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誌剛幹得越來越好。用他的話說: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他盤下了城中“秀秀花都”作為自己的第三家連鎖店,如此一來,“鳳之舞”在城南、城東和城中就能夠形成三點一線的規模,照顧到整個市場的需要。他拋開妻子保守的思路,切切實實地大幹;他製定不同的營銷策略:或者買二送一,或者製作養花手冊,免費傳授養護知識——這些知識對買花者並不實用,但卻使賣花者與眾不同。不久,他又來了靈感:從千裏之外的少數民族地區收集一些本市罕見的小禮品進行發放,這些小小的心思也招來顧客幾分驚喜。他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加上自己大學本科生的學曆,讓這個花店有了不一般的含義。顧客們的需求被激活,連鎖店生意節節攀升。附近花木基地的花主們每天趨之若鶩,他們的價格不斷地往下降,人人都想得到這個大客戶。康誌剛看到自己的利潤被這些土得掉渣的農民賺去,連連喊冤。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不讓他們賺嘛!他把牢騷發到朋友們的飯桌上,朋友們提醒了他一句。這句話使康誌剛茅塞頓開,他腦子一動:何不承包些土地,做到產銷一條龍?說幹就幹,他立即聯係一家花木生產基地,那家花木基地老板正愁沒有銷路,鼓動他投資引進技術,開發新的品種,培植一些有前途的花木,然後將花店的經營品種和範圍擴大。
他回來後反複斟酌,連走路時都在運算,覺得值得一試。想到自己有了巨大的突破,不再是一個“店”而是一個“企業”的老板,康誌剛渾身充滿了力量。這一景象使他異樣地增加了對自己的了解,增強了對自我的肯定。開花店,說到底是個體戶,不入流的小商販,如今承包了土地,種植花草,開辟自己的實體,那境界就不能同日而語了。一連數天,他陶醉在對大好前途無限向往的入迷境界。用他自己的話說,人的機遇貯藏在心底的角落,挖出來你就發財了。他粗粗一算自己每天的收益,再運算花木基地開張後成本銳減後的收益,為可能出現的大好局麵感到吃驚。他順利地和合夥人簽訂了合約。朋友們見他把事業搞得如火如荼,都誇他老兄腦子靈光。“現在的社會講究的就是能力,”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春風得意,“我們算是趕上好時代了,要是早個十幾二十年,我們哪裏敢跑到城裏和你們平起平坐啊!這不是埋沒人才的時代,我也算是沒走錯地方,這個城市裏機遇就是多,人的素質也高,懂得欣賞和要求美的東西,所以我肯定要把事情幹大。”他的話引來朋友們的共鳴,他們隨即附和。康誌剛借著酒勁告訴別人:我老婆才是真聰明,我還真不知道這個行業如此大有作為!因為酒的緣故,他說起話來充滿詩意,還因為前景看好,措辭也非常慷慨:“如果我將來賺了大錢,一定為她買別墅,汽車,讓她過最好的生活。”他用的是C市方言,他現在用起別人的語言也很得心應手,他越來越喜歡用這種語言和當地朋友交往,這可以減少他們之間的隔閡,雖然還有破綻,但是誰會點破呢?
哎,好久沒看到田園了嘛!有朋友問。
康誌剛一下子神色黯然,他告訴朋友們:“田園病了。”朋友們將信將疑:“好好一個人,怎麽說病就病了,怕是懷孕了吧?”
