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後,母親在廚房裏忙著燉雞湯,其他人在堂屋看電視。她不停地對著窗外收工回來的鄰居大聲招呼著:來坐坐啊,我女兒回來了!

隨著母親的不斷招呼,三三兩兩的鄰居進了門。來訪的鄰居裏有田園認識的幾位年長的叔嬸,他們懷裏抱著,手裏牽著自己的孫兒孫女,每來一個,田園和康誌剛都會主動站起來打招呼。不一會兒,鄰居們的笑聲灌滿了屋子。

鄰居們嘰嘰喳喳向給他們遞煙的主人表示祝賀,你們女兒有出息了,榮歸故裏啊。他們仿佛不記得四年前田園被拒之門外的事了。他們隻管眼前。他們消息很靈通,提到田園那部放在鎮上的車,知道那很值錢。

我老早就知道你有出息了。最後一個進門的老頭笑容可掬地看著田園。果然成人了。這老頭的背彎得厲害,快貼著地了,臉上布滿了皺紋,錯綜複雜,仿佛一個個陷阱。

田園一時想不起他是誰。母親看出她的疑惑,這是王二叔,不記得了?

田園茫然看了一眼母親,哪個王二叔?

你瞧,母親笑著嗔怪道,就是那個整天喊:田破布,田破布,大隊幹部來了的那個。

田園腦子一激靈,想起來了。

大隊幹部一天天無情地消滅著他們家的財產,消滅著他們的尊嚴。他們成了村裏爭先進的一大障礙。村民們形容父親是一粒老鼠屎,再後來,由於他老是穿得破破爛爛,很多人幹脆直接喊他田破布。這個王二叔,經常在父親蹲在門口端著碗吃飯時,老遠地吆喝一聲:田破布,大隊幹部來了,快跑!不管是形勢逼人的三月,還是風平浪靜的九月,父親都會習慣性地跳起來拔腿就跑。由於一手端碗,一手還握著筷子,他跑起來胳膊僵著,生怕稀飯撒了,又想回頭看看真假,那模樣兒要多滑稽有多滑稽。幾次過後,他終於清楚那隻不過是鄰居們的玩笑,可是他緊張慣了,每次聽到類似的話仍會臉色難看,眼神不安,手腳習慣性地蠢蠢欲動,嘴裏嘟囔著,又搗蛋!坐下來繼續吃那碗灑得差不多的稀飯。逗樂的人滿足地哈哈大笑,笑聲能傳遍整個村子。

提這些陳年舊事做什麽?那不就是年輕時的玩笑話嗎?嫂子你大人大量,不要計較。王二叔雙手接過康誌剛遞過來的煙,捧在手上,好久不放到嘴裏去。

我沒有計較,是怕女兒想不起來,提個醒。母親溫和極了。

田園的確想不起來了,他變化太大。當年他腰板硬朗,聲音洪亮,最大的喜好就是逗人開心,除了村長,誰的玩笑他都敢開,誰的祖宗他都敢罵,偷東西,賭錢,打架,他樣樣拿手,村長見到他都避開點。他習慣性動作就是拍著自己的胸脯說,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田園從小到大幾乎沒敢正眼瞧過這個人,如今見到的這個老人卻是彎腰駝背,兩邊太陽穴上的鬢角已經全白,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原來他是如此平常的一個人哪,她暗自想。

老得你都認不出了吧?你們大了,我們自然就老了。田園哪,都知道你現在有出息了,二叔跟你爸一樣高興。他臉上似乎露出了敬意。

當著鄰居的麵,父親試起了女兒買的禮物。外套明顯大了,使已變成小老頭的父親看上去空空****。精紡的料子,發亮的皮鞋,沒法使他煥然一新了。說到底,不管穿什麽他仍然是一個提前衰老的農民。母親也把田園送的衣服拿出來穿在身上,她用手捏了捏袖管說,好料子。但是田園知道她沒看懂,因為自己都沒看懂。這件價格不菲的衣服穿在母親身上同樣不適合,袖管大小差不多,但是背顯得寬了,兩肩耷拉下來,胸部顯得太窄,包不住她過於鬆弛的肚皮。跟其他衣服一樣,這件質地上乘的衣服也像是把她捆住了似的,幸好領口開得低,還不至於使她看上去呼吸困難。她挺立身子,在試衣鏡前左右看看,上下拉拉,想使這件衣服合身一些,卻無濟於事。她的身材破壞得太徹底了,再好的衣服也彌補不了。

田園低下頭不敢看,可仍然聽得見母親表示感激,聽得見她在摩挲,聽得見她在心裏高興。

田招弟被母親的滑稽樣子逗得直笑:媽呀,真難看。富貴也嘲笑他媽“活醜”,不明就裏的小外甥跟著笑了,老兩口趕緊配合地笑出聲。一時間,笑聲擠滿了屋子,震得房梁都像受了感染似的動了一下。

