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誌剛在經營上做文章。他把各種各樣的玩具跟鮮花擺放在一起,隻送不賣。這些玩具中有不少是C市人從未見過的,勾起他們好奇心的同時也大大增加了他們對“鳳之舞”的親切感。這些廉價的新奇玩具再配上名稱溫馨、搭配精心的花束,使“鳳之舞”的名頭迅速上了一個台階。康誌剛發現鮮花像一貼良方,可以使人忘掉沙塵暴的暴戾,忘掉時疫帶來的驚恐,甚至忘掉淡薄的人心和歲月流逝的傷感。他在每一束花的包裝紙上打上代表“鳳之舞”的連心結圖標,不論花束大小,價格貴賤。這些鮮花一度成了本城時尚的某種標誌。如果誰在過生日、訂婚、孩子滿月、開舞會時沒有“鳳之舞”鮮花的點綴,就會讓人覺得有點土。

田甜被姐姐趕出來,獨自在街上逛。她喜歡逛街,但不是眼下這種心情。灑水車在馬路上灑水,將僅有的餘暑驅逐了,櫥窗裏照見她模糊寂寞的影子,三三兩兩的行人擦身而過,仿佛人人比她輕鬆。她不由自主往城中走,一拐彎就看到姐姐家的花店。不滿歸不滿,到底覺得親切。她走進去,看到姐夫正忙。他剛接完手機,電話又響了起來,電話放到耳邊,手機又嘟嘟叫了起來。他急得用眼神招呼田甜坐。他看上去忙碌又快樂,哪裏像姐姐。一想到姐姐,田甜的心往下沉。她為那麽一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妹妹居然變成這副樣子。她真替姐夫抱屈,覺得他們對生活的態度反差太大,真不知他怎麽受得了她。

怎麽,你沒在家裏照顧你姐姐?

她嫌我煩呢!田甜說,一邊瞪大眼睛看著煥然一新的花店,感到新奇又特別。花店真是越來越棒了。田甜由衷地誇姐夫。

是吧,我滿腦子都是點子,想把事業搞大,可惜分身無術。對了,要不你過來幫忙?

可是,姐姐讓我找——她把白雪兩個字吞了回去。

找什麽?康誌剛打斷她:你呢,不要跟你姐姐頂,她就是有點死心眼,過一陣子肯定能想通,她是聰明人。你先幫幫我的忙,到店裏來收收款,接待一些大客戶,管理一下這些人。

她點點頭,算是應承下來。

很快,她熟悉了店裏的各項業務,接電話安排送貨和收款的工作落到她頭上。她的聲音比田園好聽,說起話來溫柔又耐心。客戶在電話那頭問她:你是新來的嗎?

不是,我是暫時幫忙的。說完她突然覺得奇怪:一心一意想擺脫姐姐的管製,到頭來卻成了她的雇員!

一想到姐姐,就不由得想起了往昔。

田甜曾經叫田盼弟。

從田盼弟出生到懂事,正是家庭最為動**不安的時候。姐姐到底過了兩年不知人間疾苦的日子,被爸媽實心實意地疼過。她呢,一落地麵對的就是失望和白眼。說起來她比姐姐漂亮,可生在厭惡中的孩子有再好的五官也養不成美人。田盼弟在家受人管,出門碰釘子,還因為營養不良,風吹日曬,一頭枯發隨風飄揚,看上去老氣橫秋,所以她不太愛講話。雖有愛美之心,為一件新衣服跟媽媽和姐姐爭半天,到最後還是一身舊衣天天穿,穿到補丁加補丁,遮不住肚皮和小腿肚。她暗地裏眼淚灑了幾籮筐,經常夢見自己變成人見人誇的美女。這個夢從五歲就反複出現。

