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意一定,田園就準備起來。她把家裏的鑰匙交給田甜,采購了大量營養品、水果和衣料,後備廂被塞得滿滿當當。她認為這是一次長久的旅行,康誌剛卻說:我敢打賭,最多三天你就會回來。他的理由很多:山峰擋住手機信號,溝通不便;沒有有線電視和報紙,沒有娛樂,活動空間太小,憋氣;生活方式反差太大,不習慣等等。田園由得他說,哦了兩聲便不再理他。她心裏清楚,康誌剛雖然一提到鄉下就沒有好話,但他每年都要回老家鄉下呆幾天,回來就發感歎:我這樣的人要是在鄉下隻會被埋沒掉,隻有在城裏才可能有所作為。他這種基於城鄉差別而生的生活的熱情曾使田園產生強烈的依賴和信任。

一大早,他們從C市出發,先是行駛在四車道的國道,車速很快,兩旁雜貨店、小賣部、大飯店一閃而過,田園頭有點暈。兩個多小時後,進入別峰縣縣道,路況明顯變得坑坑窪窪,不時有呼嘯的大貨車搖擺著凶猛地衝過去,濺起一大片泥濘。縣道結束後,到了一條蜿蜒的黃土路,兩邊稀稀拉拉都是些低矮的舊石灰房,偶爾有一兩間氣派的新房怪別扭地擠在破房中間,如同病懨懨的醫院出現幾個健康活潑的人,顯得殘忍而不協調。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少,兩旁光禿禿的山坡上一堆堆芒草被十月的風撩得東搖西晃,大片黃色的土坑露在外麵,幾隻雞在那兒扒食,蹬劃過後,又是一股塵埃。再往前走,一小片新近栽種沒長枝椏的樹木活潑地抖動幾下,兩隻鮮紅的鳥怯生生地從草地上振翅飛起,投向更遠處的雜樹林裏。遠處傳來幾聲狗吠,仔細一聽那聲音有些模糊,仿佛你正立在另一個世界的入口。田園心想,終於又回來了。

車輪在高低不平的泥土間胡蹦亂跳,不時有石塊撞擊底盤發出“轟隆”的巨響,輪胎從石子上碾過,發出刺耳的“哢嚓”聲。車子整個兒被灰塵包裹住了,車窗上都是厚厚一層灰。康誌剛心疼地皺起眉頭。還有多遠啊?他有點急了。

田園沒有反應。他奇怪地側過臉看她一眼,看到對方忐忑不安的表情。你擔心什麽?

她要是還把我們趕出來——

不會不會。康誌剛騰出一隻手來放到妻子的胳膊上輕輕地撫摸一下:她已經知道咱們發了。

這就夠了?

當然。你以為她還看重什麽?

她會不會還生我的氣?當初我是半夜跑出去的。我沒能給她長臉。不錯,我這幾年是寄過錢,可是當初我把大妹妹弄丟了,把招弟趕回家去。你知道她多麽缺錢。你沒看到當初她氣成什麽樣子,不然不會不讓我進門。還有,前幾年為了開花店、買房子,我幾乎沒給家裏寄過錢,她們日子過得……

所以嘛,她應該明白怎麽樣對你了。你都講了多少遍了……你不想嫁給一個文盲,跑到城裏,掙的錢不夠繳罰款,而別人嫁給了蔣立根,娘家沾了不少光。後來呢,你把大妹妹田甜和二妹妹招弟都帶出來。你認識了一個小老板,本來可以嫁給他的,隻因為看不慣人家剝削農民,為主持公道,跟人家鬧了矛盾,又斷送了一樁好姻緣;然後呢,田甜跟一個男人跑到深圳,你媽把賬又算到你頭上。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你已經成功了,田甜也過得很好,這兩年錢我們也寄了不少,是吧?她怎麽還會嫌棄我們呢?康誌剛胸有成竹地安撫著田園。出門在外的人混出人樣來誰敢小看?你就放心吧!

可是,問題沒這麽簡單,我結婚也沒征求她的同意,還有白雪的事……

白雪的事不能算到你頭上,這不是你的事!康誌剛打斷田園。再說你也可以回避這個問題。

裝著沒有見過妹妹?

