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過去不複存在了。田園以為它一直在那兒等她回來,懲罰她的出走和丟棄,現在看到的卻是,兩個舊世界已經被同一個新世界所覆蓋。母親雖不能回到笑逐顏開的年代,但也不會拿著鐵鉤子橫在門口了。時間已改變了一切。

田園把眼睛轉到別處,四處都是親人:父親,招弟,還有富貴。這個男孩子個頭長到了一米六幾,塊頭很大,兩隻眼睛嵌進肉裏,下巴圓溜溜的,笑起來,肉四處展開,正和小外甥一起扯著剛剛落地的包。很快,他找到了巧克力、餅幹和開心果,很內行地撕開封口吃起來。

田園問他的學習情況。

他學習不好。整天就曉得玩。母親替他回答。

富貴不滿地瞪了母親一眼,顯然傷到了他的自尊心。

要好好念書,否則是沒出息的。田園說。

富貴裝著沒聽見,跑到門外去了。

田招弟比當年結實多了,燙了個披肩發,穿著牛仔褲,突出兩條細長的腿,很好看。但是她對姐姐張口一笑,頃刻間變了樣:她的眼睛周圍布滿了皺紋,一道道向兩側延伸。她的皮膚明顯太幹,缺少水分的滋潤,使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她跟田甜真成了兩個世界的人了。

他們說我還是會打扮的,到底是見過世麵的人。她說的見世麵是指曾經到過C市。比起當年,田招弟的神色要活潑得多。過去她是那樣懦弱,對人唯唯諾諾,對姐姐惟命是從,對弟弟大氣不敢出。現在她笑起來聲音很大,責令自己的兒子不要把蘋果核扔在地上:不曉得注意衛生啊!她幫母親整理飯桌,手腳利索,走起路來虎虎生風,做事情有條有理,不需要誰來交代。想到自己曾經打罵過她,還硬將她從城裏逼回來,田園心裏有些愧疚。

辛苦了吧?這窮地方路不好走。老丈人和女婿坐在堂屋裏聊天。初次見麵,康誌剛有點靦腆,手腳很規矩地平放著,臉上保持一種安靜,仿佛雄心壯誌突然被收走了似的。老丈人盡量放慢語速,讓女婿聽得清自己的方言,他的胡子也刮得幹幹淨淨。接過女婿遞過來的香煙,田園發現他坐得筆直,他一定認為這很重要;他的手指頭發白,明顯經過長時間浸泡,幹淨得不像農民的手,父親的手。一切都為她的回來而精心準備。田園的心裏一酸。

感謝你們為田家爭了光!正襟危坐的父親突然迸出了這句話。這幾個字吐字準確,字正腔圓,充滿**,像是反複練習打磨過多日。田園驚詫地看過去,正好看到他噴出來的唾沫星子濺在地上。說完後,父親眼睛看著屋頂,神情嚴肅,嘴唇緊閉,好似給剛才的言辭畫上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怎麽回事?田園有些茫然。我們早就知道你在城裏發了財。還有誰不知道?招弟看著姐姐笑了。二姐早就告訴我們了,你在城裏有房子,汽車,還有幾家大花店,C市無人不知,大名鼎鼎。招弟的聲音充滿著自豪。不錯,母親的眼睛裏也全是自豪和驕傲。這一張張充滿喜悅的臉比記憶中任何時候都生動,歡快。田園垂下頭不再說話。

晚飯很豐盛:醃豬排,青椒炒雞蛋,紅燒鯽魚,還有一大盤雞湯。父親擰開了一瓶五糧春的蓋子,康誌剛正待坐下,母親端來一盆熱氣騰騰的水,她先是把筷子在水裏蘸了一下,然後又將幾隻空碗一一放進去打了幾個滾,最後,用手指試試水溫,才端到女婿跟前。來,洗洗手。

康誌剛疑惑地攤開手,不明白自己的手上沾到了什麽?田園也是一臉茫然。

農村不衛生,細菌多,水裏有消毒液呢!田招弟做了解釋。

康誌剛連聲道謝:不用不用,沒那麽多講究。看得出他有點不習慣。

老丈人拿了兩隻酒杯,給自己和女婿斟上。他妻子忙喊道:還有你女兒呢?