事實上田園確實病了。
那天下午在“新世界”,她砸爛了人家的桌椅、茶杯,差點把電視機也砸掉。她在迷宮一樣的小包廂裏找妹妹,一間間衝進去,一間間衝出來,全娛樂城的人都聽見她的咆哮:“你們真不要臉,把我妹妹拉進火坑,還編狗屁話來騙人!”引出許多人圍住她看熱鬧。她語無倫次,說著她自以為是粗話的粗話。她說要揪出逼良為娼的劊子手,又說她相信這就是深淵和墓穴!她把許多姑娘從客人懷裏扯出來。這兒的姑娘大都染著金黃的頭發,燈光又暗,難怪她認不清。她的舉止引來陣陣尖叫,惹得許多客人不問前因後果,趕緊勾著頭逃之夭夭。雷向陽身子單薄,沒有能力將她從瘋狂中拉出門,隻好和保安一人夾著她一隻胳膊。她從人家的臂膀裏抽出手來指著保安說:你知道你們在幹什麽嗎?是幫凶!你們助紂為虐!!她簡直瘋了。直到保安把她塞進車裏,她才安靜下來,泥巴一樣癱在椅子上。
自始至終,雷向陽既沒責備也沒勸慰。他盡可能地把車開穩。天漸漸黑下來,他終於將她送到家。
一到家,她就不停地打噴嚏,渾身疲軟,筋骨像是被抽走了。一連幾天她發著高燒,說著胡話。康誌剛什麽也不說,隻是悉心照料她,把社區醫生請回來打吊針,打電話訂她喜歡吃的飯菜。她吃得極少,有了點兒力氣就又開始罵人:你們自己了不起嗎?你們有什麽資格趕她走?她並不老老實實躺在**,時不時要起床,但她顯然做不到。康誌剛任她不停地抱怨指責,不做辯解。他似乎想通了,即使想不通,在事情可以控製的前提下,他也寧願把精力放到正事上。在確信她沒有大礙後,他讓田甜過來照顧姐姐,他自己則恢複了在幾個花店之間的穿梭。
田甜一大早買了菜趕過來。由於睡得遲,她的眼睛有點浮腫,她盡量裝著沒事兒似的說長說短,不外是雞蛋漲價了,昨天晚上又有小孩子鬥毆了。她沒有得到姐姐的好臉色。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這些?田園見妹妹不回嘴,便繼續挑釁:這下你滿意了?你把她趕跑你心裏舒服了?
我沒有趕跑她,是她自己沒臉呆下去。
“騙鬼吧你!”姐姐冷冷地看著她,就像親眼所見似的,“你們的小把戲休想騙我……你肯定羞辱她,刺激她,瞧不起她,她才會走。”
田甜心裏委屈,但不敢回嘴。
你以為你比她好哪裏去?別人不知道,你自己心裏清楚!姐姐不依不饒說。
田甜終於忍耐不住:我哪裏不好了?我難道跟她一樣?我想過好日子有什麽錯?我和你一樣想為家裏爭個臉有什麽錯?我丟你的臉了麽?我讓你操什麽心了麽?拿我跟她比,不單是看輕我,也是看輕你自己!
你還理直氣壯,為家裏長臉?和那麽多男人不三不四就是長臉?在身上左一刀右一刀也叫長臉?你那雙眼皮是假的吧?鼻子是假的吧?胸脯是假的吧?它們是不是長臉?……想要給家裏長臉,就得自己掙錢!
我怎麽不自己掙錢了?我每天上班吃白飯麽?整容在城裏算什麽稀奇?我弄漂亮點對你有害處嗎?你既然這麽不開放,幹嗎要認那種人回來做妹妹?還把我和姐夫瞞得緊緊的。說穿了,你就是看我不順眼,不把我當妹妹,不把我當人看。田甜哭起來,覺得傷心到了極處,也不管**的田園滴水未進,拎起包跑掉了。
康誌剛隻得又趕回來照顧妻子。除了打電話交代工作,他會一直坐在床頭,不停地跟田園談理想:我告訴你呀,這次要是把花木基地的事搞定,我們就不再是店老板,而是企業家了。個體老板,多難聽,私營企業,馬上升一個檔次……唉,就是時間不夠用。
那你還不趕緊去?田園心不在焉地說。
我怎麽舍得把你一個人丟在家裏?康誌剛握著妻子的手,情意綿綿。
我死不了。我隻想一個人好好想一想。田園看著丈夫,表情堅定。
康誌剛遲遲疑疑出了門。一出門,腳步便不由自主加快。太多的事需要處理,時間真不夠用。但他對妻子的狀況終究放心不下,到商場買了許多營養品,又去勞動力市場找了一個鍾點工,要求她每天換花樣給妻子增加營養。忙了一天回到家,不管時間多晚,身體多累,他都要給妻子量體溫,詢問一天的飲食,看看情況是否有好轉。看樣子,你的免疫力出了問題,一時半會不可能完全恢複,你要安心靜養,別胡思亂想,好嗎?每天他都會溫柔地叮嚀一番。
接下來一個多星期,她沒有恢複健康,身體仍然虛弱,低燒一直不退,但也沒有向更壞的方向發展。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狀態,又好像麵目全非。那間房子重新空置,冰箱裏沒有了零食,家裏十分安靜。風刮過皮膚已有寒意,秋天已經來了,但她仍然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