這樣會比較好一些。對你對大家都好。

下午三四點鍾,汽車到了離家三公裏的鎮上。再向前,便是泥灘和農田,車已經無法走了。

康誌剛將車停在一家理發店的門口,鎖好門離開前有點兒掩飾不住的擔憂。晚上會不會被偷掉?我可沒上偷盜險。要是能找到看車的就好了。他的算盤很精,用幾塊或幾十塊錢買一個保障,這在城裏是行得通的。

田園笑了:人家怎麽偷啊,八個人推著走嗎?

康誌剛看了看四周。賣菜的中年婦女,騎自行車的少年,坐在店鋪門口打瞌睡的老大爺,這些人終於讓他安下心來。

夫妻倆拎出後備廂裏的一大堆禮物,開始往家的方向走,走不一會兒就引來許多目光。他們的衣著神態一眼就能看出是城裏人,就像他們當初在城裏,一開口就被認出是外地人一樣。

太陽落山時,他們接近了村子。映入眼簾的村子隻有零星的歪樹殘藤孤單地立在荒疏不毛的山上,山腳下零零星星地坐落著幾十間房屋,門前屋後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沒有勞作時的朗朗歌聲。她曾描述的如畫的樹木、繞屋的藤蘿也不見蹤影。不見葡萄枝,不見薔薇花,隻有空曠和荒涼。

不對呀!康誌剛納悶地看著妻子。田園臉上的驚詫並不少於他。她也以為隻要到了自己長大的地方,風景就會變得跟一路上不同,回到記憶中去。現在看來,沒有這個可能。拴在大樹旁哞哞叫的牛不見了,原本用來放牛的牛屋已經倒塌;村口那專門收集來肥田的糞池也不見了;稻草屋頂更不見蹤影;許多人家門口的打穀場全部圍成了院牆;有幾戶人家蓋起了別墅似的樓房,防盜門也出現在村子裏。過去土牆上刷的“堅決消滅血吸蟲”的標語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某某口服液,健腦又補血”。隨風飄舞的白色的塑料袋,隱約可以嗅到都市的氣息。

田園老遠就看到自己家重新翻蓋的青磚瓦房。康誌剛是對的。全家人早已站在門口,雖沒說“歡迎”二字,但他們站著的姿態顯示出非比尋常的歡迎之意。父母親,比姐姐們都高的富貴,還有二妹田招弟和她三歲的兒子,幾乎是站成一排。他們全體——包括那個剛剛學會調皮的小外甥都顯得幹幹淨淨,頭發明顯刻意梳過,而他們腳上的鞋居然沒有一點泥,這一點尤其令田園感到詫異。他們一個個站得筆直,顯得嚴肅而隆重。田園注意到父親的襯衫扣子一直扣到脖頸,衣服太緊,脖子明顯透出紅印子。田園一陣惶惑。他們為什麽要用歡迎村長的架勢來迎接自己?

手上的東西被接過去。一群人都進了堂屋。屋子是前年新蓋的,牆上還沒有粉刷,露出砌得不算工整的青磚。田園下意識朝屋頂看去,當年那整日不停往下掉灰的屋頂已經不見了,眼前的屋頂由一塊塊水泥板拚成。右邊牆上貼著劉德華和周傑倫,畫像上釘著一根釘子,釘子上掛著一頂草帽。牆的另一側掛了一個貼滿照片的鏡框。在靠牆角的地麵上,豎著擺了幾袋玉米。堂屋上方沒有了財神畫,取而代之的是親戚送來的一塊大匾,匾上寫著一行工整的毛筆字:祝賀新屋落成之喜。田園當年住的側房已經不在了,現在重新搭了個偏房,田園走進去,裏麵擱滿了廢鐵、空桶、不能再用的農具,還有很多積滿了灰塵、不知道派什麽用場的雜物。

到這屋,這屋。母親趕緊將她拉出來,把行李搬進正房。房間裏幹幹淨淨,老式大衣櫥靠牆擺著,床也還是當年的兩頭橫欄的雕花床,**鋪著的床單卻是嶄新的,被套也是時下流行的方格子布。

田園回到堂屋。不是說爸爸生病了嗎?