“變得像小弟弟一樣受人愛憐”,這是田盼弟的另一個夢想。媽媽沒有生小弟弟前,她比媽媽還急。這不能怪她,她的名字和整個家庭的氛圍不可能不影響她。小弟弟出生後,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所有人的愛,要什麽有什麽!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和弟弟隻有一處不同,命運就大不相同。田盼弟不愛讀書,也不能怪她。別的孩子去讀書,她卻背著背簍上山采野果、砍樹枝,日曬雨淋。直到九歲那年,學校開學一個多月,她媽媽才同意她上學。雖然窮鄉僻壤,可是別的學齡孩子還是穿得比較幹淨體麵。田盼弟把箱底翻過來幾遍,也沒找到一件像樣的衣服。她向母親哭訴。母親歪著頭譏笑她:能有學上就不錯了,還要窮講究,你臉皮厚得可以刮下來當衣穿了!等她垂著頭進教室,同學們早都有了自己的位置。田盼弟站在黑板下麵,看到亂七八糟全是小孩子的頭,不知道往哪裏走。看到又來一個新學生,所有的目光全對準了她。他們看到一個高出他們一頭、穿得像走家串戶要飯娃的女孩子站在那裏。由於緊張,田盼弟嘴唇繃緊,臉皮漲得通紅,兩隻小手纏在一起。細心的學生發現她指甲特別長,指甲縫裏全是黑乎乎的汙垢。孩子們一聲不吭地盯著她,在她開口說話之前,大家都沒輕舉妄動,不表示友好,也不帶敵意。田盼弟終於瞄到最後排有一個空位,她低著頭往後走,感到路途漫長。上課的時候她既不舉手發言,也不東張西望,把腦袋直挺挺地扛著,下課時才發現脖子不能動了,因此沒有上廁所。快到中午時,她感到**脹得快爆了,學著一個舉手發言的小孩子站起來說:“我要去尿尿。”她的聲音實在太小,說了幾遍老師都沒有聽見,可鄰座的同學已經開始發笑了。可憐的新生更加手足無措,小便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衝出來了。老師溫和地問她說什麽。一個好心的男生開口道:老師,她要尿尿!

不準說不文明的詞!老師嚴厲地批評那個學生,轉過頭來溫和地問田盼弟:新同學,你到底有什麽事?

我要尿尿!

你應該學會說文明話,說你要上廁所,知道嗎?

田盼弟點著頭。她頭一低,小便就湧一下,她使勁想憋回去,可那刺痛燒灼般熱乎乎的感覺已經沿兩腿下滑,一直到腳後跟,有些中途滯留在板凳上,從板凳沿往下滴落。

“那麽,你說一遍!”

回答他的是一股濃重的騷味兒。全班哄然大笑。孩子們張開各種各樣的嘴,肆無忌憚地敞開嗓子笑。田盼弟木然呆著,心中像有千萬根針紮著。老師寬宏大量地允許笑聲持續了幾分鍾,然後才揮揮手臂讓大家停止。從此以後,那像烏雲一樣黑壓壓聚在教室上空的笑聲一直回**在田盼弟耳邊。

下課後大家快樂地湧出教室,隻有新生田盼弟坐了下來,坐到濕漉漉的板凳上,坐進自己難以更改的地位。

田盼弟第二天到學校,她的家底已經被村長女兒公開了。村長女兒形容她媽媽的奶子“像臉盤那麽大”。從此她就經常被同學背地裏嘲笑。有時她剛要坐下來,板凳就被突然抽掉,摔成四仰八叉。同學們對她家史的津津樂道成了她最大的折磨。她不在上課時間舉手,再熱的天也不喝水,把文具擺得整整齊齊,拚命地擦拭黑板和玻璃,被推搡踢打從不還手。但無論她怎麽努力,她也沒得到過友誼和好成績。

小學一年級的期中考試沒到,她惟一一次還手打了村長的女兒。村長女兒不僅向老師報告,還揚言回家跟她老子告狀。田盼弟知道大禍臨頭,趴在桌子上涕淚滂沱。邊上叫金濤的男生怔怔地看了她幾分鍾,撕了一頁沒寫字的紙讓她把眼淚鼻涕擦掉,隨即他把村長的女兒喊到了教室外麵,用一塊橡皮擦外加一支新式活動筆讓她閉了嘴。

田盼弟做夢也沒想到天大的麻煩也會有救星相助。她滿懷感激地瞅著這個男生,心裏想:我長大了嫁給你做婆娘。

由於缺衣少糧,九歲的田盼弟麵黃肌瘦,破舊的衣服讓她挺不起小小的胸膛。她常常在同學們專心聽講時,肚子可怕地咕咕嚕嚕叫起來。田盼弟努力用小手捂住肚子,那聲音卻是從皮膚的毛孔裏發出來的,根本捂不住。她常常在同學們的哄笑中把頭埋到桌子底下。