我不喝酒……我一般不喝酒。田園覺得自己的話聽起來像是對陌生人的自我介紹。

父親的手有點抖,酒倒出來弧線不怎麽連貫。

今天一定要喝到飽!父親臉紅紅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舔了舔唇邊——其實唇邊沒有殘留什麽。然後把眼睛對準女婿,等著女婿也來個一幹而盡。他的樣子很眼熟。田園突然想起來:父親的樣子很像那個初次見麵在咖啡廳喝咖啡的白雪。對,她也有這樣的習慣。田園的心沉了一沉。

母親笑著對女婿說:你是貴客,所以他要陪你喝。

我一般不喝白酒。康誌剛有些為難地說。

那可糟了。這家人一下子想起什麽似的叫了起來。對,忘了買啤酒了。這個疏忽讓他們剛剛還掛在臉上的笑僵住了,沮喪出現在每個人的臉上。

還是母親先穩下神,說趕緊去買啊。父親立即站起來要出門。康誌剛不知道他們用方言嘀咕什麽,待他搞清楚老丈人要去買啤酒時,趕緊拉住他說,千萬不要折騰。

沒有酒成什麽宴?不喝酒成什麽敬意?已經幹了一大杯的老丈人不依。

哪能呢,我又不是外人,用不著這樣的。

女婿頭一趟上門就沒有酒喝,這不像話。他想掙脫女婿的胳膊,但是沒女婿力氣大。他有點急了,硬闖出門,把女婿拽住的那隻胳膊留在門內,其他的部分全到了門外,嘴裏喊他的婆娘:快拿十塊錢來!

算了吧,你們。田園沒有抬頭,但她的聲音有點抖,像是風中的蘆葦。

父親終於放棄了,坐回到桌子邊。一桌熱氣騰騰的菜此刻已經有點涼了。康誌剛又替他倒了一杯,自己也象征性地捧起酒杯,在嘴上沾了沾。

田園拿起筷子機械地夾了幾口菜。味精和油都重了些,不是母親的風格。盡管多年不在家,田園還是看得出這是貴客的待遇。吃飯時母親一直站在身後,緊張地注視著女兒女婿手中的筷子,生怕他們對飯菜有什麽反感,但她顯然多慮了。康誌剛說,鄉下的飯菜就是跟城裏不一樣,綠色食品有營養,也好吃。盡管他吃得不多,母親的嘴角也還是鬆弛了下來,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田園心裏盼望母親能像以前一樣,但是這似乎不可能,說不說都不可能。

她問家裏的收成。別提了,就夠糊張嘴。母親說。靠種田是發不了財的,隻有進城做買賣!一直到現在,田園都沒有聽到她罵人,隻是偶爾見她露出點急躁。這真是好現象,她想。

田園低聲問招弟:你們怎麽知道我們今天回來?

二姐打電話通知的。

電話?她環顧四周,沒看到電話。

打到村上,是村長轉告的。現在村上裝了電話,誰家有個什麽急事,村長都會幫著轉達。招弟解釋。

村長?田園心裏一動,是村長轉告了我回來的消息?還是原來的徐村長嗎?

徐麻子?不,招弟笑著擺擺手。你走後村長都換了三四茬了。現在的村長可不像原來的那個了,他們知道我們家有人在外發了財,對我們的態度可好了。

他們還說了,希望你們這些在外麵創業發財的老板們能對家鄉做點貢獻。父親插話說。

母親一聽急了:不要理他,說得好聽,無非就是希望捐款給他們弄學校,修路什麽的。

是好事啊,田園說,如果……

母親朝她擺擺手打斷了她:幹嗎捐給他們?我早就跟他們說了:村長啊,不假,我女兒是有錢!有也不捐!你們當年怎麽對我們家?怎麽對我們家那些丫頭的?母親歪著頭,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誰叫你們當初目光短淺?你們當初要對我們手下留情,現在我們不也會拿出個千兒八百?

