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上一次見麵並不太久,但是在打開門的一瞬間,雷向陽還是發現田園瘦得很厲害。她的雙頰已然凹陷,脖子更加纖細,眼睛仿佛大了許多。她去給他倒茶的時候,露在小碎花睡衣外麵的小腿看上去蒼白無力。你不上醫院?他唐突地問。

沒必要。我身上不疼不癢,就是胃口不太好。她無力地一笑,眼睛看向一旁。

這次請你來——她頓了一下。

我已經找了一個調查公司,他們要了一些情況去。雷向陽微笑著接過話頭,表示自己知道她為何請自己來。

再多的錢我也會付。她怕對方反悔似的脫口而出。

不像你想的那樣。雷向陽盯著她的眼睛。不像電影裏那樣神奇,他們的能力很有限,也許比我倆強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她吃力地點了點頭。

還有,雷向陽欲言又止。他們要白雪的照片,現在找人光憑頭發的顏色難度太大。

可是,她沒有留下照片啊!

所以我隻好拿了你的照片給他們,稍做了一些處理,把頭發做成了黃色。雷向陽略帶歉意地道。

真是莫大的諷刺,田園在心裏苦笑。一個好不容易進入主流生活,把麵子看得比什麽都重的女人居然被當成小姐,捏在私家偵探手心裏,對照之下,任何一個跟她有相似之處的小姐都有可能被當成她。但是,又能怎樣呢?誰叫你有一個這樣的妹妹。

她看上去無動於衷,仿佛一個失去真實感的人,茫然、憂鬱,四周散發出孤獨的氣息。

“不管你妹妹最終怎樣,你都應該回到生活中去,不應該像現在這樣。”雷向陽的聲音非常溫和。

“我知道,即使比我更聰明更有力量的人也未必能夠說得清楚,想得明白,解決得了。”田園清晰地說出這番話,顯然經過深思熟慮。但她言辭裏沒有對真相和結果的認命,反而有著更大的憂慮和不安。她的聲音仿佛往某一個深處下滑,滑到連自己也聽不到的地方。

“你應該堅強些。那才是你。”他似乎想阻止她下滑。

她感覺到了,慢慢將眼睛抬起來:“為什麽會是這樣呢?”她開了個頭,卻停了下來。雷向陽等著下文,可她已經不做聲了。她的眼神無力地從雷向陽臉上移開,身子慢慢地坐下來,嘴部牽動了一下,仿佛想笑,可又動彈不得,臉上像凍上了一層霜。淚水慢慢從她的眼裏溢出來,滑過臉龐,不聲不響地落在她不停搓動的手背上。她哭得很收斂,不像那天下午那樣放肆。他發現她手背上青筋凸現。最初她企圖將手背藏起來,不讓雷向陽看見滴到手背上的淚水,但隨後一連串的淚水滾珠似的往下掉,想藏也藏不了了。雷向陽抽出茶幾上的麵巾紙,一張張遞給她。他明知自己盡了力,卻仍覺得自己冷酷無情,似乎那把紮進她心髒的匕首跟他脫不了幹係。“幫凶”兩個字進入他的腦子,他意識到這樣想完全失去了判斷力。

良久,她恢複平靜,茫然眺望著窗外的天空。

“我知道她讓你感到的難過別人無法想象。”

“不是難過,不是,那麽簡單——”她想表達得更清楚些,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她的眼睛隨即關閉,眼神有些迷離,仿佛覆著一層不透明的薄膜。

雷向陽閉上了嘴,隻是耐心地、靜靜地看著她,仿佛無論說什麽都是對她的侵犯。臨走的時候雷向陽才又開口說話。不管怎麽樣,你應該好起來。他口氣之堅定,不像在跟朋友說話,倒像是法官在宣判一個犯人無罪。

雷向陽的話仿佛起了作用,田園慢慢有所好轉,食欲增強,開始有了上街的衝動。一天中午,她去了城南的第一花店。康誌剛正指揮工人掛橫幅。她一進門,坐在辦公桌前像老板娘似的盤算賬目的田甜怔了一下,本能地站了起來。姐姐瞥了她一眼,把臉掉到一邊。田甜訕訕地靠過來。康誌剛立刻從外麵進來。這段時間你生病,店裏的賬沒人管,我就是三頭六臂也不行哪!隻好把田甜請來幫忙。聽起來像是解釋,口氣裏卻是躊躇滿誌。

很好啊!她心不在焉地左顧右盼,氣氛立刻鬆弛下來。花店仍然五彩繽紛,玫瑰,百合,馬蹄蓮,康乃馨,各色花卉充滿其間,似乎回到了過去,又仿佛麵目全非。

生意做大了,自然要自己人管賬才放心。再說田甜長得漂亮,脾氣好,跟人處起來也容易。康誌剛對田甜非常滿意。

三個店讓你一個人打理也太難為你了。她表現出跟以前一樣的賢惠,令康誌剛和田甜都倍感意外。

那你什麽時候來上班?