王二叔和其他鄰居一樣坐在這家人當中,和他們一起笑著,試圖與這家人融為一體,用自己的笑聲使這家人忘記過去。但他過於用力的笑聲聽在田園耳中卻像舊電影的畫外音,將她的聽覺拉向一幅幅往昔的畫麵。

在躲避大隊幹部的過程中,這家人的形象、性情和品行在不斷改變。他們跟去年,跟上個月,甚至跟昨天都已有所不同。幾年下來,父親從精力充沛、衣著整潔的青年男子逐漸變成一個外表疏懶、衣冠不整的滿臉胡髭的中年人。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往“兒子”這一點傾斜,家庭重心明顯失衡,原有的理想和生活準則不知不覺消失了,原有的種田的喜好這時已遠不如對妻子肚裏胎兒性別的猜測。他通過算命、測字等方式不停地探測妻子的肚子,瞎子和道士經常給他好消息,好消息也經常落空。他妻子跟他誌同道合。她承受的比丈夫更多:突如其來的檢查、劇烈的妊娠反應以及來自鄰居們的不屑的目光。後來,她憑感覺就能知道肚子裏的胎兒是男是女,在有七分把握之後,她想用土方子叫自己流產。她強行挑一百多斤的糞桶,用粗麻布緊緊裹住自己的腹部,喘不過氣來時相信腹中的胎兒已死。但是第四個丫頭和第五個丫頭在這樣的惡遇下還是健康降臨。每次生完後,她就開始製定下一個目標。她不肯喂奶,這樣可以增加懷孕的速度;她的注意力過於集中,逐漸養成了努力進取的狂熱,到最後不知道是她製約著意誌,還是意誌把她製約了。世界變得混沌。在姑娘們沒有衣服穿、受到大隊幹部的責罵、沒有錢買鉛筆、空著肚子上學時她都會草草安慰一下,甚至用謊話來搪塞。她逐漸變得堅硬,也以為別人都可以和她一樣堅硬。

母親麵對自己的處境不得不撒謊,持續的撒謊使她不撒謊的時候也被認為在撒謊。三番五次之後,她徹底豁了出去,變成了一個將撒謊當成家常便飯的女人。

與此同時,母親養成了偷盜的習慣。一開始,她偷自己家沒有的東西,比如承包給外來生意人的蘆葦**裏的蘆柴。鄉下人習慣用蘆柴來列成席條和曬台,用來曬棉花和黃豆等。既然是承包給外地人的東西,看場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尤其是對她。她覺察到了看場人對自己的特殊政策,就把本來偷來自己用的蘆柴收拾好了拿到鎮上去賣。在嚐到甜頭後,每天晚上從地裏收工回來走到別人的菜園,她便開始從別人的菜園裏順手摘兩棵白菜,本來隻是想自己吃的,可是當她發現白菜也可以賣錢時,她也這麽幹了。漸漸地她變成無所不偷。路過鄰居家門口時,看到曬在窗台上的襪子,她要是覺得喜歡,也覺得沒有危險,就會順便拿了來。看到梨樹上結滿了梨子,看著眼饞,她不顧梨樹底下睡著的主人,用鋤頭勾住梨枝,叫自己的女兒們快來摘,多摘點。梨樹下的主人被吵醒後怒不可遏,衝過來就罵,可是已經晚了,母親和她的女兒們早已跑得無影無蹤。從那以後,她們偷東西就更肆無忌憚了。

在孩子們的眼裏,她控製著一切,暴躁,瘋狂,又不容抵抗。

每年年關,附近的鎮上都會來一些擺地攤的江湖人,賣老鼠藥、祖傳秘方,算命、預測將來之事。平常縮手縮腳的父母在這時花起錢來堅決果斷。

有一次父母從鎮上回來,讓她們幾個統統到外麵去,過了夜裏十二點才準回來。姐妹們很懂事,知道這樣的決定跟秘方有關。還有一次,田園睡到半夜被母親叫醒,她隻簡單地說了一句:你跟妹妹們睡我的大房去!

田園姐妹的房間其實是高不足兩米的偏房,是父母用來堆放稻穀和幹草的,稻穀和幹草家裏一向缺少,於是成了姑娘們的閨房。姐妹們睡眼惺忪地走到父母房裏去,不一會兒,簡陋的房子裏傳來床的吱嘎聲和母親的呻吟聲,那時還不到五歲的盼弟趕緊用腳踹一下田園:姐,爸又打媽了!

田園不做聲。

盼弟又說話了:姐,要不要叫人,要不要去拉拉?盼弟下麵的話被母親痛苦的叫聲掩蓋了。

田園當機立斷,拖著鞋就去了父母的房子,跟在後麵的盼弟發現自己的提醒是正確的,也拖拖拉拉地跟上來。一邊走,一邊吐字不清地喊:別打了,別打了,爸!

田園剛到門口,房內的聲音戛然而止。田園的一隻手放在門上,一隻腳停在半空中,不知是進是退。一會兒,門內傳來母親的聲音:沒打架,在打蚊子呢!