母親談村長的口氣裏透出鄙夷不屑。母親會用這樣的態度,這樣的口吻跟村長說話?田園的表情被母親發覺了:怎麽,你不相信?

田園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在田園的印象裏,自從招弟出生之後,父母和村長的關係就一落千丈。父親田家義是田家這一代的單傳,他生個兒子的決心由來已久。起先他對生活是積極樂觀的,前兩個女兒的出生沒有對他造成什麽大的打擊,到了生下第三個丫頭後,他的心態發生了變化。田園六歲那年,她父親跟一個小夥子因為一些小事而發生矛盾,那個小夥子在爭吵不過的情況下恨恨地脫口而出:我看你是個絕戶!

這個明明占了上風的男人一下子啞巴似的住了嘴。

從那以後,父親一聽到有人生了男孩心就酸酸的不是滋味,一聽到別人笑就以為在笑他沒有兒子。逢年過節,他沒兒子可以打發去給村上的長輩跪地磕頭討壓歲錢,更沒法把丫頭扛到肩膀上去看社戲——別人看社戲都是扛著兒子的。

他們不生兒子不罷休的生育精神引來了大隊幹部的重視。起先,他們坐在大門口跟他談心,說國家政策,說男女平等,說地球爆炸,說得他膽戰心驚,有幾次差點兒動了跟他們走的念頭。他妻子也憂心如焚:他們會不會把地收回去?但他到底忍住了。他分析說,我們要餓死了,他們就沒罪?情況也許沒那麽壞。他緊接著說:王村長的姐姐也養了四胎,如果真是殺頭的罪,他們哪裏有這麽好說話,早就逮去坐班房了。

這回他卻實在是錯了。不久,政府組織了“計劃生育小組”,開始對違反政策者實行強製執行。他們逮住超生的婦女,強行押到鄉政府的手術台上。計劃生育小組每年集中在三月行動,因此三月成了田家的受難日。

大隊幹部們的裝束和走路的姿態明顯有別於村上的村民。隻要他們推著叮叮當當的自行車在扭曲的山路上躊躇而來,放牛的,砍柴的,在山上找野果子的小孩們就會異口同聲地朝著村子喊:大隊幹部來嘍!大隊幹部來嘍!在那段日子,奔跑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組成。母親會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時間開始奔跑。田園看著母親腳步越來越快,使出了兩腿、兩臂和背部的全部力氣,搖晃著向前,不一會兒就淹沒在山坡上的茂密樹林中。她的動作談不上敏捷,但有足夠的能力讓自己化險為夷。全家長出一口氣。

看管妹妹們的任務落在了田園身上。田園常常緊張地看著母親的背影,生怕她從此消失,永遠回不來。

為了阻止田園的母親用她的兩條腿從政府的管轄中逃脫,一任又一任的大隊幹部都絞盡了腦汁。有一次他們把自行車放在山那邊,步行而來,可是那些放牛的孩子們還是從他們腆起的肚子和四個口袋的中山裝上發現了名堂。另有一次,他們戴著農民的帽子,好像自己也從田裏歸來一樣,可是當他們走過一片爛泥地時小心地繞道而行時,又暴露了身份。為了對付多嘴的孩子們,他們有一回甚至帶了一根警棍,沒想到吸引了更多孩子的圍觀。他們舉起警棍想嚇唬一下,反而引得孩子們哈哈大笑。所以大隊幹部們總是慢半拍。