有沒有我都一樣,沒有我你會做得更好。她突然強調:要不是我,你早就做得更好了。

話,話不能,這麽說……康誌剛結巴起來,有點受寵若驚。

田園在房子裏不安地走動,仿佛不做點什麽就不踏實。兩天後,她主動要求去城東分店管賬。但是上班時間她情緒低落,不願起身待客,思想也不能集中,收錢時手腳僵硬,不聽使喚。生活仿佛一天比一天蠻橫,把她的腦子拖到了迷霧地帶。她整天拿著自己的手機,像是在等待一筆大買賣。大買賣一直沒等到,卻出了一個差錯:她收到一位顧客的五十元錢,卻找給人家八十多塊,還送了四十元的一束迎春花。這還不算,她還硬說自己沒有錯,是店員做了手腳。突然間她變得尖酸刻薄,局勢被弄得很僵。

中午沒事的時候,跟往常一樣,她坐在門口看街市。看到年輕的女孩子穿著時尚大膽的衣服在門口過來過去,她的無名火就會冒出來,甚至會往更深的地方想:她是幹什麽的?是小姐嗎?如果不是,她怎麽可以穿成這樣?這麽一想她就覺得心都碎了。要是我不是什麽姐姐,要是我從來不記得這個妹妹該有多好!但這顯然不可能了。人可以選擇做什麽不做什麽,但人不能選擇發生在身上的過去,不能選擇內心的方向。

有天一大早,她一到店裏,就聽到女孩子們在悄悄議論什麽,依稀聽到“小姐”這幾個字,她的臉突然紅起來,衝上去叫她們閉嘴。小姑娘們麵麵相覷,不敢吭聲。一整天店裏氣氛壓抑,連顧客也感到不對勁。過去她雖然不善言談,但好歹曉得應付客戶,善待下屬,知道要掙錢就必須順著別人。現在,她似乎把這些都忘了。

她的眼睛總是盯著街上,看到衣冠楚楚的男人經過,她就不由自主地想:他去過那地方嗎?如果在街上和被他抱過的小姐擦肩而過,他會是什麽態度?肯定避之不及!她還想:你瞧瞧這些男人們裝腔作勢,穿著得體,舉止優雅,在光亮的會議室、氣派的辦公室嚴肅地簽署文件,或者陪同妻子逛商店,滿臉堆笑,低聲下氣,可在另一個地方,他們一個個衣冠不整,眼神猥褻,神情**。你很難把白天的他們和夜晚的他們想象成同一個人,同一夥人。他們恣意妄為,尋歡作樂,不管別人死活。他們想不到你想的,你想的他們也不管!憑什麽他們能這麽幹,把窮人家的孩子壓在身子底下?她在心裏不斷問:誰給他們這樣的權利?誰在暗中操縱這一切?誰用這樣的方式給人安排不同的人生,不同的命運,不同的位置?我現在該怎麽辦?他們會不會有一天變得規矩起來,一切都好起來?隨後她意識到自己太幼稚了,指望他們自己良心發現規矩起來,簡直是白日做夢。那麽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這種局麵什麽時候結束?

她被困住了。她的麵前出現了一條界線,這條界線將她和過去、和正常的生活完全隔開了。她突然變得嬌氣,覺得沒有能力去跨越它了。她陷到了一個網裏,仿佛隨時可能被一隻大手抓走,放在砧板上等著挨刀子。所以,隻有逃避一條路了。她把恐懼砌成一堵牆,自己躲進牆裏去。

她疲憊不堪,心不在焉,麵色極差,使生意受到影響。康誌剛不得不把她送回家。回到家裏,她坐到沙發上,會想起娛樂場所昏暗燈光下那一排長長的汙穢不堪的沙發;上床也不能使她安枕,因為她知道**也可以完成肮髒的交易,這使她的神經接近崩潰的邊緣。康誌剛照例每天晚上向她匯報工作。這一度是他們共同開心和踏實的節目,現在變成了康誌剛的獨腳戲。比這更糟糕的是,她沒有了起碼的生活熱情,吃飯,家務,打扮這樣的家常節目她也懶得演,好像什麽都跟她不相幹。外麵呼呼地起風,田甜洗的衣服在陽台上被刮得亂七八糟,她視而不見。“你又喝酒了?”他剛向她匯報幾句,她即不耐煩地打斷他,把頭扭到一邊。

談生意哪有不喝酒的?康誌剛中氣仍然很足。

喝完了開車回來?

怎麽,你還信不過我的技術?康誌剛又得意起來。

田園卻懶得理他了。

那天夜裏她做了個夢,夢見大隊幹部浩浩****向家門口逼近,母親驚慌地奔跑,可是她奔跑的能力遠遠不夠。她眼睜睜地看著大隊幹部像老鷹捉小雞似的捉住了母親,把她帶走了。

她又害怕又著急,想幫母親卻怎麽也動不了。她感到完全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仿佛死了一般。她急得哭了。

怎麽了怎麽了?她一醒來就看到康誌剛急切的目光。他拿了條冷毛巾放在她額頭,也不管有用沒用。

我夢見我媽了。

那就回去看看她吧。對了,昨天聽田甜說,你父親又住院了。

我爸爸又住院了?還是肝病嗎?重不重?你怎麽不早告訴我?

田甜不讓,怕你操心。

田園直愣愣盯著丈夫,看上去茫然無措。

要不我帶你回家看看吧。

一提到回家,她又不吱聲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康誌剛拍拍胸脯。就這麽說定了。我保證你回去不會受氣,非但不會受氣,大家還會以你為榮。他一把把田園摟到懷裏。

你不是忙得很嗎?怎麽走得開?

再忙也要去。店裏讓田甜全權負責幾天,不會有問題的。康誌剛的男子漢氣概又上來了。再說賺錢重要還是老婆重要?你現在心情不好,隻要能讓你高興別的什麽我都可以先放一放。

田園有點感動,身子卻往外掙了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