有一次,田盼弟的肚子又開始有動靜。她瞪著絕望的眼睛準備聽同學們哄笑。她想金濤幫不了她了,因為金濤沒有那麽多橡皮擦子,也不可能在同學們發出笑聲之前,把他們一個個喊出教室做交易。金濤更沒有辦法對付老師。老師總是在聽到聲音後捏著手上的粉筆走過來,他會懷疑是哪個男生把池塘裏的蛤蟆帶進了教室。

她的眼淚無聲地掉到課桌上。然而,奇跡再次出現。金濤在聽到田盼弟肚子裏最初的聲音後馬上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烤得黑乎乎的老玉米棒子。田盼弟搶過玉米棒子塞到嘴裏,憋足了勁狠狠咬了一大口。經過一陣猛烈的吞咽,她的肚子恢複了平靜。

田盼弟用無比崇拜的目光盯著這個男生,夢想成為他的婆娘。她癡癡呆呆地坐在那裏遐想,忽略了做學生的本分。拚音字母、阿拉伯數字,她都不感興趣。可是金濤除了在關鍵時刻鼎力相助外,其餘時候和她沒什麽交情。下午放學後,田盼弟想和金濤結伴回村,可是金濤從無此意,他總是要到山上去摘果子,或是在操場上和男生們玩攻壘遊戲。

她感到苦惱。她動了腦筋,想給他一個驚喜。她知道母親有一雙綠色的塑料拖鞋很漂亮,她不太穿,雖然年頭不少了,但仍然是新的。田盼弟一直赤著腳,到了冬天才有一雙布鞋穿。她不是班上惟一不穿鞋來上學的,可她肯定是惟一連一雙涼鞋和拖鞋也沒有的學生。同學們把各式各樣的涼鞋拖鞋穿進教室,用它們隨意走動,有時還踢人,不高興了就脫下來係在書包帶上晃。她想要是我能夠穿上那雙拖鞋來上學,是不是會讓大家羨慕?金濤會不會對她另眼相看?

她為這個念頭興奮起來。頭天晚上,她把那雙鞋從母親床底下的盒子裏轉移到自己的床底下。她很怕姐姐會打掃衛生,發現她的秘密,雖然姐姐從不晚上打掃衛生。但隻要姐姐一走近床邊,田盼弟就會驚出一身冷汗。第二天早上起來她先把鞋子藏到書包裏,然後才去幹活。她主動掃地,抱最小的妹妹,細心地喂她吃稀飯。她從沒有起得那麽早過。姐姐有些納悶,田盼弟不露聲色,背起藏有秘密的書包去了學校。

進教室前,她終於穿上了那雙綠色的塑料拖鞋。她自信而呼吸急促地進了門,在門口略作停頓,好讓別人發現她的腳。一個風風火火的男生從她背後衝過來,撞了她一下,結果她摔了個嘴啃泥,這才引來同學們的眼光。他們照舊笑開了。前排的學生在笑過後發現了她腳上有一雙綠色的拖鞋,但他們沒有讚揚,隻是用眼光表示了一下驚訝。一雙新鞋,田盼弟的,這就足夠了。這一跤摔得值。金濤正在桌子上專心刻字,沒有注意到她的鞋,也沒有注意到她摔跤。她幾次把腳動來動去,發出聲音,可他仍然沒有發現。眼看著到了吃飯的時間,在回去的路上,她就得脫下它了。她隻好側過身子,高高地舉起自己的腳。這回金濤注意到了,哦,你的鞋真漂亮!

她的臉色迅速紅起來,放下一隻腳,又舉起另一隻腳,金濤笑了,這隻也很漂亮。

田盼弟腦袋著了火似的暈起來,心裏卻笑了。我終於和他們一樣了。她放下腳,像是放下了很重的擔子。

中午她赤著腳回到家,哼著歌吃飯。那天的飯真好吃,她吃了兩大碗,母親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田盼弟沒等她發作,咽下最後一口,歡快地跑掉了。下午她高興得有些過分了。出了教室就上操場,還跑到學校邊上的小池塘裏去洗腳,洗那雙美麗的塑料拖鞋。這是許多女生下課喜歡來的地方,她們在這兒洗手絹,鞋子,毛筆。田盼弟終於也有可洗的東西了。她滿懷驕傲。有人跟她說話了,“你的鞋好大!”“我的腳在長!”她說。

田盼弟高興得忘記了這是母親去自留地的必經之路。看著池塘另一邊突然出現,快速移近的母親的身影,她呆住了。

田盼弟,你媽!有個聲音喊道。

母親很快到了跟前。她走得很急,好像沒有看見這幫孩子。眼看著她就要走過去了。可她想起什麽似的突然停了下來,瞥了一眼田盼弟道:跟姐姐說一聲,下學去挖薺菜。說完繼續往前走。

原來她知道女兒在這兒。田盼弟拚命點頭,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了下來。感謝媽媽,感謝她沒有看到她腳上的鞋。

突然,母親回過頭,腳步並沒有放慢:你穿我的鞋子,回去等收拾吧!