陽台上的秋菊和百合因為無人照料,已枯幹衰敗。其他的花草也一樣,一星期前的芳香仿佛隻是一些虛幻的泡沫,消失在了時光裏。
今天跟昨天突然截然不同——本來,她在另一種生活裏,憑借另一種動力到達了一個平和,細膩,不好形容卻又明確存在的幸福裏。正當她享受時,它卻猛地變換方向,以速度更快的細碎而溫和的運動,把她帶向新的境界,打上深深的烙印後迅即消逝。突如其來的一切把一切都破壞了。那個曇花一現的妹妹改變了她好不容易獲得的有鮮花香氣的平靜生活。現在,她覺得外麵的世界是一條深不可測的河流,一旦跨進去,就有可能被意外的波濤淹沒。意外無處不在,讓人害怕。她對自己所有的一切,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把握了。賺到錢又怎麽樣?找回來妹妹又怎麽樣?她覺得自己被切開了,瓜分了,吃光了,好像整個世界都跟她沒有了關係。
她整夜整夜地睜著眼睛,偶爾閉上眼,卻在夢裏又碰到妹妹。她看到白雪躺在一窪泥水裏,周圍到處是蒼蠅亂飛。小姑娘的眼睛那麽的幹淨、明亮,清脆地喊著:姐姐,救我!她心都碎了,想跑過去,可是怎麽也邁不開步子。她拚命地掙紮,脫口嘶喊:雷向陽!雷向陽!
她身上的壓力突然消失,頓覺輕鬆。在她伸手去拉白雪的刹那,她醒了過來。康誌剛正光著身子怒目直視著她。他的臉被怒火和欲火燒得滾燙,看起來有點滑稽。
我不過是想讓他幫我找白雪。田園說。
你竟指望他?一個城裏人,一個嫖客?
那我指望誰?你嗎?她沒好氣地拿毯子遮住被康誌剛解開衣服的部位。
康誌剛略一遲疑,躺到一邊訕訕道:“他怎麽會幫你,他跟我們完全不一樣。按照你的標準,他恐怕應該算壞人呢。再說他作為外人,了解得已經太多了。有什麽事以後我來辦吧。”他臉上露出討好之色。
我信任誰是我的權利。她坐起來,拉開了架勢。
“那我也有我的權利。”康誌剛爭辯道。但他馬上發現這種爭辯毫無意義。這是一個冷漠而又迷惘的女人,在她四周籠罩著一股不切實際的悲傷氣氛。她看上去不像妻子,倒像一個電影角色,離他很遠,離他的欲望和感情更遠。康誌剛像泄了氣的皮球往**一躺,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雷向陽來看她,帶給她尋找未果的消息。她並不特別激動,仿佛原來那麽看重的事情又不那麽重要了。她說:找不到嗎?是啊,中國這麽大。話雖如此,她還是補了一句:我昨天夢見了山,也許這是預兆,暗示她在郊區也說不定。
雷向陽說,郊區他也去過,有關的場所都探了個遍,沒有白雪露過麵的跡象。
算了,她說。用不著這麽費心了。找到了又怎麽樣?她肯回來嗎?那些人允許她回來嗎?可是胡子拉碴、神態疲倦的雷向陽走後,她馬上就從**爬了起來。但她實在太虛弱,在臥室裏走幾步都頭暈腦漲。她不得不躺下來。她沒法入睡,沒法不去想——她又有點不相信那是妹妹了。她的來去如此突兀。短短半個月,又似乎無比漫長的相處此刻已經變成了回憶。她懷著多麽大的決心與她相認。她全副武裝,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要將她拉出火坑引上正道。可她呢,自甘墮落,沒有廉恥,既不反悔,也不對親情有所好感,反倒是她這個姐姐看上去像是闖進了人家的領地,冒犯了主人!她試圖找到一個缺口,發現一個與現實不同又能說服自己安心接受的答案。可她到底不能忘記她穿著露臍裝的模樣,到底記得她在半夜三更濃妝豔抹的模樣,記得她揮舞著拳頭衝向田甜的模樣。她知道她幹得不對,她也知道她的確是自己的親妹妹。這些印象一步步地將現實掀起來,將她們牢牢地罩在一起。
一天中午,在能夠勉強喝一點稀飯後,她總算掙紮著出了門。她手裏捧著一本C市電話號碼簿,叫了輛出租車,按照電話號碼簿上的地址一家一家找。看到歌廳、桑拿屋或娛樂城,她就進去。她先是客氣地跟人形容白雪的長相,然後解釋是在找妹妹。不管她是溫和的還是學雷向陽擺出一點架子來,效果都不理想。她怪異的神情使人生疑。她的話沒有人信。不少人反過來問她:你怎麽知道她在我們這兒?你是誰?你要幹什麽?好像她是一個居心叵測的侵略者。有時在門口她就被攔住。後來她進門時不看保安或迎賓小姐,昂首而入。但這也不管用。進門後她不知道往哪裏去。她不知道哪兒是“小姐”呆的地方。她把眼睛瞪得老大,四處張望。她被當成出軌丈夫的妻子,偶爾也被當成便衣,有一次被一個老板當成了神經病。難道自己的行為真的不可理喻?姐姐找妹妹很荒唐麽?姐姐不能找妹妹麽?
