛,不可妄動。

寧孝原對守門的齊貴等人好一番叮囑。

寧孝原清楚,馮將軍對這次接待十分重視。毛先生一行抵達重慶九龍坡機場時,馮將軍因環境所限不便前往迎接,特地讓夫人李德全代表他到機場歡迎。這次,他親自寫了請帖派人送往桂園毛澤東的住所,叫了“抗倭廬”的廚師老張過來做菜,吩咐要多弄幾道湖南菜。

傍晚六點,毛先生準時到來,同來的有周恩來、王若飛、張治中等馮玉祥的老相識。馮玉祥和夫人李德全滿麵春風迎接客人。毛澤東對馮夫人去機場接他表示感謝,轉達了朱德的問候,說了中共和平、民主、團結的政治主張和延安等解放區的情況。

寧孝原等貼身衛士緊護左右。

張治中將軍與馮玉祥是多年的朋友,知道他從不置酒待客,發現新大陸般叫喊:“嗬,有酒呀,煥公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回喲!”馮玉祥嗬嗬笑,與客人們握手,安排就座,大嗓門的他首先向毛澤東敬酒:“各位,毛先生為國為民,隻身飛來重慶,不顧個人安危,玉祥萬分欽佩,這第一杯酒敬毛先生。”毛澤東笑著舉杯,對大家說:“這第一杯酒還是讓我們共同慶祝抗戰勝利吧!”大家碰杯。張治中發現馮玉祥端的是空杯,明知他不會喝酒,卻故意說:“煥公,你杯中無物,是不是要我們敬你一杯?”馮玉祥就對寧孝原說:“把我的酒拿來。”

寧孝原就端了滿杯的“酒”來,是冷開水,細心的他早就準備好了的。

馮將軍接過酒杯朝他笑,舉杯一飲而盡。

馮夫人李德全敬了第二杯酒。

毛澤東站起身來祝酒:“這第三杯酒,預祝國共兩黨談判成功。”大家喝酒吃菜,氣氛熱烈。馮玉祥看毛澤東穿的淺藍色中山服:“毛先生這身衣服不錯。”毛澤東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布料是延安產的,衣服是延安做的,土布衣裳。”周恩來插話:“煥章先生就常穿土布衣裳,‘布衣將軍’嘛。”馮玉祥笑:“土布衣裳穿起舒服,今天宴請毛先生一行,按照重慶話說,我得穿周正些。”

大家都笑。

寧孝原聽他們說話,看毛澤東的樸素穿著,由衷笑。

毛澤東說:“煥章先生為反對投降、堅持抗戰、呼籲團結、反對分裂作了不懈的努力,先生是置身民主,功在國家。”周恩來接話:“煥章兄為人所不敢為,說人所不敢說,一直為正義的事業操勞奔波。”馮玉祥笑:“你們過獎了。”他深知蔣介石的為人,擔心說,“我看蔣這次設的是鴻門宴,談判是幌子,目的是要吃掉共產黨。東北軍、西北軍就是這樣被吃掉的,小心不要上當!”“謝謝煥章先生的提醒。”毛澤東吃紅燒肉,風趣說,“有人認為國共兩黨的姻緣難結,說老頭子和青年難成婚姻。我是誠心來求婚的,老頭子把胡子刮一刮不就行了嘛。”大家笑。毛澤東接著說:“中國今天隻有一條路,就是和為貴,其他一切打算都是錯誤的。”馮玉祥點頭,想到什麽:“毛先生還見了陳立夫,他可是反共的頑固派。”毛澤東舉筷子搛菜:“國民黨現在是右派當權,見見他有助於解決問題。我跟他說,我們上山打遊擊是國民黨剿共逼出來的,是逼上梁山。就像孫悟空大鬧天宮,玉皇大帝封他為弼馬溫,孫悟空不服氣,自己鑒定是齊天大聖。可是,你們卻連弼馬溫也不給我們做,我們隻好扛槍上山了。”拈了根辣椒吃。馮玉祥笑,伸拇指:“‘彌天大勇誠能格,遍地勞民戰尚休’。”王若飛接話:“煥章先生記性真好,柳亞子先生剛寫的詩就記住了。”馮玉祥說:“他是為毛先生涉險來重慶寫的,寫得好。聽說毛先生回了他一首詩。”毛澤東說:“事情多,一時沒有想好,回他的是我九年前寫的《沁園春·雪》。”周恩來吟道:“‘北國風光,千裏冰封,萬裏雪飄……’”大家鼓掌。

寧孝原鼓掌,佩歎毛澤東詩詞的大氣。

周恩來又吟道:“‘方才是六十歲的小夥子,怎麽能說是壽?應當盡快努力,去報答主人們,使他們有了好的吃穿住用,那方才算盡了抗日公仆的身份!’”馮玉祥哈哈笑:“這是我四年前六十歲生日時胡亂寫的,找恩來修改過。”毛澤東說:“煥章先生時刻不忘民眾,你這六十歲的‘小夥子’的自壽詩說的主人是全國的老百姓。”張治中接話:“《新華日報》登了整版慶賀煥公的六十大壽,毛先生、朱德、彭德懷、葉劍英、鄧穎超、董必武、郭沫若發了對聯、祝壽詩,恩來寫了祝壽文。”馮玉祥點頭:“道謝啊!”張治中說:“我等為你張羅祝壽卻不見人影,你那譜弟蔣委員長登你家門也未晤麵。你說是國難當頭,概不受賀,悄悄跑到璧山丁家坳‘同文中學’避壽去了。請那裏的300多名師生吃了頓‘過橋麵’,大桶的水葉子麵,大桶的臊子,說是自助壽麵。”周恩來說:“聽說煥章兄當時勉勵大家讀好書做好人,即興唱了中原小調。”張治中說:“煥公,快唱來聽聽。”馮玉祥嗬嗬笑,清清喉嚨,用醇厚的嗓音唱:“我輩喲嗬嗬,讀書喲嗬嗬,怎敢懈怠喲嗬嘿……”