就像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在兒子沒有到來之前,每一次的勝利都是短暫的。頻繁的奔跑使這個家庭中人人都顯得有點神經過敏。有一次天上的一聲驚雷嚇得盼弟的碗掉在了地上,又有一次母親睡到半夜突然從**跳起來就跑,跑出大門口才醒,等她回到**時,全家人都嚴陣以待,瑟瑟發抖,準備麵對黑暗的攻擊(事實上她們從來沒有在夜晚遭遇大隊幹部)。終於有一回,聰明的大隊幹部阻住了這個女人的路,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從村口走到田園的家門口,而是直接從村口橫插到田園門口通向山上的那條路上。他們看到這個發足奔跑的女人突然刹住腳步的滑稽樣子,勝利地大笑起來。他們四個人各占一方,走向這個女人,其中一個揪住母親的頭發,把她的頭扯來扯去。田園看見母親的腦袋或左或右或上或下地擺動,她的腿開始又蹬又踢。可是對方人多,不一會兒,她的兩條腿被按住了。田園閉上眼睛,以為一切都完了。母親在四個身強力壯的男人麵前,如同一隻四腳朝天的蛤蟆。大隊幹部對自己“智取超生戶”的行為充滿驕傲,他們把女人按在地上,抬起頭來,對圍觀的群眾做起了工作:瞧,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他們想要群眾來點掌聲鼓勵他們的成功,但他們的鬆懈使情形很快有了變化。母親猛然掙脫了一隻手,從褲袋裏掏出一把剪刀,趁大隊幹部們一愣神的工夫,她手腳並用,爬到一旁,氣喘籲籲地弓著身子,迅速調整了自己的站姿,挺起了胸膛,把剪刀對準自己的咽喉。形勢發生逆轉,盡管真理在握,可是人命關天,大隊幹部們長歎一聲,解散了包圍圈,開始用自行車拖牲畜,家具,理直氣壯地把這些東西牽著拽著扛著去了大隊部。

大多數情況下他們並不正麵交鋒,一有風吹草動,父母趕緊放下手上的活計,各奔東西。他們的日常生活因此充滿了戰鬥性。每次肚子大起來前,母親就刻意穿父親的衣服,在人前宣稱自己越來越胖了,可是誰都看得出,這個女人胖的僅僅是肚皮而不是全身。她臉上灰暗的色斑也足以暴露出懷孕的痕跡,但隻要孕婦自己不承認,誰都不會捅破這層窗戶紙。從一開始,母親新生的孩子就不能見光,孩子出生後用胡亂塞了些舊衣服的竹籃子裝起,塞在床底下,喂奶時拖出來,在竹籃子的最底層墊上厚厚的鍋灰,孩子的小便就會被吸走,也省了換尿布。產婦自然不能安心坐月子,白天還要跟別人一樣下地幹活,以麻痹對手。這種自欺欺人的行為使母親落下了一身的病痛。床底下的孩子不曉得局勢的嚴峻,在出生的頭一個月會不定時的大聲呼嚎,到了第二個月,她們通常就能適應這個家庭的氛圍了,隻要一喊大隊幹部來了,她們立即噤若寒蟬。對待尿片這家人也有策略,他們把尿片洗幹淨後鋪在薔薇花下,上麵再蓋一件大人的衣服,以此瞞天過海。

盡管村子裏的幹部經常更換,可是對田家的造訪從未改變。大人們不在,丫頭們眼神怯怯,可憐兮兮地低頭認罪,幹部們無處撒氣,也就象征性地教育幾句。但他們走過場似的幾句恐嚇,對於姐妹們卻不啻晴天驚雷,哪一天實在走累了還一無所獲的話,他們就會拎起其中一個的衣領,大聲喝問:“你媽呢?快說!”

這種恫嚇的力量穿透孩子們的頭發和皮膚,把她們的尊嚴掠奪殆盡。這些三五歲到十來歲高矮不等的姑娘們不管自己的衣領子有沒有被揪住,都會閉上眼睛尖著嗓子哇哇大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圍成一圈的鄰居們個個瞳孔放大,掩飾不住對看熱鬧的喜愛。大多數時候都沒有人站出來為她們說一句公道話,好像生怕那戲劇性的場麵會因為自己的參與而結束。在田園看來,他們如同幫凶,隔岸看著船沉而絕不伸手。也有少數圍觀者心裏是同情這些姑娘的,但對幹部的懼怕使他們裝聾作啞,不肯多嘴。

有個鄰居壯著膽子幫著說了句好話:“去年他家沒有生嘛!”