田盼弟的臉色刷地慘白。

下午兩節課她一個字也沒聽進去,一直在回味“收拾”這兩個字。絕望和恐懼將她緊緊包裹起來,烏雲一樣向四周彌漫,天地間很快一片漆黑,她的腦子則一片空白。

和姐姐相比,田盼弟的腦子一向比較空白,每次考試都像是受刑。要不是姐姐深更半夜喋喋不休地講解,她的語文一輩子也別想及格。

不單是學習,別的事情她也樣樣不如姐姐。她手工不好,家務不好,出去賣個青菜玉米也不靈,常常挑著籮筐跟在姐姐後麵一路走一路哭,還一路聽姐姐的叫罵:我又不比你多吃,憑什麽你就不行?!

田盼弟經常把小妹妹拽弟背到山坡上,一個人對著天空發呆。後來她琢磨出痛苦的根源是因為自己不是男人。這個家裏要是多幾個男人就好了,她對跟她構造不同的男性充滿了崇拜。做男孩子多好啊,他們都鮮蹦活跳,穿得體麵,不像自己身上的衣服破得都可以當抹布了,還不用放了學就回去帶兩個髒兮兮的小妹妹。鄉長是男的,大隊幹部是男的,連婦女主任也是男的!他們嘴上叫人家不要重男輕女,自己卻公然驕傲是男人呢!母親、奶奶和外婆這些女人全說男人好,這還有假?田盼弟一下覺得自己聰明起來:她之所以如此倒黴,就因為是女孩。明白這個道理不簡單,更不簡單的是她很快又明白了另一個道理: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能夠生出男孩,這是她的希望所在。

金濤在三年級下學期突然轉了學,他要隨父親進城了。田盼弟絕望得兩眼發直,金濤卻沒有惜別之情。他來扛自家的板凳,順便支起彈弓擊中了一個男生的頭,然後像兔子一樣撒腿就跑。她趴到課桌上放聲大哭。和上次一樣,仍然有一個男人走了過來。不過這回是年輕的男教師,一位從城裏讀書回來的師範生。小夥子十八九歲,臉頰和下巴剛長出了茸毛。他跑過來,拍拍小姑娘的頭:你有什麽委屈?

田盼弟啜泣不語,旁邊的女同學趕緊報告:田盼弟的家裏是超生戶。田盼弟的媽和政府作對。

年輕的男教師把手放在田盼弟的頭上,說:那不是田盼弟的錯。她受到了歧視。我們大家要團結她,給她友誼。

薑老師的話一出來,田盼弟的世界立即五彩繽紛。世上還有這樣的好事?看來光有不幸是不夠的,要不幸到極點才行。

田盼弟上學的興趣從此來了。年輕的薑老師一進教室,她的臉上就有一種真假參半的憂傷,哀憐的眸子默默地盯著老師。這一招確實有效。薑老師無論在多麽熱烈的氣氛中都會注意到她的與眾不同,及時過來關心她。薑老師無意中得知她的家很遠,就用嶄新的自行車載著她送她回家,然後才返回自己住的鎮上。

田盼弟體驗到從未有過的閃光的自豪和勝利。每次傍晚放學,她都唱著歌蹦蹦跳跳進門,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得了弟弟那一年,歡聲笑語充斥了整個家庭。村上四十來戶人家,家家分到兩隻紅雞蛋。生兒子挨家挨戶發紅雞蛋,田家是第一戶。姐姐當年就休了學。第二年春天,厄運降落到她身上。開學頭一天,她伸手要學費,母親卻讓她到學校去把板凳扛回來。晚上她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覺。想到失去坐在薑老師自行車後座的榮耀,田盼弟感到無比絕望。夜裏,她趁大家全部睡熟,哆哆嗦嗦地在黑暗中摸索著穿上衣服,溜出家門,從漆黑的村子一口氣跑到了薑老師住的鎮上,癱倒在薑老師的門口,渾身不住地戰栗,泣不成聲。

