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人家的女兒倪紅坐木船早已習以為常,她找了父親的船幫朋友侯大爺,給他錢,請他劃船送她去廣陽壩一趟。侯大爺說,你老漢跟我是至交,你媽老漢都死得慘,我不要你的錢,順便打魚就把你送去了。問她去廣陽壩做哈子,說那裏是軍用飛機場。她說,就是想去看看飛機。還是硬塞給侯大爺300元法幣,孝原留給她不少的法幣。由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和中國農民銀行發行的法幣不值錢,她聽孝原的父親說過,抗戰以來,資金吃緊,政府采取通貨膨脹之策,法幣急劇貶值。抗戰以前,法幣的發行總額不過14億元,抗戰以來,法幣的發行額已接近5千億元了。侯大爺推辭一番,還是接了錢,劃了漁船送她去。
侯大爺的漁船在長江裏如同一片落葉,隨水浪顛簸。廣陽壩機場離重慶市區三十來裏,順水輕舟,倪紅看見了遠處江心的廣陽壩,心撲撲跳。不是害怕水浪,她可是自幼在船上長大的,是希望能夠立即見到孝原的毛庚朋友柳成。孝原跟她說過,廣陽壩設有航空司令部,柳成是那裏的飛行大隊長。
五月末的重慶好熱,天氣陰晴不定。倪紅希望老天爺來場雷暴雨,就會涼快些,軍機就不會起飛了,就好找到柳成。太陽火球般罩在頭頂,天上沒有一絲兒雲花。赤胸露腿撐船的侯大爺全身水濕,倪紅穿的綠色綢衣綢褲早已汗透。
倪紅是找柳成打聽孝原消息的。個死孝原,連衝好的蛋花湯都沒喝一口就走了,出門前留下一句英語,也不曉得說的是啥子意思。一別一年多了,沒有半點子音信。分別那天晚上,孝原跟她說,部隊在前線打仗,說開拔就開拔,沒有固定的住所,寫信也收不到,兩人心裏有對方就行,他若不死自會相見,死了就算。她哭著打他,淚水蒙麵。她想去找袁哲弘打探孝原的情況,卻不曉得他住在哪裏在哪裏辦公,軍統的人都神秘兮兮的。她去找塗啞巴,比畫問袁哲弘來過冷酒館沒有。塗啞巴比出兩個指頭,意思是來過兩次,來找她姐姐。她比畫說,袁哲弘如果再來,讓他找她。塗啞巴曉得她的住處,連連點頭。她又去找塗啞巴幾次,塗啞巴都比畫說袁哲弘再也沒有去過。她一籌莫展,想到了柳成,對啊,孝原是搭乘柳成的軍機去前線的,柳成會時常飛前線的,他也許會知道孝原的情況。
機場老大,看得見閃亮的十多架飛機,四圍是一人多高的鐵絲網,門口有衛兵把守。倪紅拿出事先帶上的她與穿少校軍官服的孝原的合影照片,說是來找他男人的朋友柳成大隊長。衛兵是個胡子沒毛的年輕士兵,筆挺向她敬禮,說,報告嫂子,柳成大隊長的營區在機場外麵。熱心地給她指點。廣陽壩再大也就是長江裏的一個島,從小吃苦耐勞的她按照衛兵說的方向走,揮汗如雨,終於尋到了柳成大隊長的營區。是排平屋茅草房,營房外是操場,一隊穿空軍服的飛行員在列隊操練,指揮者是個魁梧的膚色黝黑的少校軍官。此人怕就是柳成了,孝原說,柳成塊頭大,長得黑,他們叫他黑娃子。
操練休息時,倪紅前去打聽,此人正是柳成。
少有女人前來,這些空軍們看到綠綢衣褲水濕貼身的倪紅,一個個都瞪大了眼。
有人說:“哇,仙女耶!”
有人喊:“大隊長,是嫂子吧,咋從來沒聽你說過。”
有人怪叫:“大隊長,今晚上悠著點兒,可別把雨水都下完了。”
一陣哄笑。
柳成被倪紅的美貌震住,臉紅齊耳根:“我是柳成,你,找我?”他戴大蓋帽,桃形的帽花好大,穿灰色中扣齊膝的翻領空軍服,皮帶紮得死緊,腰別帶槍套的小手槍,蹬皮靴,滿臉是汗。
“是,我來找你。”倪紅揩汗水,關心說,“你們不熱啊。”
“軍人嘛。”柳成說。
倪紅做了自我介紹,說了來找他的來龍去脈。
柳成的辦公室臨江,門外有塊草坪地,黃葛樹的樹蔭下有張西式白漆鐵桌子和幾張白漆鐵圓凳。勤務兵端來酒菜,菜有回鍋肉、鹵牛肉、綠豆芽和豆腐幹,酒是紅葡萄酒和南山黃酒。太陽埋進遠山,噴出熱力不減的紅焰,高天、大江、島灘一片紅蒙。柳成請倪紅吃晚飯,兩人對坐。勤務兵拿來搖頭風扇,風扇嘎吱吱轉,就有了涼風。
柳成開了瓶紅酒:“這裏不是城頭,沒有好酒好菜招待,這酒可以,是劉湘軍長派我去法國學飛行時買的,是法國紅葡萄酒。我們先喝紅酒,再喝黃酒,等會兒吃稀飯、涼麵。”
倪紅無心喝酒吃菜:“這麽說,你是沒有孝原的一點兒消息?”