前幾天是病得不輕,老是喊胸口疼,你妹夫幫他看了,懷疑他是肝上有毛病,住了幾天院,聽說你要回來,一下子就沒事了。母親咧開嘴笑著說。父親證實似的咯咯笑了兩聲,真沒事了,真沒事了。怕女兒不信,他拍拍自己的胸脯,隨即發現這是多餘的,不好意思地垂下兩手。

田招弟端來板凳——非常眼熟的板凳,康誌剛屁股一坐上板凳,發出吱咯一聲巨響,康誌剛嚇了一跳,臉一紅,趕緊站起來,又佯裝不在意似的,對著招弟三歲的兒子喊道:小朋友,叫什麽?讓叔叔抱抱。小孩子一聽嚇得大哭起來,康誌剛又忙著從包裏找糖果出來。

母親趕緊去換條結實的板凳遞給女婿坐,又忙著到廚房拿熱水瓶,同時拿來兩隻亮晶晶的玻璃杯。她倒水時很小心,但還是灑了一些,差點燙到了康誌剛的腳。她慌了,立即找來毛巾幫女婿擦。她走路的樣子還是很急,但身子彎得厲害,沒有一點當初的銳利。對,曾經她是那樣的銳利,銳利使她無往不勝,充滿了力量,如今她的銳利不在了。她穿著一件雙排扣的女式西裝,看得出西裝是新的而且麵料不錯,穿在她身上卻顯得非常別扭,袖管明顯過長,遮住了兩隻手背,兩排扣子全部扣得整整齊齊,把她的腰捆住了似的。她的皮膚布滿了皺紋,牙齒已經磨損,眼神無力,頭發枯萎、稀疏,手背和手腕上全是疤痕和老繭。當年那個視死如歸的女人一身的潑辣無影無蹤。母親改變得太徹底了!田園感到驚愕,心頭掠過一陣酸澀:她是母親,卻如此陌生。

田園四年前回來過一趟,帶回了整整兩年的積蓄。她計劃將家裏的草房翻新成瓦房,把豬圈,雞窩,門口的爛泥都整一整,然後康誌剛會上門求親。她不想讓康誌剛太小看自己。她自認這是個比嫁給蔣立根更利好的消息,以為這些安排足夠彌補自己曾經犯下的過錯。

她天黑前到了家門口。正是收花生的季節,疲憊不堪的父母挑著花生和風塵仆仆從城裏趕回來的大女兒在門口相遇。母親二話不說,放下扁擔進了屋,從門後麵抽出鐵鉤子,指著想進屋的大女兒喝道:敢進門?敢進門就嚐嚐鐵鉤子的厲害!

她不讓女兒進門的理由太充足了,充足得令她熱淚盈眶:誰讓你不嫁到蔣家?那麽好的人家你不嫁!盼弟呢,你怎麽有臉一個人回來?讓老娘丟盡了老臉?!你自己在外麵逍遙自在,吃喝玩樂,不顧老娘,你曉得家裏的日子過成什麽樣子了?她罵著罵著就哭了起來,雖然眼神黯淡,但罵聲依然響亮。幾年不見,母親老了許多,雖然才五十出頭。她靠近田園時,田園看到她滿臉是汗、肮裏肮髒,身上散發出長久不洗澡的氣味。

田園饑腸轆轆、疲倦不堪地立在門口。母親見罵不走她,端著一隻盛滿水的腳盆出來,對著她當頭一澆。十月的水清涼無比,從外濕到裏。田園甩甩頭,仍然沒有動,她希望一盆水就是她進門的代價。可是母親澆完水返身進了屋,派田富貴站在門口看門,這個有村長接班人誌向的弟弟已經十歲了。他站在大門口,對圍觀的小孩大聲道:這個是我們家的大丫頭,沒出息的、放著好好日子不過的大**,盡幹讓我媽傷心的蠢事。他跟母親幾乎一個模樣,連說話的口吻都驚人一致。