薑老師手中拿著一本《人生》拉開門閂,趕緊把小姑娘抱回屋。一進門,她就摟住老師的脖子不放。她目光炯炯,單刀直入地盯著薑老師的眼睛,既不害羞,也不害怕,把這個比她大六七歲的大男孩給迷住了。他在她的嘴上狠狠地啄了兩下。她的嘴唇還沒有豐滿起來,像兩片樹葉,薑老師把手探進她胸部時發現胸部也還沒發育,兩腿幹瘦,羸弱無比。盡管她的果斷和熱情像一麵鮮豔的旗幟飄揚在薑老師心中,薑老師還是強行把她的手拽開了。

第二天,他來到田家,以老師的身份對田盼弟的母親做思想工作。母親冷笑一聲,“她的書讀得怎麽樣,你是比我清楚的。”她用尖刻的眼神盯著二十歲的年輕人。在她的目光下,薑老師的眼睛躲躲閃閃。小夥子費勁地掩飾自己的緊張,仍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他仿佛看到自己在親女學生時,這個未老先衰的女人自始至終都在暗處偷窺。

這時,田園的父親開口說:“書是肯定不能念了。我沒法同時供三個女兒上學。”他指的另外兩個女兒是招弟和在教室外站著聽課的拽弟。他把“三”字咬得很重,意思很明確。

年輕的教師悵然離開這戶人家,為他們的愚昧和一貧如洗的光景哀歎。也為那個投身在自己懷裏的十三歲小姑娘深深難受。

送走了老師的田盼弟苦惱如油煎,半夜坐在**憤怒地哭泣,哭累了就歪到一邊睡,睡到天快亮時對著牆壁自言自語:老師,親親我吧,我是田盼弟!不知道是神誌不清還是說夢話。姐姐聽到這些敏感的字,把她幾巴掌扇醒了。她知道大事不妙,嚇得抖顫起來,以為姐姐一定會去告密,然後自己將被這個要臉要到極點——她能透過現象看本質,知道被人罵不要臉的一家人實際上就是為了臉麵才落到如此境地——的家庭掃地出門。好在姐姐既沒有匯報父母,也沒有進一步追問,隻是從此把她看得鐵緊,不讓她有機會再去可能沾染上是非的鎮上。

田盼弟心裏空得慌,便加倍地疼愛小弟弟,把舍不得吃的白麵饃塞到小弟弟的嘴裏,惹得母親破口大罵。小弟弟笑逐顏開,以為是一種新的遊戲。田盼弟不管母親的臉色,動不動就拿著小弟弟的小雞雞在手上把玩。母親拿香皂和柔軟的刷子給小弟弟擦洗頭發和皮膚,可是姐姐們隻能到山上采來桑葉洗比弟弟多得多的頭發,用洗衣服的肥皂洗自己身上的汙垢。每天晚上,家裏最熱鬧的一件事就是全家大小輪換著抱一抱這個肉墩兒;一旦小弟弟睡著,全家人馬上噤若寒蟬。沒有特別充足的理由,母親決不允許任何人出聲。母親懲罰女兒們的方式很特別:在哪裏發出聲音,就在哪兒跪在原地不準動。碰巧哪天小弟弟睡過了頭,雙腿發麻的姑娘們的眼淚就嘩嘩地往自己的手背和膝蓋上流。所以這家人走路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踮腳尖、縮脖子。很多年後,除了田盼弟改得徹底些,其他人仍舊多多少少保留了這個特點。

但是田盼弟不恨母親,恨姐姐。因為她是姐妹中跪得最少的,因為她很少犯“錯誤”。

此外,田盼弟也恨她管得太多,恨她是說了算的老大,恨她比自己名聲好,恨她幹活麻利,總之,恨她處處把自己比下去。

她想不通為什麽她就不如姐姐,為什麽大家都小瞧她?