“沒有,我會記住幫你打聽的。來,喝酒喝酒。”柳成端酒杯與倪紅碰杯,心想,孝原這家夥有豔福,倪紅好漂亮,他還腳踩兩隻船。
五月末的重慶好熱,天氣陰晴不定。倪紅希望老天爺來場雷暴雨,就會涼快些,軍機就不會起飛了,就好找到柳成。
“謝謝你啊!”倪紅舉杯喝酒。
“吃菜吃菜!”柳成熱情招呼。
倪紅也餓了,喝酒吃菜。
“你剛才問到這機場的事,我跟你說,這廣陽壩機場其實不是重慶的第一個機場。”柳成吃菜,抹嘴巴,“劉湘軍長跟楊森軍長在下川東打仗,劉湘打贏了,就下令王陵基師長在梁平縣郊外的北門操場修了個機場。”
“啊,梁平修過機場?”
“修過,1928年夏天開工修的,那才是重慶的第一個機場,我國的、美國的、蘇聯的軍機都在那裏起降,抗戰可是起了大作用。”
“日本飛機太可惡了,我們多有些機場就好。”
“對頭。1929年初,劉湘軍長又令王陵基在萬縣修建了陳家壩機場。遺憾的是,那機場隻降落過一架小型戰機,落地就撞壞了,費了老大的勁兒,拆除部件用船拉走了事。之後,就再也沒有飛機起降過。”
“白忙了一場。”
“可不是。這廣陽壩機場是1929年夏天動工修的,劉湘軍長主持了開工儀式。陣仗好大,調了一個團的兵力來修,巴縣縣政府派了20隻木船運送物資。可是,機場修好了卻沒得飛機起降。”
“為啥?”
“缺人,我們這些被派去法國學開飛機的人還沒有回來。再有呢,沒得飛機,本來是從歐洲買了飛機的,卻一架都飛不回來。”
“有機場了,可以飛來呀。”
“咳,從歐洲買的飛機,飛過來要經過一些國家,而那些國家沒有可供給我國飛機降落加油的機場,這是外交上的麻煩事兒。”
“搞不懂。”
“弱國無外交,清廷那李鴻章說過。”
“恁大個國家,咋就這麽弱。”
“窩裏鬥,自己把自己搞弱了,否則,那彈丸小國的小日本敢來欺負我們?”
“就是,劉湘跟楊森打就是窩裏鬥。”
“是呢。現在一致對外了,劉湘也雄起來了,發誓抗戰到底,矢誌不渝,日寇一日不退出國境,川軍則一日誓不還鄉。可惜,他已經仙逝了。”
“他修機場對抗日有功。”
“有功。我跟你說,這廣陽壩機場修好後,其實是有飛機的。劉湘軍長曾派人買了兩架美國小飛機,早就運來重慶了。叮叮貓,曉得不?”
“叮叮貓不就是蜻蜓嘛。”
“對,美國那小飛機就是像蜻蜓樣的雙翅膀飛機,可以坐兩個人。就請了個德國飛行員來開,起飛時帶了兩顆手榴彈,用做投彈表演。他媽的,投下來竟落到了看表演的官兵裏,把訓練團那個監督的腳杆炸斷了。”
“啊!”
“事情出了,總不能不了了之,總得要追責,總得要給被誤炸傷者有個說法。”
“對的。”
“追哪個的責?”
“追究那個德國飛行員。”
“他是外國人。”
“外國人也該追究。”
“說不清楚的。後來,還是劉湘軍長承擔了責任,給了傷者以賠償了事。”
“這個劉湘,也還要得……”
“其實,還是得要有更多的中國飛行員才行。”柳成喝酒,說。
倪紅吃菜:“對的,你們就多招收些中國飛行員。”
“招收是一方麵,重要的是得培養。啊,你看見兩路口那跳傘塔了吧,去年四月修好的。”
“看見了的,老遠就看得見,好高!”
“那是亞洲的第一座一流的跳傘塔,就是用來培養中國空軍人員的。我參加了那天的開塔典禮。有白崇禧、張治中、穀正綱、於右任等要員和五百多人參加。於右任開的塔門,他振臂喊,塔門已經開了,請全國青年上去吧!”
“嘿嘿!”
“陳立夫首先登頂。首批上去的人,從塔頂的平台上扔下來好多的木製滑翔機模型,扔下來好多五顏六色的小降落傘。滑翔總會幹事郝更生第一個做了跳傘表演,我是第三個做跳傘表演的。”
“啊,你好了不起!”