田園歪著頭打量著這個弟弟,和他怒視過來的目光碰到一起,然後他的目光恨恨地從她的頭頂上劃過去,繼續發表講話:她今天想進門?我堅決不答應。

她看見父親躲在窗口向外看,頭探出來再縮回去。

一位路過的鄰居隔著窗戶對著屋子喊道:田大媽,你就讓田園進屋吧,好歹是你女兒。

屋子裏的母親說:我不認得這個大**,哪個再說她是我女兒,我日他祖宗。她字字鏗鏘,把鄰居嚇得掉頭就跑。

田園抱著的那隻人造革提包看似不起眼,包底卻放著一筆巨大的款子。她緊緊抱著這個提包等了一個多小時,想等對方氣消,等那扇早早關閉的門再度打開,但是它一直沒有打開。

晚上九點多鍾,田園還沒有看清家裏的樣子,就又拎著那隻包再次上路。她走過許多鄰居的門口,聽到許多人家屋子裏飄出來的笑聲,直到渾身鬆軟才感覺到又冷又餓又累。她坐到村口的水塘邊,撥開水裏漂浮的樹葉,捧幾把水喝了。陪伴她的隻有野地的蟈蟈叫和風聲。微弱的星星照著冰冷的夜,每一條小路都伸向茫茫的黑暗。淚水悄悄地滑下來,滴在她無數次踩踏過的山路上。她感覺到了命運在推著她,將她推進無邊無際的黑夜裏。

不知過了多久,她站起來再次啟程,像六年前一樣,在露珠和黑夜的陪同下一路向前,去往城市。

回C市的第二年,她悄無聲息地結了婚。不久,拿這些積蓄開了花店。

現在一切都變了。長久以來留在記憶中的那個牢騷不斷、整天叫罵、偶爾平靜下來也是神情苦澀、難得一笑的母親不見了,長年喑啞著嗓音疲憊地訴說著生兒育女艱辛的母親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現在的母親,溫和,謙遜,謹慎,甚至帶有一點兒忍耐。眼前的母親使她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愧疚。在她數不清的夢境裏,母親破口大罵的模樣根深蒂固,現在她才發現,記憶中和夢境中的母親都不是真正的母親,至少不是完整的母親。或許是為了彌補自己記憶的差錯,田園的眼前突然浮現出早年的母親形象。

早年的母親就是坐在大門口剝蠶豆的母親。她梳著兩條長及腰際的辮子,烏黑發亮的辮子在黃昏的餘暉裏被她習慣性地甩來甩去,嘴裏發出歡快的笑聲,這構成了田園童年不可替代的記憶。母親的麵前放著滿滿一水桶煮熟的蠶豆。這些蠶豆是用來做蠶豆醬的,這是鄉下人每年的下飯菜,要從頭年夏天吃到第二年春天,所以每家每戶都會在夏至到來之前把醬做好。母親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招呼那些已經吃過晚飯在門前玩撲克牌的孩子們過來幫忙。“我們不幹,我們要玩呢!”

母親含笑不語,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眼睛發亮,麵色紅潤:“誰來我講好聽的故事給他聽。”不等孩子們坐定,她就笑聲朗朗地講了起來:從前有一個特別小氣的人,有一次,他買了兩斤肉不舍得吃,掛在牆上,讓兒子們吃飯時吃一口飯看一眼肉,這樣就等於吃了肉。兒子們看一眼吃一口,吃一口看一眼,這時小兒子大聲地告狀說,爹,哥哥他剛才吃一口飯看了兩眼。做老子的一聽,生氣了,說,誰讓你多看的?就不怕肥肉油膩死你啊!

孩子們聽得哈哈大笑。母親及時提醒,邊剝豆邊聽哦!