反正她們沒把我當什麽好人!有了這種思想的田盼弟,看什麽眼神都十分放肆,滿不在乎。逢上哪家娶媳婦嫁姑娘,她會望著大紅箱子、新棉被、高跟鞋行上十分鍾的注目禮。她想象自己也穿上電視上的碧綠色旗袍,身影嫋嫋,男人們爭相觀望。雖然生在鄉下,田盼弟卻有非同一般的潮流意識。她將媽媽的舊嗶嘰褲的褲腳翻上一寸縫起來,然後用茶缸裝上開水燙平,立即變出了新花樣。到後來,她改爸爸的長舌帽,中山裝,就連奶奶的裹腳布她也不放過,洗洗幹淨給自己做了一件胸罩。她穿著這件胸罩讓兩隻小**勇敢地透出來,透過泡泡紗襯衫,衝向全村人的瞳孔。這是田家村有史以來第一件“有型”的胸罩,在這之前,大多數婦女的的確良襯衫裏透出來的總是前麵一塊布、後麵一塊布。田盼弟的創作天分讓人瞠目結舌,有些直爽的婦女破口大罵,希望罵聲可以拯救這個下流的女娃。可她既然能夠晚上在煤油燈下挑燈夜戰,改出一件與眾不同的新衣服,也就能夠在白天公然亮相時,無所謂地聽惡毒的婦女們將她罵成小**。田盼弟還把翁美玲這樣的大明星的印刷品貼在牆上,把諸如“天涯何處無芳草”之類的名句抄在小本子上,旁人看來她這是破罐子破摔,她自己卻覺得十分快意,就像媽媽說她不應該穿那種胸罩時,她小聲說:就穿就穿,氣死你!

她養成了去小鎮上遊逛的習慣,雖然口袋裏沒錢,仍然到各個雜貨店東張西望。眼花繚亂之後,她覺得自己的身價高了很多。為這一點小小的快樂,她付出了許多代價,最大的代價是,她的名聲越來越差,跟姐姐分成了兩個檔次,完全背離了她想超過姐姐的初衷。

她真覺得不公平。都怪姐姐的低眉順受將她的不安分比了出來。她常常躲在屋後的草堆上哭,半夜把眼淚抹在枕頭背後。總之,她對於鄉下的生活厭惡到極點,又沒有辦法改變。她到底能力有限,除了哭,沒有其他辦法。

田甜歎口氣,把眼睛從紙上移到窗戶外麵,看到一個男人正朝著花店走過來。

這個男人三十歲左右,中等個頭,留著藝術家一樣的長發,穿一件藏青色的休閑裝,眼睛深沉,舉止優雅,一看就是個有品位的人。田甜心裏咯噔一下,一種特別的感應從她體內穿過。店裏的小姑娘喊道:雷老板!

他朝她們點點頭:幫我紮一束“鳳之舞”,馬上要。

田甜不知不覺站起來走到門口。

這是我們老板娘的妹妹。小姑娘介紹。

他轉過臉來對她點點頭。她碰到了他的眼睛。她的臉突然紅了,心髒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說:今天有位朋友過生日,送這個比較合適。

她衝他莞爾一笑,就進去幫忙。她手忙腳亂,沒有頭緒,腦子裏嗡嗡作響,不過到底掩飾住了。她請他稍等。她彎著腰找絲帶,有意把身子繃得緊緊的,抬起身來時也記得收緊小腹,挺起胸脯。那加工過的胸脯飽滿而挺拔,有些調皮又有些尖銳。她的眼睛盯著正在理花的店員,仿佛行家一樣認真審視,其實心不在焉,盤算著這個人是誰,有沒有女朋友,有錢或僅僅是驢子拉屎外麵光?

他走時微笑著說再見。她盯住他的背影,希望他像電影裏的鏡頭一樣,回過頭來,與她的目光相撞,然後對她說:我什麽時候可以再見到你?

他沒有回頭。

他一直盯著自己手上的花,遇到行人時小心地將花舉過頭頂,生怕被碰撞。他走路的姿態不疾不徐,寬大的肩膀仿佛一堵可以信任的牆。田甜再一次被觸動了。她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直到他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她心中悵然,莫可名狀。等回過神來,才省覺對方沒有付錢給她。她急忙問店員:他忘記付錢了是不是?

她飛快地想:說不定他馬上會回過頭來付錢的,他這樣的人應該不會忘記付錢。還有,說不定他是有意的,有意製造下一次見麵的機會,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

店員看著失魂落魄的田甜笑了:他叫雷向陽,是康老板的好朋友,經常來買花,每月結一次賬。

雷向陽?這個名字太熟悉了,姐姐姐夫都提到過。他有個酒吧,是個詩人。天哪,他還如此英俊年輕?田甜突然發現這個花店簡直有趣極了,神奇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