大家都鼓掌叫好。

寧孝原鼓掌叫好,更佩服張將軍。

賓主飲酒吃菜,說過去講現在談中國的前途,暢所欲言。

散席時,毛澤東拉了馮玉祥的手,兩人高高把盞,再次預祝國共兩黨和談成功,為國為民造福。

寧孝原耳濡目染,知道了不少事情,明白了一些道理,想到與黎江大哥的相處,覺得國共合作實屬必需,方能共同興國。他跟隨馮將軍夫婦送客人們出飯廳,路過草木葳蕤的庭園時,看見了穿乳白色衣裙的趙雯。月輝和路燈光下,她正邊走邊采訪周恩來。他高興也犯疑,跟在後麵,待趙雯采訪畢,拉她到路邊的黃葛老樹下:

“趙雯,你咋個進來的?”

趙雯合上筆記本:“沾你的光呀。”

“沾我的光?”

“是,我說是你叫我來采訪的,守門的那個齊貴就放我進來了。”寧孝原對趙雯是放心的:“趙雯,祝賀你榮升晚報社會部主任!”

趙雯高興地笑:“謝謝,你也曉得了。”

“聽哲弘說的。”

“他嘴巴快。”

“他說是你親口對他說的。”

“我沒有主動對他說,是消息靈通的他曉得了,他問我的。”

“是恁個的嗦,他扯謊。”寧孝原心中釋然,“趙雯,今晚的事情你要報道?”

趙雯點頭:“也不曉得能不能上報紙。毛澤東到重慶後,《中央日報》的編輯部就好緊張。”

“他們拿不準咋個報道?”

“是。你給我說過的那個陳布雷,他是中央宣傳部的副部長,他發了話,對於毛澤東來重慶的事情,不發社論,不寫專訪,新聞一律采用中央通訊社的通稿。有關談判的報道,要登得少登得小,版麵不要太突出,標題不要太大。總之一句話,不要替共產黨製造聲勢。”

“可毛澤東到重慶的第二天,《大公報》就發表了《毛澤東先生來了》的社論。我看了的,是他們總編王芸生寫的。說現在毛澤東先生來到重慶了,他與蔣主席有十九年的闊別,經長期內爭,抗戰,多少離合悲歡,今於國家大勝利之日,一旦重行握手,真是一幕空前的大團圓!認真地演這幕大團圓的喜劇吧,要知道這是中國人民所最嗜好的!”

“你記性好。”

“大事情嘛。”

“趙雯,慶祝勝利大會那天我看見你了的,人多,沒有找到你。”

“我忙著采訪,有好多的名人……”

月輝燈輝下,枝葉繁茂的黃葛老樹俯身聽他倆說話,像個和善可親的老人;樹邊岩下的嘉陵江水靜靜流淌,江燈閃爍;庭園裏的桂花、鳳尾蘭、芙蓉、康乃馨開了,芳香撲鼻。美妙的夜晚,多好的時機,寧孝原真想跟趙雯說說知心話,可護衛任務在身,懈怠不得:“趙雯,我護送客人們走後就轉來,你等我,等會兒我送你回十八梯。”匆匆走,“等我哦!”

趙雯目送他走去,邁步花前月下,心不安寧。

想想呢,寧孝原、袁哲弘這兩個男人還都跟她有緣。寧孝原的父親找她的父親提親,他倆認識了;寧孝原找袁哲弘給她傳書,他倆也認識了。自己是個女人,也不小了,是需要男人嗬護的。生理上的難受就常使她有近乎崩潰之感。

卻有無奈。

就想今晚馮將軍為毛澤東設宴洗塵之事,一陣興奮。這次“重慶談判”,能像《大公報》那社論期望的有一個“大團圓”的結局嗎?坐在談判桌前的蔣公是否真正樂觀?他怕是沒有想到毛澤東會單刀赴會的吧?剛才餐桌上人們的擔心不無道理,國共合作實乃大勢所趨……想著,她心情急切,不能等孝原了,腹稿有了,得馬上動筆。她抬步走,想著如何寫才會有報道的價值,才能得到主編的認同明天見報。孝原,下次見。

趙雯走到特園康莊石梯下的門口時,鐵門已經鎖了,守門的齊貴熱情地為她開門,說是貴客們都已送走了。她道謝,匆匆走,身後有汽車喇叭鳴響,一輛黑轎車駛來停下,獨自駕車的袁哲弘從車上下來:

“趙雯主任,請上車。”

她盯他:“你在跟蹤我!”

他笑:“我咋會跟蹤你,我是在盡職責。”

“來這裏監視?”

“來這裏保衛。”

“我要去報社。”

“我開車送你去。”

“要得嘛,我正好趕時間。”

袁哲弘趕緊拉開副駕駛車門,趙雯上車。袁哲弘過去進到駕駛室裏,開車,心裏淌蜜。今晚這任務苦累卻值了。他看見趙雯進特園康莊的,來的客人和送客的人都走了,卻沒見她出來,心裏不快,未必她被孝原那家夥留住了?他這麽想時,見趙雯下石梯來,就支走了兩個隨從。

運氣好,高興,趙雯還沒有坐過他開的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