“這對我們飛行員算不得啥子。本來,還要進行少年跳傘表演的,風大了,才臨時取消的。開塔典禮後的三天內,全市的市民都可以免費上塔參觀,都可以嚐試跳傘。”
“報紙上說了,有的膽兒大的女子也去試跳了的。”
“有。倪紅,當時我不認得你,否則,我一定領你去試跳。”
“那才好呢……”
這餐飯吃得久,吃喝到月亮出來星星滿天。柳成的黑臉泛紅,倪紅的臉蛋像盛開的紅牡丹。
倪紅去找柳成打探寧孝原的消息之時,獨立團長寧孝原正在鄂西的石牌要塞與日軍殊死血戰。他率部參加的高家嶺戰鬥沒有槍炮聲,敵我雙方扭成一團白刃格鬥。參謀長蔡安平和警衛排長曹鋼蛋將殺紅了眼的他拖回掩體,警衛排的士兵將他摁住。滿麵煙塵的他瞠目喝叫:“放開,你們放開,老子不虛小日本鬼子!”戰前,他寫了三封遺書,一封給父母,一封給趙雯,一封給倪紅。三營長方坤拎了滴血的砍刀跑來,團長,日軍逃囉!蔡安平看手表,心驚說:“三個小時沒有槍炮聲,這場肉搏戰打了三個小時!”寧孝原推開身邊的士兵,拎刀出掩體,陣前層層疊疊躺滿了雙方的屍體,殘存有敵方催淚瓦斯的餘氣。他揮刀怒罵:“媽的,小日本鬼子,我日死你先人板板……”
寧孝原是奉命率部趕來增援陸軍第十八軍的。他去麵見該軍第十一師師長胡璉時,料理完自己後事的胡璉將軍剛沐浴更衣穿上新軍裝,跟他握手:“寧團長,寧老弟,你們來得好,走,去鳳凰山!”他長他三四歲,一口陝西腔。
太陽當頂,鳳凰山頭設了香案。
留下絕死遺書的胡璉將軍麵對香案焚香跪拜:“列祖列宗蒼天在上……”寧孝原也焚香跪拜:“列祖列宗大河小河……”胡璉焚香跪拜畢,麵對師部人員攥拳宣誓:“陸軍第十一師師長胡璉,謹以至誠昭告山川神靈,我今率堂堂之師,保衛我祖宗艱苦經營遺留吾人之土地,名正言順,鬼伏神欽,決心至堅,誓死不渝。漢賊不兩立,古有明訓。華夷須嚴辨,春秋存義。生為軍人,死為軍魂。後人視今,亦猶今人之視昔,吾何惴焉!今賊來犯,決予痛殲,力盡,以身殉之。然吾堅信蒼蒼者天必佑忠誠,吾人於血戰之際勝利即在握。此誓。大中華民國三十二年五月二十七日正午。”
寧孝原聽著,熱血沸騰。
來的途中,胡師長對他說了,委員長電令,石牌要塞要指定一個師死守。此重任落在了他們師身上。
石牌保衛戰的重要寧孝原是知道的。
從湖北進川沒有公路,日軍攻占陪都重慶的唯一通路是長江水道。距宜昌縣城三十餘裏的石牌要塞巍立於長江西陵峽右岸,大江流水在這裏大角度右拐,石牌在其拐彎處的尖端。急彎和兩岸石壁形成了長江天險,過不了石牌就進不了四川。石牌要塞方圓七十餘裏,是曆代兵家必爭之地,上遊的三鬥坪是第六戰區前進指揮部和江防軍總部所在地,下遊咫尺之遙的平善壩是其前哨,是國軍的補給樞紐。日軍侵占宜昌後,石牌這個不足百戶的小村子成了重要的戰略要塞,是保衛重慶的門戶。海軍五年前就在這裏設置了第一炮台,有十門大炮麵江而立,配有川江漂雷隊和煙幕隊。石牌與宜昌幾乎在一條線上,要塞的炮火可以封鎖南津關以上的江麵。前年初,日軍以重兵從宜昌對岸進攻石牌下遊的平善壩,以另一路進攻石牌側翼的曹家畈。兩路日軍都遭到我守軍的沉重打擊,铩羽而歸。日軍這次沒有從正麵進攻,其大兵團迂回向石牌的背側進攻,石牌就成為了國軍全線扇形陣地的旋轉軸,如同徐州會戰的台兒莊。蔣委員長對石牌的安危極為關注,多次給第六戰區陳誠司令和江防軍吳奇偉司令發報,嚴令確保石牌要塞萬無一失。
寧孝原揮刀怒罵時,空中響起隆隆的飛機聲。參謀長蔡安平喝叫他臥倒。他沒有動,看天。飛來密密麻麻的戰機:“哈,我們和盟軍的戰機來了!美國SB轟炸機,法國地瓦丁戰機,蘇伊16戰機,霸道,絕對霸道!”蔡安平摟他肩頭看天:“我們的空軍、海軍是精銳盡出了……”
日軍的數十架戰機迎來,激烈的空戰中,雙方都有戰機被擊傷擊落。我方機群向宜昌方向飛去,敵機緊隨。
“好,對的,去捶日軍的指揮部!媽耶,不把龜兒子小日本趕出中國,老子中國人就不姓中……”
寧孝原脖筋鼓脹指天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