九個月後,怪種白雪就出世了。從那時起,田園半夜被隔壁房間吱嘎吱嘎的床板的呻吟驚醒後,總會下意識地縮緊身體,將臉深深埋在枕頭下。父母在**為生兒子而痛苦掙紮的情景深深地刻在她的腦子裏。

怪種女兒的出世使父母遭受到致命打擊,許多人以為他們會就此罷手。可是兩年後,拽弟又降臨了。那年出了百年不遇的怪事,三月居然下雪二尺多深。莊稼不能播種,菜園子的菜扛不住嚴寒紛紛凍死,到山外小鎮的路也被大雪封住了。村民們憂心忡忡,為了緩解心頭的壓力,紛紛開始賭錢。他們先用撲克牌爭上遊,後來開始推牌九,玩點數,賭資從三毛五毛一局漸漸上升到兩塊一局。

母親肚子疼時,怕再生出古怪遭人恥笑,連自己正在賭錢的丈夫也沒敢驚動。孩子落地時,她的丈夫正擠在村上聚賭的地方,睜圓了雙眼,全神貫注地盯著牌桌。在證實不是怪種後,盼弟根據母親的要求來喊父親回家。她先拉拉父親的衣襟,父親沒有回頭,她再拉拉父親掛在屁股上的腰帶,父親不耐煩地啐一聲:哪個狗日的?

“是我,我是盼弟。”

“什麽事什麽事?”

“家裏沒鹽了。”她知道要保密。

“沒鹽不是我一家,喊我屁用啊?”這時押了兩塊錢的男人有點急了,“再煩我揍你!”

氣氛越來越緊張,骰子的點數開出來,他又輸了。父親的臉上一下布滿了烏雲,嘴裏的髒話機關槍一樣噴出來。盼弟還在不依不饒地拉著父親的褲腰帶,他掄起巴掌就要扇,盼弟急中生智,趕緊叫道:爸,媽生了小弟弟了!

父親舉在半空的手臂硬生生僵在那裏,大聲道:“二丫頭,你說什麽?”

“媽媽讓我喊你回去!”

“你剛才最後那句話——說的什麽?”

“我,我沒說什麽。”

“我明明聽你說你媽媽生了小弟弟的。生了小弟弟為什麽不喊大聲點?你再說一遍!”他大聲說出這句話時,旁邊已經有很多人把注意力轉移了過來:什麽,老田,你婆娘生了娃了?所有人都停止了吵吵,把目光對準了這個男人。

盼弟感到大禍臨頭,掙脫父親的手不顧一切奔跑出去。

父親傻乎乎地朝眾人點頭,然後跟著女兒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他不停地抽鼻子,不停地拍打身上結了痂的陳年汙垢,還企圖理順亂糟糟的頭發。他的心跳得凶。他知道那些賭伴都站在身後看著他。老子有兒子了,怕你們看不成?他覺得自己應該穩妥一些走路,剛想把步子邁穩一些,腳下就一滑,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他一點兒都不火。他知道人在好運來臨時受點兒委屈不算什麽。好運真的來臨了嗎?此時他已接近家門口,覺得有點不對。如果家裏生了兒子,門口一定擠滿了看熱鬧的大人小孩,房子裏一定有笑聲爆傳出來。如果家裏生了兒子,一定不是這個樣子。他在離家二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寂寥的房子使他清醒過來了,他知道另一個事實可能已經產生了。他愣在那裏,目光茫然,仿佛站在異地他鄉找不到回家的路一樣,一直等到紛紛揚揚的雪把他的鼻涕都凍住了,他才好似大病了一場耷拉著頭懨懨地進了門。父親進門的一瞬,田園看了他一眼,驚訝得說不出話來。父親肩垂背駝,腦袋耷拉,仿佛老了十歲。那一夜,屋子裏傳出來的大人的叫罵聲、孩子的哭聲持續了很長時間,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了絕望。

四月的天氣開始放晴,通向山外的冰雪開始融化,大隊幹部即將到來,拽弟睡到了床底下的小木桶裏。一開始她哭鬧不休,做媽媽的忍不住罵道:賤貨,待你好點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再哭就捂死你。罵了幾次,拽弟果然就不鬧了。

此後一個多月,父親再也沒有出去賭錢。他在目光和妻子相遇時迅速地瞪她一眼,母親起先佯裝沒看到,後來則以更惡毒的眼神回敬他。大雪使世界無比的安靜,仿佛時間停止在等待當中。田園看到父親的目光是那樣的空洞。他立在門口,望著屋外,長時間一動不動,不再有說話的欲望,隻是勾著頭使勁吸煙,像黑夜裏的柴垛。他憋足了一口氣幾乎能燒掉半根煙,然後又狠命地張大嘴,讓煙霧從口腔裏一陣陣冒出來,他能連續抽上七八根,卻仍然耷拉著腦袋,提不起精神,似乎整個世界都將他拋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