“沒生?去年臘月初五那天生的,別想瞞我們政府!”他們看上去神通廣大,無所不知。

家裏的東西,從牲口到農具,從衣箱板凳到碗櫥、吃飯的鍋,一樣一樣放到自行車上被拉走,零碎的不值錢的東西被扔得到處都是。被搬運一空的家一片狼藉。每次臨走時,大隊幹部都會丟下一兩句充滿正義感的話:全中國人民都像你這樣,我們國家早被擠破了。再執迷不悟,我們就不會心慈手軟了。

不管他們拿什麽,田園從來不去阻止。她覺得那是正義的懲罰,就像電影裏日本鬼子必敗的事實一樣不可懷疑。如果她阻止,像母親交代的那樣,跪下來眼淚汪汪地磕頭求饒,磕出血來,那麽損失肯定能減小,但是田園自己沒有,也沒有要求屈膝待跪的妹妹那樣做。

不過損失雖然大,損失之後,頭年生的孩子第二年基本就可以見光了。

田園看到母親戰勝了他們,一方麵感到慶幸,因為生個弟弟是這個家庭的中心任務,另一方麵又感到沮喪,因為代表正義的幹部辦起事來拖泥帶水,回回無功而返,一點不像電影裏的八路軍。他們的妥協令她感到茫然,是非變得混亂。

通常村幹部走後不到一個時辰,母親就會急匆匆從樹林子裏奔出來,步子多了幾分從容,也多了幾分憂鬱。田園記得,那時的母親已經變了,那個鮮亮驕傲的姑娘已經被膀大腰圓的形象所代替。沒有理由不承認這也是母親,但這母親仿佛已經蒙上了厚厚的灰塵,顯得沉重而黯淡。

每次母親踏進家門看到家中的慘象,就會一屁股坐在大門口放聲呼嚎,抹著鼻涕聽田園哆哆嗦嗦地匯報損失的情況。匯報加重了怒火,母親恨恨地指責起這幫沒用的廢物看不住家。哭泣和數落不能化解心裏的鬱悶時,母親就會操起那根挑水的鐵鉤子。家裏的鐵鉤子總是放在大門口,默不作聲地見證這一切,大隊幹部們從來不把鐵鉤子作為沒收的對象,鐵鉤子總是能夠烘托這位婦女憤怒的**。鐵鉤子所到之處傷痕累累。打到頭上,頓時腫起,嚴重的時候血肉模糊,青紫一片。孩子們扭曲著身子東蹦西跳,嘴裏發出長一聲短一聲的哀叫,哀叫從三四個年幼的女孩子嘴裏同時迸發,抑揚頓挫,此起彼伏。母親咬著牙,下手毫不留情。她曾經愛過這些孩子們,抱過她們,給過她們明亮的笑容,但是這會兒,她的心裏沒有家,隻有憤怒。後來田園覺得自己比大隊幹部還要愚蠢——為什麽自己從來沒想到提前藏好那讓人頭破血流的玩藝兒呢!

黃昏過後,發泄完的夫妻倆坐在門檻上,失魂落魄,默默無言,像兩個堆在山上的土堆一動不動地望著空空****的破屋,似乎隻要身子一動,這座房子就會倒塌。

天黑時,孩子們默默地動了起來。有的劈柴,有的掃地,有的生火燒飯。黑夜完全降臨大地,隱沒河流,籠罩山峰,遮掩最後一棵樹木,苦澀和孤獨隨著黑暗的到來慢慢鋪蓋在他們的心裏。不久,夜晚的星辰向大地灑下點點璀璨的螢光。事實就是如此,田園想,無論發生什麽,生活之舟總在變與不變之間擺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