到了夜裏,她癱坐在車上,發起高燒,渾身抖動得厲害。焦慮和虛弱使她說話的聲音含糊不清。出租車司機指著計價器好心地對她說:這樣找人不是辦法,世界這麽大,找一個人不那麽容易。你瞧瞧你這一天跑掉了多少錢?如果你妹妹存心不讓你找到,你怎麽找得到她?
等她回到家,康誌剛正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團團轉。“你去找白雪了?手機也不帶。身體不好,怎麽能出去呢?”他伸出胳膊心疼地摟住她。
她冷冷地推開他,進了臥室,“這是我的事。你阻攔也沒用。”
“我不是擔心你嗎?再說就算你找到她又能怎麽樣?她能變成像你這樣還是像田甜那樣?”他加重語氣。
“如果是你妹妹,你能睡得著,吃得香?”她突然一陣頭暈,一下子撲倒在**。
康誌剛束手無策。麵對難堪的沉默,怨恨的目光,他已忍耐多日。曲意奉承,百般遷就不起作用,換來的是更難堪的沉默和指責……漸漸地他也不願自討沒趣了。夫妻倆隔了一層隱約不清卻又很難推倒的屏障。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她時斷時續發燒,始終躺在**,尋找白雪的計劃就此擱置。原先任由她駕馭的生活之馬現在變成了一頭野馬,反過來將她拖著向前。消了氣的田甜主動把工作辭了來照顧姐姐,得到的仍然是一頓痛斥:“康誌剛看不慣她倒也罷了,你的良心也叫狗吃了嗎?忘恩負義你最拿手。”
田甜忍住了哭。她不是氣姐姐訓斥她,而是氣姐姐老把她和白雪相提並論。她不反駁,悶聲不響地打掃房子,小心翼翼地走動,擦玻璃,燒飯。看樣子她是抱著犧牲的決心來照顧姐姐的。田園一直對她露出嫌惡的表情,有時突然就責備起來,使她整日惶惑不安。有時她想跟她鬥兩句嘴,看到她那個樣子又吞回去。田園的問題確實嚴重:沒有食欲,一頓隻吃一兩口。一到傍晚體溫就不正常。身上的肉一點點往下掉。田甜想扶她起來坐坐,可是一起來她就喊頭暈。她的情緒偶爾好點,臉色緩和一些時,田甜趁機開導她:你總得吃點呀!就是想找人也得有好身體啊!
田園想此話不假。康誌剛沒法指望;雷向陽已經為她跑了不少天,不能再麻煩他了。她也想過請警察代為尋找。警察願意幹嗎?她又怎麽跟人家說呢?我妹妹肯定在娛樂城?她是做“小姐”的?那樣白雪肯定會被帶上警車,押進拘留所。想到這裏她打了一個寒戰。她把目光對準田甜。你去找好不好?你長得好看,去那些地方人家肯定不會盤問,也不會把你趕出來。田園興奮起來。要不你喬裝打扮一下,說不定能打進他們內部去,到時就能把白雪帶回來了。
田甜聽姐姐講這些瘋話,氣得臉都白了。她想轉身走開,可是衣服被姐姐扯住;她不敢用力,不敢發作,隻好支支吾吾點頭。田園喜出望外,兩頰飛起了紅暈。隻要你願意找白雪,我什麽都原諒你。你的花銷都由我來出。怕田甜不信,她當著妹妹的麵打開抽屜,捧出一大摞現金,往田甜手裏塞。
就算我去找,你也得把身體養好,否則我放心不下。田甜捧著錢有點不知所措。
我沒事我沒事,我能照顧自己,你快去吧。她幾乎是強行把田甜推出了門。