再講再講!孩子們一齊催促著。於是她從三個女婿講到禿子娶妻、田螺姑娘,講到天上的牛郎織女。小小的田園坐在木製的童車裏,無限好奇地注視著母親。先是二三個,後來是五六個,再後來,所有經過的孩子都紛紛圍了過來。母親從傍晚六點多鍾一直講到夜裏九點多鍾。孩子們努力剝豆,以為剝得越多就可以聽到越多,可是母親準備用三天工夫剝完的蠶豆在她精彩的講述中,一個晚上就剝完了。田園在昏昏欲睡中看到,母親腆著隆起的肚子,揚著空空的水桶,得意地哈哈大笑。事實上這已是田園的錯覺,母親頻繁隆起的肚子其實是在她能夠獨立行走後才出現的。隨後的許多個夏天,母親不斷懷孕,不斷和大隊幹部鬥爭,漸漸聲名狼藉,卻仍然能夠招呼到為自己剝豆的孩子。母親挺著肚子不停地分派任務,這是田園最大的驕傲。但在記憶中,這些細節安錯了時間:她把許多個夏天美好的記憶都安放在第一次聽母親講故事的晚上。那個晚上,母親**著白皙的腿肚子,肩膀渾圓,腰身挺拔,從頭到腳都充滿著青春和驕傲的氣息。

那個月光柔和的夜晚,母親聲音所顯示的,是幸福生活的鐵證。

在那段日子裏,田園還聽到過母親年少時的故事,那是母親自己講給隔壁大嬸聽的。

“我為什麽能上夜學,能認那麽多字?主要是我爹開明。

“村長的兒子請人到我家提親,我一看他那禿頭就來氣,和這樣的男人晚上一起睡覺哪能睡得著?那頭不像燈盞一樣一夜到天亮地閃啊!”她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

“男怕不識字,女怕嫁錯郎,所以田園她爸頭一回去我家相親,我就看上了。我對我爹說,你瞧人家那一頭黑發和整齊的牙齒,多有大男人氣概。

“我爹開始也反對,我就大聲問他:我要是嫁給村長的禿兒子,你能保證我幸福嗎,我要是不幸福,就天天回娘家哭,看你怎麽辦!

“後來我爹就同意了。”

得意的母親仰麵大笑,田園的目光隨著她抬起的眼睛伸向頭頂的夜空,看到了幹淨的月亮和星星。

田園記得那位年老的大嬸神情漠然,仿佛對母親的講述不屑一顧。母親的開朗大方把這個陰鬱的、滿是皺紋的鄰居映襯得老氣橫秋,以致田園在很長時間裏都不喜歡這位鄰居。

多年之後,田園才明白那不是針對母親的無緣無故的冷漠,而是看穿世事後習慣性的冷淡。

後來的母親麵對日益狼狽的家境,臉上也時常帶著那種神情。

在田園五歲之前,母親每天清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晨光微露的窗前梳理長長的頭發。她的身體飽滿而白嫩,兩條烏黑的辮子跳舞似的在背後甩來甩去,父親會捧著盛著稀飯的碗在旁呆呆地看著,偶爾露出傻傻的一笑,這種情景一直印在田園的腦海裏,許多年都揮之不去。母親還有著一雙十分靈巧的手,一件很普通的衣服,她在領口和袖口繡上兩朵別致的小花,這件衣服立刻會現出活潑動人的韻味來,哪怕是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也一樣。

她的丈夫跟她一樣身強力壯,聰明能幹。除了播種莊稼外,他還找來一些如何教養孩子、如何飼養家畜的書坐到山上讀。他用白色的石灰把家裏的房子抹得潔淨光亮,把門前的路用石子墊起來,一到下雨天,孩子們可以在雨中玩耍而不會弄髒鞋子。他還在房後種了半畝菜園,細心照料,保證孩子們每天能吃到新鮮的蔬菜。

那幾年,田園經常能聽到父母對於家庭生活的安排,比如三年內把土坯房換成磚瓦房,好好供富貴上學,將來當個公家人等等。有一次,母親從田裏回來,對丈夫說:張風英買了一件呢大衣,有什麽了不起,明年再養十隻鴨,我也能買得起。她常常拉住田園的手坐在**做遊戲:女兒乖啊,乖女兒啊,多多吃啊,快快長啊,田不種啊,地不耕啊,吃公家飯啊,穿公家衣啊,有朝一日啊,做公家人啊。她被自己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田園也被母親搖晃得樂不可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